70岁印尼华人奶奶用五台电脑,把中文教给全世界
印度尼西亚雅加达的午后,空气湿热,摩托车轰鸣着在窄巷里穿梭。王子街上一栋不起眼的旧楼里,时不时传出中文交谈的声音。
室内,一张长桌四周,印尼学生围坐。73岁的老师孙爱玲站在前方,化着淡妆,头发烫成精致小卷。“如果你要找对方要电话号码,你会怎么说?”她比划着手指,教给学生实用的中文表达,兴奋得有些手舞足蹈。

孙爱玲给印尼学生上课。
孙爱玲是印尼华人,也是暨南大学校友。2012年,年过半百的她在暨大攻读完汉语言文字学博士,回到印尼创办了这间名为“汉涵”的学府,传授中文至今。
印尼拥有海外最大的华人群体。年岁没有磨灭孙爱玲的教育热情,十多年来,她与当地600多位暨大校友一同,努力守住语言的根脉,也为日益热络的中印经贸往来、文化交流输送中文人才。
近些年,她甚至将汉涵学府“大门打开”——用五台电脑进行线上教学,将中文教给全世界。
“我想我会这么做,直到生命最后一分钟。”话音未落,一直笑着的孙爱玲,眼里泛起了泪花。

一枚随时接入的“U盘”
年逾古稀,孙爱玲仍爱美,戴细框眼镜,头发染成黑色,嘴角总挂着笑。尽管岁月在身上留下了痕迹——走路要拄拐杖,皱纹爬上了眼角,但只要讲起中文,她就止不住地神采奕奕。
“有人说空巢老人很容易得老年痴呆。我虽然在‘空巢’里,但我没有发呆。”坐在家中,她挥舞双手,眼里闪光,“有这么多学生跟我聊天,我多么开心!”

从王子街的汉涵学府来到孙爱玲的家,这是一栋白色外墙的四层小楼,藏在雅加达逼仄的小巷一侧。她在这座老房子里居住多年,处处装点了中式元素。
每层楼,她都特别贴上汉字“福”字;走进卧室,书架上摆满汉语字典和中文典籍,其间散落着手写中文便签。
这里是卧室,是书房,也是孙爱玲的“大世界”。
床的对面即是书桌,七台电脑围成一圈,其中五台用于线上教学。窗帘经常拉上,补光灯打开,孙爱玲坐在桌前,“大家认真听!我一个个提问……”她一边敲着键盘,一边与电脑那头的学生对话。
学生们来自世界各地——澳大利亚、新加坡、加拿大、中国,印尼峇淡岛、龙目岛、邦加岛、加里曼丹岛、苏门答腊岛……
73岁的孙爱玲,就是在卧室的这一隅上网课,将中文,乃至汉语国际教育的方法,教给全球学生。

自2012年起,孙爱玲创办汉涵学府,定位不同于单纯的学历教育。
从线下教学点启航,她既开设高校汉语学历课,也培养汉语教师人才,甚至和商业机构、印度尼西亚共和国贸易部等合作,面向印尼中小型企业家、政府部门官员等传授汉语。课程内容涵盖中文教育,也包括文化、文学、艺术等多个方面。
孙爱玲笃定,要把汉语和中华文化的内涵,教出来、传出去。
“当我能跑的时候,我跑新加坡,跑中国。现在虽然脚不行了,但我一样很热闹。”2020年开始,孙爱玲的教学主要转为线上。她坚持学习使用各种网课软件,在更大范围内传播中文。从不给自己设限的她,至今已线上培养了千余名学生。
她形容,如今的汉涵学府就像一枚U盘。
“只要有一台电脑,U盘插进去,项目就能开始‘走’。”孙爱玲说,汉涵学府能随时接入印尼的教育体系,也能及时面向全球授课,是自己最理想的中文教育形态。

一束动荡岁月里的“光”
在孙爱玲眼中,中文是一把钥匙,用它打开一扇大门后发现,“殿堂这么大,世界这么大”。
回望人生长路,孙爱玲自小便与中文相伴。1953年,她出生在雅加达,在当地著名华校——新华学校中成长,接受华文教育,浸润中华文化。
但读完小学之后,上世纪六十年代,印尼时局忽然阴云密布,孙爱玲的学校被迫关闭,从此失去了接受正规中学教育的机会。
此后三十余年,几乎影响了整整两代印尼华人的命运。
同为暨大校友、印尼华人的陈慧珍印象深刻,彼时华文教育被全面禁止,连中文书籍都不被允许留存。他们只能把书装进麻袋,再放进石头,趁着夜色扛到河边,沉进水里,还担心会浮起来。

陈慧珍。
那个年代,如果要学中文,只能偷偷学。
也是在这数十年时间里,孙爱玲辗转流离。她悄悄当过华文家教,行过医,投身过艺术舞蹈事业;也曾离开印尼,“在三更半夜‘逃’出来”,不愿回到这片土地。
可稍稍冷静下来后,孙爱玲想到,自己很幸运,有“翅膀”能“飞”出来,但“飞”不了的人有多少?他们又该怎么办?
21世纪初,时局回温,孙爱玲进入人生下半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印尼逐步恢复华文教育,孙爱玲加入其中,回归这条初心之路。她希望通过传授中文,让更多印尼人知华、友华、爱华,也帮助当地华人守住语言根脉。

2002年,暨南大学华文学院开设印尼海外函授教育,在当地设教学点,更是成为照向南洋华人的一束光。
陈慧珍在56岁的年纪抓住暨大函授学习的机会。学成之后,她在印尼创办共同希望语言学院,培养出的学生靠中文找到工作,撑起家庭,改变命运。

2010年,陈慧珍(左)在暨南大学华文学院参加毕业典礼。
许月珠的求学梦,早早被动荡时局碾碎,是暨大函授办学的机遇,让她得以重新拾起书本。此后数十年,她托举一批又一批印尼学子,敲开通往中国求学的语言之门。
不只他们,姚文坚、曾庆祥、郭珍兰、蒋乐霞、黄晓君、佘娇慧……一批又一批函授班的学员,从暨大获得语言的滋养,又带着这份学识与力量,为印尼华文教育添砖加瓦。
在不惑之年,孙爱玲来到中国,先后取得北京大学本科学位与南京大学硕士学位。2007年,想在华文教育领域干出一番“大事业”的她,选择来到暨南大学华文学院继续深造,攻读下汉语言文字学博士学位。
“事实证明,我没有选错。”如今回忆起在暨大求学的时光,她仍觉温馨。

一扇造福华人的“门”
暨大120岁生日要到了,经孙爱玲等人组织,在印尼的校友们聚在了一起。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暨南大学,那应该是‘造福之门’,让我在我的晚年过得非常灿烂。”孙爱玲笑着说。
提及暨大,她和校友们用得最多的形容词是“温暖”。
当初选择读博学校时,孙爱玲曾在北大、南大和暨大中纠结。她知晓暨大在印尼有函授教育,校友很多,在广州的校园里也有很多印尼华人学生。她心想,如果去暨大,一定会像回到“家”一样热闹,不会寂寞。
在印尼接受暨大函授教育的校友有600多名,他们散落在印尼各个城市,平日里各自奔忙,但有着“暨南人”的共同身份。每逢相聚,都觉亲近。

雅加达街景。
“我回到印尼后,经常和暨大的家人们共同取暖,一起投身到华文教育中去。”孙爱玲自豪地说。
同在印尼的陈友明,在暨大完成本硕博完整的学术历练后,牵头创立印尼三语学校协会,广泛联结上百所三语学校,不断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发扬光大。

陈友明的博士毕业照。
这些年,孙爱玲不仅仅教中文,也开始为印尼高校与中国高校合作交流穿针引线,搭建起教育、文化交流的桥梁。
在她的推动下,汉涵学府被定为印尼高等院校中文系协会法定秘书处,相继与闽南师范大学,广西民族大学以及广东第二师范学院合作,成为其汉语国际教育系学生实习基地,协助中国高校培养国际汉语教师。
而随着中国和印尼经贸往来日渐频繁,印尼的华人企业和中资企业如雨后春笋,孙爱玲的学生变得尤为“抢手”。

孙爱玲与学生们。
公开信息显示,华人经济在印尼国民经济中具有特殊作用,并已成为衡量印尼国民经济的重要标志之一。华人经营的主要行业遍及印尼经济的第一、第二、第三产业。
“我的学生还没毕业就被‘抢’走,我自己要找一名助理都很难。”虽是“吐槽”,但孙爱玲眉眼间满是欣慰,“这就是现在中文在印尼的地位!”
在华文教育这条路上,她想要一直走下去。
“只要还有人愿意学,只要还有人报名,只要还有人找我。”孙爱玲说,一代代印尼华人的子子孙孙都生活在这里,一如暨大“造福”了自己,她也想继续用华文教育“造福”更多华人,“如果他们能因懂中文,在印尼生活得更好,就是我最大的目标了”。

■编者按
2018年,习近平总书记视察暨南大学,提出“要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播到五湖四海”的殷切期望。
2026年11月16日,暨南大学将迎建校120周年。长期以来,围绕总书记的殷殷嘱托,世界暨南人笃行不怠,薪火相传。为展现他们传承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生动故事,自2024年起,暨大联合南方日报、南方+客户端开展“百廿传薪火——有海水的地方就有暨南人”大型寻访活动,用三年时间记录世界暨南人扎根异乡、赓续文脉的赤子之心。即日起,系列寻访报道陆续推出,敬请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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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脚本/配音:南方+记者 陈伊纯 实习生 陈垚璇
拍摄/剪辑:南方+记者 金镝
设计:谭唯 吴颖岚
通讯员:苏运生 杜明灿 李伟苗 苏倩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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