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18年,习近平总书记视察暨南大学,提出“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播到五湖四海”的殷切期望。
2026年11月16日,暨南大学将迎建校120周年。长期以来,围绕总书记的殷殷嘱托,世界暨南人笃行不怠,薪火相传。为展现他们传承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生动故事,自2024年起,暨大联合南方日报、南方+客户端开展“百廿传薪火——有海水的地方就有暨南人”大型寻访活动,用三年时间记录世界暨南人扎根异乡、赓续文脉的赤子之心。即日起,系列寻访报道陆续推出,敬请垂注。
(下南洋,寻找暨南大学的“前世今生”,时长共8分27秒)
下南洋,寻找暨南大学的“前世今生”
马来西亚的夏天仿佛永不落幕。时至11月,吉隆坡仍闷在热浪里。阳光雨水常年交织,朱晴溪路上一幢绿瓦黄墙的四层小楼色泽淡却,但走近后,四个大字依旧显眼——“暨南大厦”。
这是海外唯一一幢以“暨南”命名的大厦,建于上世纪70年代。

“老会长们希望海外的华人不要忘记暨南大学。”暨大马来西亚校友会第三任会长刘丸菀熟悉这段历史,掏出一把钥匙,带着我们爬上三楼。
楼梯很窄,尽头是另一个世界。
1970年的“忠信笃敬”校训牌匾、老会长们的黑白照片、一本本泛黄的校友会纪念特刊……跨越世纪的时光停驻,百廿暨南的风雨传薪之路,跃然眼前。

120年前,暨大的第一批侨生从东南亚出发,凭舟渡海,负笈南京,中国华侨教育由此而揭幕,暨南大学因此而肇始。一代代暨南人又接续归来,扎根、耕耘、守望,将中华文化的种子播撒南洋。
岁月流转,弦歌不辍。
进入暨大120周年校庆时间,我们下南洋,寻找这段藏在椰风蕉雨里的暨南往事。

缘起印尼
清晨,印度尼西亚雅加达西郊,八华学校的教室里传来琅琅书声。华文教师们带着学生诵读《弟子规》,稚嫩童声此起彼伏,在走廊里久久回荡。

暨大2020级校友万茹是其中之一。她扎起头发,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穿花布衣裳。“最喜欢的就是学生们拉着我胳膊撒娇的时候。他们会问,老师你明天还教我们吗?”万茹笑着说。
三年前,万茹离开暨南校园,来到八华学校教书。入职后,她惊讶发现,这里原来与母校有着这么深的缘分,“像是完成了一个奇妙的循环”。

1901年,以推动华文教育为使命的中华会馆(八华学校前身)在雅加达创立。6年后,创办人之一梁映堂(字辉运)亲自挑选21名侨生,从印尼漂洋过海,前往位于南京的暨南学堂就读。
这是暨南大学的第一批生源。梁映堂的曾孙梁世桢记得这段过往,我们在雅加达的一间饭馆里见到他,年至耄耋,头发花白,但目光灼灼。

上个世纪初,清末国运衰微,海外华侨子弟文脉渐疏,侨地办学困难重重。1906年,清朝两江总督端方奏请创办暨南学堂,目的正是为了接收南洋华侨子弟就读,传承中华文脉。
梁世桢回忆,不仅是首批侨生,后来曾祖父还选拔了第二、第三批侨生去暨南学堂就读。第二批51人,1908年3月出发;第三批38人,同年10月出发。

梁映堂亲自护送第三批学生到暨南学堂后,深入了解了暨南学堂的教学情况和留学生的生活起居,以便向学生家长作出清楚交代。
“中华文化是我们的魂。”梁世桢理解曾祖父的初心。这份情怀在家族里传承下来,2008年,梁世桢克服万难,复办了在此前动荡的半个多世纪中遭遇关停的八华学校,让华文教育得以在印尼继续开枝散叶。

一晃十余年,八华学校已成当地规模最大的华文学校之一,华裔子弟占到就读学生的85%。一代代暨南人也选择“回”到这里,再续前缘。
八华学校华文部主任席赫灿介绍,八华与暨南的办学初心都是服务华侨教育,一脉相承。目前学校共有130余位中文老师,暨大校友占到了11位,均为教学骨干,起到了引领作用。
“这几年,我们去中国内地读大学的高三毕业生已从之前的每年十余位,增长到约30位,其中不少学生去暨大留学。”席赫灿说,八华与暨南始终保持密切合作关系,“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传承”。

成长于印尼华人家庭的司徒夷圆,正是从暨大学成归来。在暨大校园里,她学习趣味教学法;毕业后任教八华,又将知识与方法带回,传授给下一代华裔学生。
“‘喝’字为什么有口字旁?”讲台上,扎着麻花辫的司徒夷圆抛出问题,眉眼弯弯。课室里七嘴八舌,“因为渴了要用嘴巴喝水!”她做出动作,让学生们更具象地感知中文。

万茹喜欢从细微处传播中华文化,“印尼文名字的姓是放在名的后面,而中文名字的姓是放在最前面。”一次聊天时,印尼学生问起中文姓氏的“门道”,她顺道讲起其中所蕴含的家国情怀与集体主义。
在万茹看来,国际中文教育是她看世界的一扇“窗口”,而她又是华裔学生了解中国的“窗口”。
曾有十几位高三学生找万茹写推荐信,期望能去中国读大学。这位年轻的华文老师很开心,“他们能对中文、对中国感兴趣,就是我最大的成就感了”。

校友之家
120年来,60多万暨南人从母校启航,足迹遍及全球170多个国家和地区。
在马来西亚吉隆坡,穿过川流不息的街市,来到朱晴溪路居民区,一幢四层楼的旧式大厦静静矗立。墙体上,“暨南大厦”四个漆黑的竖排大字赫然在目。

这里是暨南大学马来西亚校友会的永久会所,更是东南亚暨南人的情感纽带。曾经不少校友来吉隆坡出差,都会申请住在暨南大厦,与老同学叙旧聊天。
“会有一种凝聚力。”刘丸菀说。
作为马来西亚校友会第三任会长,刘丸菀熟悉大厦里的一砖一瓦。她打开三楼一间生锈的铁门,带我们走进屋子。白墙灰地,湿热和岁月蒸腾出空气里的淡淡霉味。
一切都是从前的模样。玻璃铁柜里摆满了暨南元素的老物件,校友会的历史沿革大事记挂在墙上,记录下了50多年来暨南人到访大厦的珍贵瞬间。

刘丸菀印象深刻,1997年2月28日,还是暨大历史系学生的她第一次踏进这里。
“热烈欢迎暨南大学马来西亚同学会代表莅访”——她刚到楼下,一条白底红字的横幅就映入眼帘,几位80多岁的校友会老会长和理事们举着亲手制作的横幅,热情招呼,迎接这群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学子。

他们一边带领参观,一边讲述校友会的故事。
在上世纪60年代末,暨大马来西亚校友们苦于没有固定活动场所,与母校的信件来往和联络有诸多不便。
为了购置会所,尽管交通不便,校友们也几乎走遍了马来西亚各地,甚至前往新加坡、泰国等,挨个拜访校友、一笔笔筹募款项,终于在1970年2月17日,暨大马来西亚校友会获政府批准注册的当天,得偿所愿。
“让我想起一个词,鞠躬尽瘁。”刘丸菀眼眶湿润。
她知晓,老会长们置办暨南大厦,是因想让南洋华人在海外也能看见“暨南”二字,有家的归属感;而他们已至耄耋之年仍奔走,期望与暨大保持长久联系,是为了下一代华人仍有华语可以学。

刘丸菀。
马来西亚华文教育曾经历过艰难时期。当地长期缺乏完整的华文高等教育体系,不少华裔子弟需赴海外深造。暨大马来西亚校友会因此成为当地华人能够进一步学习华文的“通道”。
多年来,马来西亚校友会承担起服务华侨教育、助力暨大招生的重任。
马来西亚校友会第五任会长林国元回忆,2012年,校友会举办了第一场教育展,协助暨大在马来西亚的招生。此后每年,校友们都会奔走于马来西亚2000多所中学之间举办教育展,让更多学子有机会了解暨大、赴华深造。
“2020年,入读暨南大学的马来西亚新生达到了一百多人。”林国元说,校友会也逐步架起中马友谊的桥梁,推动两国在教育、文化等领域合作共融。
为了凝聚人心,林国元和吴奕升等校友骨干还时常组织校友聚餐,相信只要大家聚在一起,“其他事情就自然而然可以开展起来”。

在暨南大厦,校友们开会、聚会、打麻将、跳舞,既商议大事,也休闲娱乐,联络感情。
越来越多的年轻力量,开始注入这座老旧的楼宇。如今,暨大马来西亚校友会的规模已从最初的十余人发展到两百余人,并仍在不断壮大中。
“老会长们建设的不只是一栋楼,更是为海外暨南人留下了一个家。”刘丸菀慨然。
大厦内至今仍留存1970年刻制的“忠信笃敬”四字暨大校训牌匾。刘丸菀从玻璃柜中将它拿出,轻轻擦拭,视若珍宝。
她时不时会回来大厦看看,并编写了新一本校友会纪念特刊,希望把这份绵长的暨南情怀,讲给更多年轻人听。

教育接力
在一代代暨大校友的努力下,暨南精神在东南亚传承延续。
无数南洋华裔子弟从暨南学成归去,又站上讲台,把中华文化的种子播撒得更远。
走进泰国诗纳卡宁威洛大学附属中学教室,窗外棕榈树摇曳,讲台上的“95后”老师胡亚东,用手指比画着汉语声调。台下20多名学生跟着他一字一顿地念:“jiā——家庭的家,国家的家。”

胡亚东在上课。
胡亚东是暨大2017级华文教育系的泰国校友,刚踏入暨南园时,他连开口说中文都怕出错。但老师的循循善诱、华文学院宽松的氛围,让他逐渐“打开”了自己。
在微型课堂实训环节,备课、试讲、被点评、再改……4年磨炼下来,胡亚东的中文水平不断提升,得以自信地站在讲台上,将汉语知识讲得清清楚楚。

但回到泰国后,挑战依然比他想象中多。学生们对形态“像画画”的汉字、声调“像唱歌”的读音,充满畏难情绪。
胡亚东不想做“很凶的老师”,更不想让学生害怕中文。他决定走“趣味化”教学路线。
讲“福”字时,他放出汉字演变动画,讲起中式文化小故事:“左边偏旁代表祭祀祈福,右侧藏着田地与人口。在中国人的观念里,有田可耕、有人相伴、心怀祈愿,就是福气……”

课堂上,他的PPT画风可爱,常把游戏融入教学,让学生在“闯关”中学习中文。教室里的欢声笑语越来越多,学生们不再抵触中文,有时还会追着他问:“今天有没有中文课?”两名曾对中文毫无兴趣的泰国学生,更是在他的引导下,主动考入本校高中的中文专业。
“我的讲台很小,但连接的世界很大。”未来,胡亚东还想回到暨大继续攻读硕士、博士学位,“广州很好,暨大也很好,我想成为更好的华文教师!”

不仅仅是胡亚东,在泰国,各行各业的暨大校友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续写着这场文化传播。
同在教育领域,暨大2019级国际中文教育系校友王波是泰国华文教师公会副主席,也是泰国博仁大学教师,他联合暨大校友成立了泰国华文教师公会学术部,定期组织教学研讨、教师培训,一点点推动着泰国华文教育生态的改变。
从事科技行业,暨大2014级华文教育系校友、华为(泰国)技术有限公司渠道客户经理张学隆在接待泰国客户赴中国商务考察时,总会特意规划文化行程,例如前往深圳民俗文化村观赏非遗展演、传统民俗走秀……生活中,他喜欢用中文字帖练字,跳水袖舞,研究背后的东方古典美学。

在东南亚,处处都有暨南人传播中华文化的身影。
马来西亚斯里吉隆坡国际中学里,暨大2001级新闻系校友余薇君的中文课总是很热闹。

余薇君在上课。
“汉语是他们开启新世界大门的一把钥匙。”余薇君笑着说。从教20年,她常组织学生们合唱中文歌,在音律和歌词中感悟汉字之美;带学生们挥春、剪纸,亲身感受中华文化的魅力,教学内容从不局限于课本。
如今,余薇君的学生们毕业后有的去中国继续深造,有的进入跨国企业工作,中文成了他们走向更广阔世界的底气。

华文教育,也是暨大校友们走向世界的底气。
万茹说,印尼是自己出国教中文的第一站。而暨大就像是一艘航行着的帆船,厚德载物,船上承载着知识与学子,将大家带往五洲四海,“一批人下船,又有新的一批人上船,继续远航。”她希望,自己能坚持做新时代的“播种者”,将中文火种传到全球更多的地方。

潮来潮往,有海水的地方就有暨南人。一代代暨南校友持续点亮着中华文化的星火,用华文教育为四海侨胞架起回家的路。
120年,南洋的海风依然温热,暨大这艘满载知识与乡愁的帆船,仍在远航。

采写/脚本/配音:南方+记者 陈伊纯
拍摄/剪辑:南方+记者 金镝
设计:谭唯 吴颖岚
通讯员:陈龙 苏运生 彭梅蕾 李伟苗 苏倩怡 杜明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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