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0元婚房优惠背后:廉江“幸福工程”求解农村大龄青年婚配难

南方农村报

湛江廉江市良垌镇中岭村青年黄文军正处在热恋期。31岁的他曾相亲十余次,未遇到合适对象,“媒人费倒是搭进去超过3万元”。

缘分在去年降临。当地一场公益婚恋活动上,黄文军牵手了心仪的她。如今两人计划领证和买房,可享受农村大龄青年结婚购房优惠,“能省5000元,抵得上一两个月的月供”。

公益婚恋活动和购房优惠,是廉江农村大龄未婚青年“幸福工程”(下称“幸福工程”)的配套举措。在这座户籍人口超过186万、农村人口占比超七成的县级市,农村大龄青年的婚恋难题,从“家事”变成社会议题。

经过前期试点,今年1月起,“幸福工程”全面实施,由市委社会工作部联合民政、人社、住建、农业农村、妇联等职能部门和社会力量,从交友渠道、移风易俗、婚恋教育、发展产业、置业支持等方面系统发力。

今夕七夕。传说中,喜鹊为有情人相会搭桥。现实中,政府联动社会力量为农村青年搭“鹊桥”,效果如何?这场以“幸福”为名的试验,在时间里等待答案。

廉江市婚姻登记处设置了幸福打卡墙。

廉江市婚姻登记处设置了幸福打卡墙。

 01 

男性比女性多10万人

黄文军第一次相亲是在24岁。“农村人结婚早,过了25岁没对象,家里就会给压力。”

他观察到,身边大龄未婚的农村青年以男性为主,个人和亲友都深陷“婚恋焦虑”。“城里、村里的女生都想嫁到城里。农村男生处在婚恋金字塔的底层。”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感受。

良垌镇村投资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邓维敏,2017年至2025年担任中岭村党支部书记,也参与推进“幸福工程”。他掌握的数据很具体:中岭村户籍人口约4100人,30岁以上未婚青年约200人。良垌镇是个大镇,下辖38个行政村(社区),每村大龄未婚青年约三四百名,全镇合计约1.3万人,男性占绝大多数。

廉江市委社会工作部部长徐骞介绍,2025年2月,在市委部署下,该部门就农村大龄青年婚恋问题展开调研,发现部分村庄30-45岁的未婚青年比例相当高;同年5月,启动“幸福工程”试点。

石角镇的野鸭塘、丰满、竹寨三个行政村被列为试点。该镇地处廉江市东北部山区,紧邻鹤地水库,作为水库移民镇,产业发展受限,经济基础薄弱,农村大龄青年未婚情况相对突出。据当地调研数据,三个试点村30-45岁单身青年共366人,其中男性311人。

“男多女少,有些人就是很难结婚。”在当地走访过程中,数名基层干部向南方农村报记者指出了这一问题。

宏观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据2020年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下称“七普”),廉江市人口性别比为112.15(女性=100),高于全国总人口性别比105.07和全国乡村人口性别比107.91,全市男性人口占比52.86%。以2025年末全市户籍人口186.77万为基数测算,男性比女性多出超10万人。

廉江市各乡镇(街道)人口性别比统计表。(图源:廉江市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公报)

廉江市各乡镇(街道)人口性别比统计表。(图源:廉江市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公报)

从全国范围看,男多女少现象普遍。“七普”数据显示,全国男性比女性多了3490万人,20至40岁适婚年龄男性比女性多1752万人。

当地一名干部透露,受传统重男轻女观念影响,廉江农村过去存在性别选择行为。“婚恋市场上男性供过于求,农村男青年竞争激烈,已形成明显的婚姻挤压。”

如果说性别失衡是“先天不足”,经济压力则是婚恋路上的另一道坎。南方农村报记者了解到,廉江市农村青年普遍月收入约3000元,而在市区购置一套100平方米的婚房大约需要50万元。

彩礼方面,当地多数乡镇在1.8万元至5.8万元之间,只求好彩头;石角、长山等山区镇彩礼偏高,约6.6万元至8.8万元,个别甚至达到10万元。“这些乡镇位置偏远,经济落后。有些家庭希望用彩礼和‘五金’贴补娘家,不过情况比较少。”上述该名干部介绍,即便如此,几万元的彩礼叠加“五金”支出,对于月收入几千元的农村青年来说,负担不小。

 02 

红线难牵,相亲踩坑

年近四十的廉江农村青年曾玉成,如今是一名网文创作者,近年来个人经济条件好转,婚恋还没着落。

2020年前后,他返乡专职写作。写作收入与流量挂钩,最初收益不稳定,惨淡时曾几个月颗粒无收。近两年,他深耕玄幻、都市赛道,收入逐渐稳定,月收入约3万元,在村里建了三层小楼。

曾玉成早年在广州打工时有过数段恋情,因收入不高、观念分歧,都没走到最后。返乡后相过几次亲,也没遇到合适的。“相一次亲和相十次没太大区别,缘分没到,找多少次媒婆都没结果。”他感慨。

媒婆是活跃在农村婚恋市场的中坚力量。这一群体敏锐地感知到婚恋困局的加剧,以及传统说媒方式的渐渐失灵。

郑雅文是石角镇三合村村干部,也是一名志愿红娘,已有17年说媒经验。“以前最理想的情况下,一年能牵线成功10对。这两年只促成两对结婚。”她感受到代际间的明显差异,“媒人不好做”。

“给80后说媒容易成,条件差不多的三个月就能谈妥,一个月谈成结婚的也有,速战速决。但1990-1995年出生的,成功率低。双方都很挑,既挑经济条件,也挑情商性格。”

郑雅文曾为一名30岁出头的农村女性物色了家庭条件、经济收入等方面相当的对象,不久后关系中断。“男方聊天时只会问‘吃饭没’,女方反问‘如果不吃饭,人还活不活?’男方也挑剔女方的性格、长相。大家越来越看重婚恋体验和情绪价值。”

传统说媒方式也日渐脱节。郑雅文说,村里一旦有人看见媒婆进了谁家门,隔天这家准成为谈资。“年轻人怕被熟人偷拍发朋友圈,太尴尬。”

找媒人还需实打实支出。黄文军算过账:“媒婆带女方来,要给女方300元、媒婆300元,作陪的每人100元,一餐饭下来要一两千元。碰到过女方拿了红包就再没下文,有些还是赚相亲费的‘专业户’。”男方自掏腰包却难有结果,对原本不宽裕的家庭而言负担不轻。

 03 

“旧婚俗”松动,“新红娘”搭台

近两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加强对农村适婚群体的公益性婚恋服务和关心关爱”“培育简约文明的婚俗文化”。政策信号明确,但落地需要抓手。

传统说媒方式成本较高、存在信息不对称,年轻人逐渐“不买账”。“幸福工程”的突破口之一,是重塑“说媒”这件事,通过联动专业婚恋公司,从优化婚恋服务“破局”。

2024年,开封“王婆说媒”火爆全网。在廉江从事婚庆行业的梁素芬从中汲取灵感,那年有次为当地商超策划活动时,试水做了首场“王婆芬姐说媒”品牌活动。舞台上,她学着网上的样子打趣了几句,让氛围“燃”起来。现场有人上台、有人牵手,台下掌声不断。

廉江市委社会工作部等单位联合“王婆芬姐说媒”团队在石角镇举办公益交友活动。(受访者供图)

廉江市委社会工作部等单位联合“王婆芬姐说媒”团队在石角镇举办公益交友活动。(受访者供图)

“有些年轻人不是不想找对象,只是缺一个让人放心、低成本的交友平台。”她入行8年,见证过许多幸福时刻。

“幸福工程”试点启动后,梁素芬的团队挂牌“志愿红娘团”,并协办了石角、良垌等乡镇的公益交友活动。通过组织活动,吸引单身青年成为她的公司会员。此后,公益活动和商业服务覆盖廉江全市。

与传统媒人不同,梁素芬更注重婚恋的服务、场景和体验。

“传统说媒见一面就要请吃饭、打红包,成功之后还要收谢媒费。我不这么做。”她介绍,会员缴纳1999元可获得三次交友机会,公司安排短途游、烧烤等活动,营造轻松社交氛围,并提供一些情感沟通的免费培训。约见全程私密,避免村里相亲“被偷拍、被议论”的尴尬。配对成功后不收谢媒费,而是引导会员在其公司办婚礼。

“王婆芬姐说媒”工作室为男女交友提供了相对私密的交谈空间。

“王婆芬姐说媒”工作室为男女交友提供了相对私密的交谈空间。

梁素芬还与各乡镇的志愿红娘联动。那些开花店、蛋糕店、母婴用品店的老板娘们,都当起“热心人”。在她们看来,牵线搭桥既是成人之美,也能让彼此的业务多一分活水,乐见其成。

梁素芬说,2025年10月至今,有10来对90后青年经团队介绍后摆了喜酒,还有部分青年持续交流。多次相亲未果的黄文军,正是在成为会员、参与公益活动中牵手成功。

“男女都交会员费,抱着明确目的来,不担心女方和媒人串通赚相亲费。”黄文军说,“前期看资料合适再约见,支出公开透明。”

“王婆芬姐说媒”团队收到“谢媒”锦旗。

“王婆芬姐说媒”团队收到“谢媒”锦旗。

“试点村结婚率有所提高。”徐骞介绍,2025年1-11月,石角镇30-45岁未婚青年登记结婚人数达430人,其中试点村56人,较上年的35人有所增加。

经过试点,“幸福工程”全面铺开:全市乡镇(街道)组建“志愿红娘团”,由村干部、乡贤和民间媒人组成,镇街之间共享农村单身青年信息、牵线搭桥。此外,建立退出机制,对编造信息、骗取介绍费的红娘予以清退。“选红娘要公道诚实,如果功利性太强,工程容易走偏。”徐骞说。

婚俗治理同步推进。市委社会工作部借去年村“两委”换届契机,引导各村将彩礼减少、婚事简办等写入村规民约。

 04 

“创造更好的外部环境”

今年4月,廉江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下称“市住建局”)为“幸福工程”配套出台了2026年婚恋购房安居扶持举措——30-45周岁廉江农村户籍未婚青年,年内登记结婚并购买合作楼盘商品房,签约时可享5000元减免。

市住建局房地产与物业股负责人张跃补充,5000元并非财政补贴,而是企业自愿减免。政策出台前,征求了多家房企的意见,5000元是普遍觉得合适的额度。

当地一楼盘项目主管透露,目前房价大约6000-7000元/平方米。这几年楼市不景气,看房成交转化率低。“第一期开了168套房,至今网签96套,以前两三个月就卖完了,现在卖了一年还没卖完。”他坦言,优惠5000元对开发商来说不失为一种促销手段。

政策出台至今,已有3单享受优惠。张跃解释:“优惠更多起到助燃剂的作用。对本来就打算买房的人来说,可能推动他快点做决定;但完全没意愿的人,也不会因为这5000块钱就去买房、结婚。不过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能帮着农村青年省一点是一点。”

廉江一楼盘售楼处,大屏上播放着农村大龄青年提供购置婚房优惠相关宣传。

廉江一楼盘售楼处,大屏上播放着农村大龄青年提供购置婚房优惠相关宣传。

为婚恋成本“做减法”的同时,“幸福工程”也在为农村青年的经济条件“做加法”——发展特色产业、加强就业技能培训等都被列为重点任务。

在看得见的政策“加减法”之外,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变量”。随着农村青年受教育程度提高、外出务工经历增多,传统的婚恋观念正在松动。

南方农村报此前曾报道,广东多地乡村推出“红娘奖”,实际奖励发放并不顺利,原因之一就是部分农村青年的婚恋观念已悄然变化。一名在深圳工作了3年的农村女性面对家人催婚直言:“我们希望能在经济和精神上保持独立,而不是成为家庭的附属品。”

曾玉成的网文里,男女主角的感情线往往以分离收尾。他试图写圆满的结局,可写着写着感情线就“崩了”。“感情哪有那么理想,不可能全按想象的发展。”尽管还期待婚姻,他的心态比以前“佛系”了不少。

徐骞认为,面对观念的转变,新出台的政策不是替青年做决定,而是为他们创造更好的外部环境。他说:“破解农村婚恋困局,本质上是项潜绩。政府重视、多方努力,但效果并非立竿见影,需要长远谋划、久久为功。”

(应受访者要求,黄文军、曾玉成为化名)

采写:南方农村报记者 袁瀚

见习记者 蒋宇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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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肖婉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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