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世界卫生组织(WHO)官网刊发专题特写,聚焦一家广东医院——广东省人民医院广东省心血管病研究所(下称“心研所”),以及心研所承担的WHO心血管病研究与培训合作中心。
特写历数这家中心自1980年获认定以来的工作,并给出了高度评价:持久的合作能产生持续的影响,46年多来,这家中心为西太平洋区域乃至全球的科学发现、人才培养、技术合作和心血管健康改善作出了贡献。
历经八次重新任命,它如今是中国唯一的心血管疾病领域WHO合作中心。世卫组织为什么青睐它?在广东省人民医院建院80周年之际,南方+记者走进心研所一探究竟。
一种流行病,如今的年轻医生已经“很少遇到”
心研所的前身是1958年成立的广东省胸腔疾病研究所。1974年,一群广东医生为了学会世界前沿的心血管术式,在周恩来总理推荐下远赴阿根廷“取火”,成为国内心血管病事业的先驱。这是心研所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节点。1978年,广东省胸腔疾病研究所正式更名为广东省心血管病研究所。心研所前传(高清修复版)

1974年,广东省人民医院罗征祥(右1)等专家到达阿根廷,图为经AI修复后的照片。 受访者 供图
上世纪80年代,广州番禺是风湿热高发区。风湿热是由A组溶血性链球菌咽部感染后引发的一种自身免疫性炎症反应,典型表现包括关节炎等,若不加干预,一次或多次风湿热发作可造成心脏瓣膜增厚、粘连、钙化、变形,最终演变成风湿性心脏病(即“风心病”)。风心病患者病情严重时无法正常工作,即便能通过手术更换心脏瓣膜,也要与医药相伴终生。
在人群中预防初发风湿热和风心病,当时被世界卫生组织列为世界难题。但是,为何我们如今对风心病感到陌生?心研所起到了关键作用。
曾任WHO心血管病研究与培训合作中心主任的广东省人民医院主任医师刘小清回忆,1986年寒假后的开学季,番禺大石镇中心小学校门口,几乎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几位穿白大褂的医生。
每个进校门的学生都会被问同一句话:咽部痛不痛?答“痛”的,医生会用棉签在其咽部取样,带回实验室培养;一旦查出A组溶血性链球菌,马上就会对患儿采用青霉素治疗。
这套名为GASP的监测筛选法,只做一件事:及早发现并治疗咽部的链球菌感染,不让咽炎发展成风湿热,从而避免免疫系统在“追击”细菌时误伤心脏瓣膜。
看似简单的一件事,心研所的专家们一做就是好多年。1986年至1990年,广东、海南5—18岁人群初发风湿热年均发病率为20.28/10万;到1995年,广东省防治区已降至1.29/10万。
1993年至1994年的监测显示,番禺地区风心病发病率为零。这项研究于1999年获卫生部科技进步一等奖,2000年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
2014年至2015年,心研所按当年方案再做人群调查,在5000多人里只筛出2例风心病,而且无一例风湿热。
刘小清表示,如今虽然还有风心病患者存在(多在上世纪90年代及之前患病,并存活至今),但年轻医生已经很难看到新发的风湿热患者,“一年可能都见不到一位”。
见证中国心血管事业从受助到援外
诚然,心研所最初是受助的一方。
上世纪80年代,WHO派来美国三位教授指导研究,资助了急救车、超声心动图机等设备,又多次委托中心举办全国性讲习班,培训了近200名防治人员。
经过接续奋斗,这种局面很快得到改变。来自中国心血管疾病领域的专家们,很快就开始走上国际舞台,开展医疗援助。

饶栩栩(中)在越南。受访者 供图
2000年,心研所饶栩栩受WHO西太区聘为短期顾问,赴越南帮助开展国家风湿热、风心病调查;2002年,心研所王慧深再赴越南,培训当地医生开展儿童心脏超声检查。
在广州番禺被证明有效的方法,开始输出到风湿热仍高发的国家。
刘小清对2004年的援菲律宾之行印象深刻。三名心研所医生随队先到马尼拉,在WHO西太区总部交流,再到边远地区一所学校的筛查点示范听诊。返程那天遇上台风,飞机停飞,几个人改乘一辆条件很差的汽车,从早上9点坐到傍晚6点才回到马尼拉。

刘小清(中)在菲律宾。受访者 供图
每到一个地方,心研所专家们都会先调研当地的疾病谱。以老挝为例,高血压、冠心病等心血管疾病是当地的高发疾病,心研所专家们就专题传授相关疾病的危险因素防控。
心研所所长、广东省人民医院主任医师何鹏程参与了援老挝之行。他认为,心研所和中心的工作,对许多地区的公共卫生条件改善和减贫工作都起到重要作用:“心研所和中心从创立之初就有心怀天下的格局,在这里工作的一代代省医专家们既有情怀,愿意在本职工作以外承担更多的公共卫生责任,而且更有实干的态度,在国内外都做了许多落到实处的工作。”
广东省人民医院副主任医师曲艳吉介绍,国内曾有过多家心血管疾病领域的WHO合作中心,但WHO要求中心持续开展具体工作,而且要定期申报并重新任命。多重因素叠加下,自2017年起,国内只剩心研所一家心血管疾病领域的WHO合作中心。
工作的重心在变。风心病受到控制后,先心病和冠心病等更受关注。自2004年起,心研所建立广东省先天性心脏病防治网络,纳入省、市、县三级40家医疗机构,覆盖广东省21个地市。截至目前,防治网络共监测200万例围产儿,诊断先心病胎儿及新生儿超2万例。
工作成效不断向基层辐射,心研所累计培训产科、心脏超声、儿科医生3000多人次,提高了心脏超声诊断先心病的检出率和早期诊断率。2014年,心研所牵头制定了国内首个胎儿心脏病超声检查技术规范,在国内近百家医疗机构推广应用;2024年,广东省人民医院入选国家“胎儿心脏病母胎医学一体化管理”特色单位首批建设单位。
“不仅要持续在临床上创新技术,还要根据全球和国家的疾病谱调整工作重心,更要真正走到乡村、基层去做人群的疾病防控工作。这些事单件说起来可能不难,但要结合起来,持之以恒做40多年就很不简单。”曲艳吉说。
在心研所看来,WHO官网的专题肯定并不是“奖牌”,而是一个新的起点。2027年8月,中心将迎来第九次再任命,相关申报报告已在起草中。
如今,中心正支持WHO推广面向资源匮乏地区的“HEARTS技术包”:心研所参与了高血压防治项目,据上月公布的数据,控制率做到44%(河南HEARTS项目),全国为16.3%;WHO还希望与中心在国内遴选药品供应、诊疗条件与WHO西太区相近的地区开展试点,为技术包推向更多国家探路。
“立足广东,面向全国,走向世界。”心研所原所长、广东省人民医院主任医师陈寄梅说,“从受指导、受援助到走出国门帮扶其他地区,WHO见证了我们的转型,我们也将继续支撑全球的心血管疾病治疗事业。”
南方+记者 钟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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