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增城新塘镇，广嘉服装的车间里，智能吊挂线缓缓转动，裁好的牛仔布片顺着轨道依次“飞”到工位前。从裁床到包装，每道工序进度都被系统实时记录。上了年纪的老车工不用再抱着裁片来回跑，吊挂线包揽重活，手脚就算慢些也能跟上节奏。

不远处的直播基地里，95后主播对着镜头展示牛仔面料质感，80后电商团队在多平台开拓市场，单直播间12人协同作战，月GMV可达数百万元。新人留得住、老人没掉队，成了新塘牛仔的新日常。

“世界牛仔看中国，中国牛仔看新塘。”不足90平方公里的新塘镇，聚集4000多家牛仔及配套企业，年产3.3亿件，约占全国六成。巅峰时期，“全球每三条牛仔裤就有一条来自新塘”的说法广为流传。

如今，洗水工序变环保，产线靠数据调度，仓库装上智能“大脑”，直播、设计、供应链服务等新环节不断嵌入制造链条——一条牛仔裤的附加值稳步提升，这座“中国牛仔第一城”的转型，正是广东推动制造业与服务业协同发展的生动注脚。

产线更“聪明”，洗水更“绿色”

在广嘉服装全新的智能化生产车间里，14条智能吊挂生产线不间断运转。一件件裁剪好的牛仔布料悬挂在空中，沿设定好的路线依次经过数十个车衣岗位——有人缝口袋，有人缝腰线，工人们按分工完成各自工序，共同“拼”出一条牛仔裤。

“这套智能吊挂系统是我们花数千万元从瑞典进口的，实现了全流程智能吊挂生产。”公司总经理王永伦算了一笔账，在这套设备的带动下，单个工人日均牛仔裤产量可以从800条提升至1000多条。“平摊到每条裤子的人工成本更低了，但工人的产量提高后，计件收入反而更高。这笔投入很大，但很值。”

智能化不仅提效，也让工厂接得住“小单快反”。“广州几个主流跨境电商平台都和我们有合作，订单以款式为主，每个SKU一般一两百件起订，卖得好立即返单，不达预期就中止。”王永伦说，车间一天能生产近百个不同款式，成品交付时间缩短至2到3天。该公司与跨境电商希音深度合作，每天出货2万多件，一半订单来自欧美。

产线变聪明的同时，产业链最“重”的一环——洗水，也在变绿。在广州市博森牛仔服装有限公司，5条洗水生产线全力运转，烘洗机的轰鸣声中，一条条牛仔裤经过染色、洗水、烘干焕发新生。

“洗水是牛仔产业链中承上启下的关键环节，也是污染最重的环节。”广州博森洗水厂厂长林懋说。2017年前后环保风暴袭来，增城分批关停不达标的洗水漂染企业。此后新塘牛仔产业开始集体转型，洗水厂也开始向着更规范、更环保、更高效迈进。

面对越来越严的环保标准，博森在厂房更新时干脆按最高绿色标准重新建设，地下建起分流排污池，将工业、生活、化学废水分类收集处理。林懋坦言，这道绿色门槛虽然抬高了成本，但也把低质低价的订单挡在了门外，反而倒逼企业站稳了品牌洗水这一端。

直播间卖货，长出新品牌

补光灯下，“95后”主播赵彩虹对着镜头展示牛仔服饰的质感。她是安徽人，4年前从全职妈妈“重出江湖”，来到新塘做电商主播。

在这些主播身后，是一个标配直播间所需的完整班底——4名主播、4名中控、2名运营，加上仓库分摊，一家直播间往往需要12人协同运转，业绩好的直播间月GMV能突破400万元。

“新塘不仅是牛仔生产基地，也是电商重镇。”广州东大门服饰时尚中心副总经理林月华说，新塘早在2014年就是淘宝“牛仔强镇”，方圆十公里内聚集了上万家电商主体。

如今的东大门不再是过去二三十平方米的小档口，而是占地3.5万平方米、10万平方米建筑面积的时尚服务枢纽。一楼中厅承接趋势发布、品牌秀演，楼层间设计师工作室、电商公司、品牌展厅比邻而居，增城区服装设计师协会、直播电商协会也设在这里。

林月华介绍，平台正鼓励商户打造一两百平方米的线下体验店，线上引流、线下体验；同时帮助企业对接淘系、京东、唯品会等平台，打开更多“云端展厅”。过去新塘过于集中在牛仔业态，女装等品类稀缺，电商商家常要跑到广州市区、东莞拿货。随着东大门引入多个女装品牌，这一瓶颈正在被打破。

直播卖的是货，沉淀下来的是品牌。走进广州市信邦服装实业有限公司的样衣间，“小香风牛仔外套”“彩色洗水牛仔半裙”等成衣一字排开，风格各异。“同样一块牛仔布，在我们手上可以做出两百多种风格。”企业相关负责人说。

信邦2004年落户新塘时，同行大多靠仿款吃饭。“没有款式话语权，就只能困在代工链条的低端。”创始团队认准了另一条路，要在这个“牛仔城”里做设计。新塘4000多家配套企业成了他们的底气，一块布料、一道工艺，随叫随到，样衣出得快。

价值爬坡也在品牌端发生。奇祺集团董事长曹小奇 1994年来到新塘，从流水线工人起步，之后专注做对美出口业务。2015年，他在美国设立子公司，注册十余个自有牛仔品牌，企业如今年产值超2亿元。“美国人最看重中国的什么产品？牛仔。”在曹小奇看来，发展最核心的抓手就是品牌：从给别人贴牌代工，到打造自有品牌、让客户认准我们的牌子，这正是产业高端化的关键所在。

从贴牌代工到拥有自主品牌，曹小奇一走就是近三十年。早年新塘牛仔裤出厂价大多在几十元， 到现在有些品牌零售价上千元；如今，依托直播电商、跨境电商、自主品牌打造以及全品类配套服务，产业链的价值红利正一点点回归新塘本地。

老师傅干得稳，新生代愿意来

产业升级的成色，最终要落在“人”身上。

在宇贤服装的车间里，48岁的江西女工谢秀兰量衣、记录、复核，这份工作她已干了14年。4个孩子的学费生活费、老家那栋四层自建房的大半开销，都是从牛仔布上“车”出来的。如今，她的3个孩子已走进北京理工大学、中国海洋大学、北京林业大学，最小的正在备战高考。“在这里，有社保，工作稳，心里踏实。”

即便年过六旬，也能在这里找到位置。河南信阳的柴晓玲60岁进厂，戴老花镜干活却比年轻人还利索：“年轻人还没我快。”上个月5000多元的工资，让她觉得比在老家闲着充实得多。

而“95后”的谢地长、赖佳英小夫妻都是江西人，在新塘的牛仔厂里恋爱、结婚、生小孩，女儿在新塘读幼儿园——新塘已是他们的第二家乡。

产业不止于缝纫。AI设计、跨境电商的兴起，让新塘长出了主播、运营、牛仔摄影师、智能仓储管理员等新岗位：“80后”郭贵转型做“种草官”，从做“硬广”转向做“软广”，“要跟消费者产生情绪共鸣”；摄影师余锦深离开几年后把工作室搬回新塘，“现在审美提高了，我们也想帮着把视觉做得更好”；顺丰服装产业仓开仓几个月，员工从20人扩到200人，“95后”吴红英一开工就来到这里当复核员，“很看好新塘服装产业的前景”。

从走线锁边的老师傅，到数据分析的年轻运营，再到仓库里扫码分拣的拣货员，一条牛仔裤串起细密而坚韧的就业网络。

这样的网络，是广东传统产业的基本盘。全省产量居全国第一的160多种工业产品，大部分来自传统制造业；而传统制造业依赖规模与成本，附加值有限，真正占据“微笑曲线”两端高利润环节的，是研发设计、品牌营销等环节。

破解之道，在于让制造业的“硬实力”与服务业的“软支撑”握在一起。《广东省推动制造业与服务业协同融合发展2026年行动方案》提出，以制造业之强牵引服务业之优，以服务业之优增进制造业之强。广东还上线“粤智赋”制造业赋能平台，设置人工智能应用、研发创新、制造生产、品牌建设、市场销售、综合赋能六大服务领域，把企业“大海捞针”式找方案，变成系统主动推送最适配的服务。

协同的意义，最终仍要落在人身上。智能化让老师傅的手艺更值钱，新赛道让年轻人有新舞台，新老员工都能在这里找到位置，这正是广东两业协同、向新而行的底气。

南方+记者 昌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