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机开合、访客登记、对讲机不时传来呼叫，监控画面持续滚动，每一次核对证件、楼道巡更，都要按流程落实……

这是“我”在香港当保安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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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20000港元的基础月薪，在行业中位数之上。

不少人惊叹“保安薪资追上白领”，也有人追问高薪岗位背后的不易。

一边是持续已久的保安人手缺口，一边是关于劳工待遇、岗位价值、外来劳动力的争论。

据香港保安局局长邓炳强透露，截至今年9月，特区政府共接获雇主申请输入17742名保安员，已获批准的申请可输入7275名保安员，主要来自广东珠三角地区。其中，已有2865名输入保安员经优化计划在港工作。

他们看着人流晨昏来去，守着商厦、屋苑与街巷的秩序，薪资、工时、身份交织在一起，构成香港劳工市场一个耐人寻味的切面。

一门之隔：岗亭里的12小时

在香港的物业管理行话里，阿星的这个位置叫“座头”——大厦或屋苑大堂的保安岗、接待处，或者那张值勤柜台。

一串钥匙、一部对讲机、交更只用三分钟，交接的东西却很多。一栋楼里几百户人家，谁住几楼、谁家的工人几点来、哪位老人家每天清晨要出去饮茶……记不住，就得问。

按照相关规定，保安员的每日工时约为8小时，每月工资中位数为15180港元。而在实际招聘时，各保安公司则往往以具备不同技能给出区别价格，例如粤语流利加基础英语会话的应聘者，则可给出近20000港元的基础月薪。

今年5月，香港九龙湾大型私人屋苑丽晶花园一次性引入30名外劳保安员上岗的事，引发全港热议。过去，私人屋苑聘请外劳保安几乎不可能，如今却逐渐成为常态。

2023年9月4日起，香港劳工处推行的“补充劳工优化计划”开始接受申请。该计划放宽26个非技术或低技术工种输入劳工，允许经过相关招聘程序后、确有真实招聘困难的雇主，输入技术员级或以下级别的外来劳动力。

保安业随后成为最受关注的一个领域。

官方数据显示，外劳保安主要来自江门、新会、阳江等珠三角粤语地区，能熟练使用广东话交流，因此不存在日常沟通障碍。此外，这批外劳均完成香港针对保安员的QAS课程，持证上岗。

41岁的阿星来自云浮，今年年初，朋友告诉他香港正在招内地保安，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报了名。之后，他被中海物业港澳公司招入，到高级小区维港1号担任保安员。

“香港是大湾区繁华的城市，我想着趁自己年轻出来闯一闯，也借这个机会提升下个人能力。”阿星说，QAS课程对于在内地从事过相关行业的他来说并不难。正式上岗前，物业公司还为他们完成了第二轮培训，帮助他们尽快熟悉工作流程。

对阿星来说，在香港做保安的最大感受是跟业主的沟通更多了，不论是每天在岗见面时的一句招呼，还是下班后相遇的几句寒暄，相互之间的关心给阿星带来了不少情绪价值。由于服务的是一个新小区，不少住户刚搬进来不熟悉交通，阿星还跟他们分享买菜、吃饭和购物的路线。

“年轻、能干、稳定”，构成了中海物业港澳公司高级副总经理刘文静对这批内地保安员的整体印象。中国海外物业服务有限公司在香港服务280多个物业单位，保安岗位超过2000个。今年2月份，中海物业通过“补充劳工优化计划”成功引入50名来自内地的保安员。

“本地员工与输入外劳之间应是补充关系，公司一贯坚持本地优先原则。作为在香港注册、总部设于香港的企业，只要本地人手能够胜任的岗位，都会尽量招聘本地员工，以支持本地充分就业和香港社会繁荣。”刘文静说。

但他也指出，目前一些保安岗位确实难以在本地招聘，或人员流动性过高，甚至有干一星期就离职的本地人。对公司来说，频繁更换保安员不仅会影响服务质量，也会动摇团队稳定性。在此情况下，输入外劳可以成为维持服务稳定和团队运作的必要补充。

在人员筛选上，雇主也偏好于选择来自珠三角乃至全广东的人员。“因为语言相通、文化相近，大家交流起来更加融洽。”刘文静说，这批新来的内地同事，都很快地融入团队中。

一岗之责：30万人持牌却缺口难消

单看持牌数量，香港并不缺保安。

香港立法会议员、港九劳工社团联会主席林振升告诉记者：“全港共有30多万人持有保安员许可证，但真正在岗的只有10万人出头。”

然而据媒体公开报道，目前全港物业公司保安岗位平均空缺率高达20%，部分公司甚至达到25%，相当于每4个岗位就可能空缺1个。

林振升表示，由于入职门槛低，很多人把当保安作为就业的后路。因此，香港保安行业一直流动非常大，部分偏远地区或夜间更份较难吸引本地人入职。

据刘文静介绍，目前香港保安工作按职能分为四大类别：甲类，负责单幢式私人住宅的无枪械护卫；乙类，面向各类处所、人员及财产的无枪械护卫；丙类，携带枪械弹药的护卫；丁类，保安设备的安装、保养与维修。

“错配”的第一层是岗位。本地从业员多数倾向于去屋苑或商场，后者薪酬、环境都更理想，有些还是8小时一更；通宵更、外围岗、单幢旧楼，则长期招人难。有物业公司也向记者透露，该公司服务的位于赤柱一小区，由于交通不便、距离大型公屋较远，常年存在招工难的问题，公司不得不提高薪酬，才能满足用人需求。

第二层是行业老龄化比较严重。香港物业管理业监管局的一项从业员职业安全健康调查显示，八成受访保安年龄在51岁或以上，不少人在60多岁甚至接近70岁仍从事该行业。“这么大年纪，夜晚也不敢让他们巡楼，万一摔倒了可不好。”出于安全等多方面考虑，不少雇主也希望能招入年轻保安。

来自罗定的阿华今年29岁，在香港保安行业中算是一张少见的年轻面孔。小时候，阿华跟着父母到香港旅游，国际都市的繁华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如今，他穿上笔挺西装、戴上空气导管耳机，每天穿梭于楼宇之间，或坐在礼宾部柜台严格查验出入的外卖员、快递员，成为住户眼中可靠的“守夜人”。

“我们24小时电话在线，住户有需要或者有紧急情况，就得马上响应。”阿华说。公司安排的宿舍就在土瓜湾，离上班地点维港湾畔非常近。按照特区政府相关规定，宿舍租金仅按月薪的10%收取，两人一个房间，住宿条件甚至比不少香港本地人还要好。

林振升认为，目前外劳主要填补本地人较不愿意担任的夜间或偏远地区岗位，属于“补位”性质。在平衡方面，他认为目前两三千名外劳在港工作的规模尚算可控。若获批的七千多名外劳全部到港，约占整体活跃人手约3%至5%。

“如果未来外劳人数持续增加，一旦经济转差令更多本地人手回流保安行业，就业空间可能被进一步压缩。”林振升认为外劳输入应与人力推算挂钩，聚焦填补真正短缺的工种。

对此香港劳工处也表示，会持续监察经济和劳工市场情况、有关行业及职位类别的人力供求情况、优化计划的申请和审批情况等，以分级审批的方式平衡本地用工和外劳输入。

一衣带水：北上南下的烟火相融

在刘文静眼中，输入外劳来港工作，正是香港融入国家发展大局的一个缩影。融合并非单向——不仅是内地人员来港适应香港制度，香港同样需要主动融入大湾区乃至国家整体发展格局。

在物业管理行业，这种融合体现为标准的碰撞与互鉴。内地物业从业者带来了内地的服务模式和操作标准，香港则有成熟的发牌监管体系和国际化专业服务经验。双方在实际工作中取长补短。这种双向交流最终会提升整个行业的服务水准。

皇岗口岸开通，首批旅客体验20秒通关

一份更表，可窥大湾区在民生层面的深度联结，一系列的制度创新也正在缩短粤港澳三地居民的心理距离。

硬联通打通地理距离，软联通消解制度隔阂。保安行业的探索，只是湾区民生服务软联通的一角——

在医疗一线，港澳医师凭备案即可坐诊，熟悉的诊疗思路延续到内地诊室；“港澳药械通”落地铺开，港澳上市的临床急需药械不必再辗转跨境寻觅，在家门口的医院就能用上；香港长者医疗券也逐步延伸至内地合作医疗机构，让跨城求医不再是一桩烦心事。

在横琴新街坊，港澳社工和内地社工并肩照料长者、疏导邻里，养老照护的技能标准相互参照，“一试三证”的制度安排，让养老护理从业者跨城执业少了资质壁垒，银发一族的安居选择，跟着服务网络一同拓宽。

书桌之上，港澳子弟班、子弟学校接续布局，跨境校车穿梭口岸，姊妹学校常态化教研互访，孩子可以在连贯熟悉的教育体系里成长，课本、测验、升学路径之间的缝隙被一点点弥合。

专业服务的边界也在慢慢消融，建筑师、会计师、大湾区律师等一批港澳专业人士，通过备案、职称评价、资格互认，带着原有经验参与新城建设，提供专业服务。

……

“粤港澳大湾区融合为香港带来人才流动与学习机会。除前线劳工外，高端人才通行证计划等已为专业人才提供来港工作渠道。未来若北部都会区发展大学城，吸引更多内地学生来港修读学位或研究生课程，将进一步促进两地人才交流。”林振升说。

据他介绍，香港正推动应用科学大学发展，为职专教育提供新出路，让年轻人掌握实用技能并拥有晋升空间，未来将可以为本地乃至整个大湾区提供更多专业人员。

当越来越多劳动者循着便利的口岸通勤、跨城就业，当个体的谋生选择，能够顺畅嵌入另一座城市的社区秩序，大湾区融合就不再是宏大的规划名词，而是岗亭一句“早晨”、楼道一次巡更、邻里之间自然熟络的日常。

北上南下之间，流动的不只是劳动力，更是同根同源的烟火，一点点织密属于大湾区的生活网络。

同源的语言“缝合”差异，规范化的培训“对齐”标准……大湾区的融合，也不只是大桥、口岸、产业协作，它同样发生在诊疗室的灯影下，跨境校车的车厢里，以及屋苑的岗亭中。

夜更巡完最后一趟楼，接班的人已到柜台。电梯运转声由远及近，脚步声传来……

“早晨！”

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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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南方+话题研究员 陈彧 古嘉莹

策划：纪蓓 董晨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