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在收废品间隙、坐在路边看书的大姐，在广州城中村不到3平方米的阁楼上，藏着一间“捡”回来的书房。

张金娥在不足3平米的小阁楼上，藏了上百本“捡”回来的书。

娥姐的书房｜杨阿洋快评

 1 

 “收废品为什么不能看书？” 

前段时间，记者骑车经过天河区珠吉街道一个工业园附近，偶遇一位大姐在路边席地读书，身旁放着一辆收废品的车子。

记者停下来一问，这本书是她收废品时捡到的。没来活儿的时候，她在哪儿有空，就在哪儿停下来看看书。

“收废品怎么不能看书？”“我捡着什么就看什么，不舍得卖，都放在家里叠起来慢慢看。”大姐很坦荡地跟记者聊了几句，就又低下头沉浸在阅读里。

匆匆别过后，又是几日，记者从家里带了一本书，再次经过这里送给大姐。一眼看到是钱钟书的《围城》，大姐脱口而出：“他媳妇不是杨绛吗，都是有文化的人啊。”

大姐也跟记者打开了话匣子，她名为张金娥，1981年出生，河南人。她初中毕业后，因为家里供不起就放弃了学业，到东北做了20多年防水工人，3年前来到广东收废品，挣钱供一儿一女读书，儿子正在大连读大学。

“我这附近有工业园、有小区，有时候帮人搬家清理，收到很多好书，我舍不得卖，就带回出租屋，现在囤了上百本。在桌面上放了几个架子，木箱子也摆了两层。”娥姐用手比划着大小，“我姐和我住在一起，她说你留着干嘛，背走呗，我说我就不背走，背脑子里。”

娥姐说她最喜欢看历史和人物传记，王阳明、胡雪岩、马云、曹德旺的书都看过：“不是说读史可以让人大脑变聪明吗？投资投资大脑还是有益处的。”

 2 

 “可以没有文凭，但不能没有文化” 

说到读书，娥姐说起自己当年初中毕业，考上了一所职校，但家里无力支持她读下去。如今，她一直鼓励两个孩子要好好读书。这几年她来广州收废品，兼职做搬家拉货、拆砸清理装修垃圾，每个月挣到的钱就寄回去给孩子做学杂费。只要自己有时间，也从不放弃读书和学习。

娥姐跟记者谈得正欢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附近一个小区的装修队请她去清垃圾。“有活到！”她立马赶了过去，带着记者走进装修现场，麻利地收拾起来。

只见她就地赤手分拣，纸皮放一袋、金属放一袋、杂物放一袋，步骤繁琐但是有条不紊，汗水从她额前滑落。清出了满满五六个蛇皮袋的废品后，她又利索地把地板清扫干净，然后满载着收回来的废品，到废品站卖了换钱。

娥姐这一车废品大概有二三十斤，送到废品站进行二次分拣。

记者掂量着这几大袋有几十斤，问她，这些能卖几十块吗？娥姐说：“那卖不到。”她给记者算了一笔账，废品站回收的价格，普通纸皮5毛一斤，黄纸皮7毛，铁皮8毛。光靠收废品挣得不多，她主要挣的是清理垃圾的服务费，有时一天跑几个地方可以挣个一两百元。

“我虽然物质上不是很充裕，精神上必须充实。可以没有文凭，但是不能没有文化。”娥姐一边分拣，一边跟记者唠嗑，说起生活中的乐观、坚韧，都是读书带来的，“你看那些书不可能都记住，但是它对你的言行举止都有影响。起码我看了书后，不会存在精神内耗，生活永远都是向前的，是积极的。”说完，她咧开嘴笑了。

 3 

 “学英语As long as you start（只要你开始）” 

娥姐在小区装修工地的这一单“活儿”，没有收到什么可以收藏的“宝贝”；她不死心，又带着记者来到平时工作的工业园兜了一圈。

在娥姐的小车上，记者意外发现了一个“宝贝”——车头后面夹着两个笔记本。一开始，记者以为是用来记账的本子。娥姐有点不好意思，翻出来给记者看。原来这是她捡到的空笔记本，里面用铅笔满满记录下一页页的单词和句子，这是她平时自学英语的“笔记”。

她的笔记里，有英语的日常用语、有励志文字也有寓言故事。遇到不懂的就用手机查，查到了就写下来，有空就读一读，读得好的就拍个视频记录。她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写着“As long as you start（只要你开始）.”在录制的视频里，她读着：“English is like a key that can open the door to the world.（英语像一把打开世界之门的钥匙。）”

娥姐的英语笔记本。

她姐姐经常说她：“你收个废品，哪里遇得到外国人？英语学了也用不上。”但是她相信在广州这样的大城市，学好英语，保不准什么时候就用上了：“我看《人民日报》不是说了吗，每天进步1%，一年后收获大约37倍的成果。保持学习才有收获，这叫‘时间的复利’。”

 4 

  “这哪是什么‘书房’？就是捡到什么看什么” 

这么说来，记者对娥姐的“书房”更感兴趣了。在记者的一再请求下，娥姐邀请记者来到她的家，走进了她的私家“书房”。

这是天河区城中村的一个出租房，面积五六平方米，进门就是娥姐大姐的床铺和只容一人转身的厨房，顺着木梯上去，是一个木头搭建的小阁楼，大小不足3平方米。人站在上面勉强能够挺直身子，手扶栏杆上围挡的“布”也是“捡”回来的广告宣传横幅。在床铺一侧，满满当当地摆满了书，有《上下五千年》《传习录》《了不起的盖茨比》《陈家祠》《清雅诗词》等，床头一盏白光灯，平时晚上娥姐就在这灯下读书。

娥姐的书房是出租屋架起的一个小阁楼。

“我一直不大好意思带你来，这哪是什么‘书房’。就是捡到什么看什么。”娥姐说，不仅是书，这书架和书柜都是捡回来的。但就是这间“捡”来的书房，让她可以在日常的劳作以外，沉下心来读书、学英语。

娥姐的大姐张艳娥年长她十来岁，来广州收废品20多年，前几年因为摔跤腿脚不好，所以让妹妹过来帮忙。原本她一直不大赞成娥姐看书，觉得耽误做事。她跟记者也不怕直说：“也知道书中有黄金，可现在咱一把年纪了，读书还有用吗？”

一旁的娥姐忍不住插话：“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花期，现在（读书），一样好使。”说完，两姐妹对视一笑，大姐也不执拗，直说“好好好，多读书就是能说会道”。

娥姐收废品满载而归。

走出娥姐的书房，记者看到的是，城市那么大，放得下许多人谋生的理想，也放得下一方安静的书房。想到苏轼的“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想到她珍藏的《平凡的世界》。

娥姐笑得爽朗，活得舒展，读书给了她平凡又坚韧的力量，这也许就是终身学习的意义吧。

《南方》杂志全媒体记者、南方+记者 | 杨洋

【拍摄】杨洋  

【编导/后期】 周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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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主编】蔡惠珍 林琳 

【文章来源】南方杂志党建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