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两党之争已非简单的政治周期循环，也不是简单的政治权力交接，而是已经上升到在各个层面的战略之争、路线之争、思维之争。这次中期选举，只是把这种极化政治再度显性化了。

徐立凡

责任编辑 | 辛省志

2026年11月3日，美国中期选举投票日。据新华社报道，目前虽然计票仍在进行中，但最新消息显示，共和党失去国会参众两院控制权已成定局。特朗普本人也已向民主党表示祝贺。

这是二战后美国第三次出现总统所属政党在中期选举中同时丢掉参众两院控制权的情况，也是特朗普在其第一个总统任期时没有遭遇的局面。2018年美国中期选举，民主党重夺众议院控制权，但共和党巩固了在参议院多数地位‌。依靠参议院的“防御”以及总统行政令和否决权，特朗普基本没有被“分裂国会”束缚住手脚。

而这一次，在民主党获得完整的国会立法权和监督、预算权后，特朗普将不得不面对其政治生涯中从未遭遇的“蓝色狂飙”。这意味着更强大的政敌、更严厉的政策阻击以及对其核心政治议程的翻转冲动。特朗普如何应对，不仅将决定其剩余两年总统任期的执政空间，也将对2028年美国大选乃至全球市场和地缘政治格局产生连锁式影响。

“蓝色狂飙”何以完全压倒“红色浪潮”

此次美国中期选举“蓝色狂飙”之所以完全压倒“红色浪潮”，不是一句“中期选举魔咒”就能解释的。回过头来看，共和党至少在两个方面犯了大错。

一方面，是在选举策略上，特朗普与共和党主打的“利益绑定+煽动性攻击”牌构建了一副错位形象。特朗普承诺若共和党保住国会两院多数，将向每名美国成年人发放‌5000美元“红利”，强调小费免税、加班费免税、老年人社保福利免税等减税政策将帮助美国普通家庭，刻意宣扬超级富豪的鼎力支持和共和党的资金优势，给民主党候选人贴上 “美国历史上最极端、最危险的一批候选人”等标签。这一系列操作的目的，是想既保住美国经济商业精英的支持，又守住MAGA派基本盘的票仓。然而，这两端本就是对立阶层，难以完全合流。这就造成了部分商业精英极力支持共和党，而普通选民在生活压力之下，感受截然不同。

另一方面，是选民的决策依据发生了根本性改变。过去的中期选举，选民更关注地方事务议题，国家宏观议题通常被置于边缘化位置。而此次选举的出口民调显示，约40%的选民将经济、生活成本等列为头号议题，另有约30%的选民将民主与政府腐败列为最关注的核心问题。

这两大议题都直接指向了特朗普和华盛顿权力中心，并投射到了许多共和党候选人身上。

与共和党相比，民主党则牢牢锁定了民生议题‌，把 “降低生活成本、结束伊朗战事”列为主打策略，同时在传统摇摆州深耕基层农民票仓，这套简洁的选举策略构建了特朗普主导的伊朗战事与美国民众生活成本上升相关的政治叙事，从而把特朗普及共和党钉死在了“必须担责”的被动位置上，拿走了大量中间选民和共和党基层选民的支持票。

特朗普或继续推进激进政治议程

虽然共和党与特朗普现在不得不面对中期选举失败的后果，但特朗普仍可通过运用各种手段，获得相对充分的总统权行使空间。

比如总统否决权。与历任民主党总统相比，特朗普动用总统否决权的次数并不算多。但可以预计，在中期选举后，他将更频繁动用该权力以对抗国会。特朗普已经声称，自己将成为“否决先生”。

在第一个总统任期的后两年，特朗普动用了10次总统否决权，9次成功，只有一次为修建美墨边境墙而宣布国家紧急状态被推翻。这是因为，国会要推翻总统否决权的门槛极高，需获得参众两院均三分之二多数票。在两党对立格局没有根本改变的情况下，虽然民主党获得了国会两院过半席位，但要推翻总统的否决权也极为困难。

再如，基于过去国会权利的长期让渡，美国总统在外交、关税、短期战争发动权等事项上拥有核心权力。以关税为例，目前有五部联邦成文法允许总统绕过国会对外加征关税。这也就意味着，如果特朗普有遮掩中期选举政治失败、彰显总统意志的需要，他将在今后两年更频繁地加征关税直至对外发动闪击战。这种迹象已有所显现。

此外，特朗普及共和党还可以利用新一届国会2027年1月开幕前的空档，充分使用目前共和党在国会还拥有的临时控制权，加快立法。这其实是美国的传统政治游戏。1994年中期选举民主党在众议院惨败后，民主党就曾抢在共和党主导的新国会开幕前的特殊立法周期频繁立法。

因此，虽然在法理上特朗普已经“跛脚”，但这很可能成为其在今后推进激进政治议程的新动力，让外界大跌眼镜。

地缘战略之争或处处点燃

而特朗普最可能推进激进议程的方向就是国际地缘政治。众所周知，民主党对待俄乌冲突与伊朗战事的态度与特朗普政府迥然不同。俄乌冲突爆发后，拜登政府向乌克兰提供了总价值超过1130亿美元的援助，并试图将援乌行动当作美国及其盟友的黏合剂，为“美国治下的和平”给出新注解。

而特朗普则更重视大国外交和美国单边主义，并计划战略收缩。在这种考量下，特朗普2.0时期的援乌规模大幅度收缩。这就在民主党控制的新国会与特朗普政府之间埋下了“战略方针”之争的种子。双方的博弈勾兑，将给地缘政治带来新的不确定性。

伊朗战事也是如此。虽然民主党承诺要“结束伊朗战事”，但再次发动战争的权力在特朗普手中，而即使战事以某种方式熄火，霍尔木兹海峡、曼德海峡管辖权也将成为难以解决的遗留问题，并关联到国际油价。特朗普固然在伊朗战事收场上悬念丛生，但民主党也没有明确的解决方案。类似的不确定性，在跨大西洋关系、美中美印关系上同样存在。这也就预示着，特朗普政府与民主党控制的新国会之间的地缘战略之争，将处处点燃。

历次美国中期选举都表明，无论选举结果对谁有利，对于金融市场和各经济产业行业的冲击都很有限。

但这一次可能是例外。人工智能既是美国锚定的战略性产业，也在美国金融市场占有越来越大的权重，影响着金融市场的走势。但在是否应加强对人工智能的监管甚至放缓研发节奏上，民主党与特朗普政府立场相反。民主党主张加强监管，而与硅谷资本联系密切的特朗普政府则主张放松监管。没有人能笃定，双方立场的对立是否会给市场和行业产业带来“黑天鹅”时刻。

上述种种无不在告诉我们，美国两党之争已非简单的政治周期循环，也不是简单的政治权力交接，而是已经上升到在各个层面的战略之争、路线之争、思维之争。这次中期选举，只是把这种极化政治再度显性化了。可以预言，在未来两年，这种显性化的表现，还将通过国会内部之争、府院之争、大选之争呈现。

• （作者系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经贸产投研究中心副主任。本文仅为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校对：吴依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