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柘林湾。第一缕光刚打在海面上，重力式深水网箱还在浪里晃。

起鱼了。

饶宣供图

巨网从箱底收拢，我和同伴被兜着上浮。出水一瞬间，整张网炸开——银黑脊背翻出水面，尾巴拍得浪花四溅。

我是一尾海𩾃，肚里揣着一块被称为“软黄金”的鱼鳔。这里是“中国海𩾃之乡”，光是𩾃鱼产量，潮州饶平就占全国一半。今天是海𩾃丰收的日子，可能也是我的最后一天。

海风灌进网兜，我闭上眼，把这辈子飞快捋了一遍。

饶宣供图

我有“软黄金”，吃着“不烧心”

我的大半辈子都泡在这“大圆”里。吃小杂鱼，长膘，甩甩尾巴，日子过得还算悠闲。

不过，听老一辈的讲，以前住的是木头渔排，拥挤得连转个身都困难。后来县里分批清拆老旧木排，换上塑胶渔排和深水网箱，我们也跟着搬进了“水下别墅”。

饶宣供图

我长相一般，但肚子里有货。不瞒你说，我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我肚子里的鳔，潮州人叫它花胶。

它有多珍贵呢？海鮸鱼鳔加工成的鱼胶是传统的名贵滋补品，至今仍是潮州宴席上的经典珍味，俗话“十斤鱼一两胶”，是不折不扣的“软黄金”。今年，饶平海𩾃鱼胶入选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名录——这个名录里，鱼胶产品就它一个。

光有面子不够，还得有里子。一片新鲜鱼鳔到成品花胶，传统上要过清洗去膜、定型、低温风干好几道关，最难的是去腥和留住营养。不过，现在已经有一些企业在啃这块硬骨头：广东官栈营养健康科技有限公司跟华南农业大学合作，从分子层面挖掘腥味物质，用物理急冻冲击和靶向去腥技术瓦解腥味，再用鲜制工艺和分段控温，口感保住了，活性营养也留住了。

受访者供图

鱼胶这行，越来越像食品工业了，不再是靠“老师傅手感”那一套。我挺欣慰的。

户籍潮州，我是土生土长的饶平海𩾃

网兜落下，我和同伴躺在甲板上。余光里，一位养殖工人快步走来，俯身蹲下，捏了捏我的肚子笑了：“这批鱼真肥呀！”

肥？那得从我小时候说起。

杨可 摄

2023年以前，海𩾃苗基本要从外面拉。自己的海，养别人的苗，有点说不过去。就在那一年，科研团队来了。全省现代化海洋牧场建设提速，当地支持万佳水产建起省级花鲈良种场，中山大学、南海水产研究所的科研团队相继进驻。

在万佳水产，48口鱼苗池在车间排开，我就是在其中一口池子里出生的。技术员整天来回转，测水温，看盐度，调参数，忙着给海𩾃宝宝“接生”。

后来技术跑通了，小小的育苗池里，一年能产出3000万尾苗。

杨可 摄

更神奇的还在后头。我们海𩾃雄鱼的胶营养价值高，市场认，价格也高，但自然繁殖雌雄比例难以控制，这是影响产业效益提升的瓶颈。对此，万佳水产跟中山大学张勇教授团队合作，设计了一条全雄育种技术路径，培育出的后代100%是雄鱼。预计技术全面推广后，我们全县海𩾃产业产值能提升30%左右。

到这里，我们海𩾃的户口，算是彻底落在潮州了。新的育苗技术也正在悄悄改变𩾃鱼家族的命运，让产业走上了“花路”。

全身都是宝，咸鱼也有翻身日

受访者供图

过去常听人说，取完胶的海𩾃鱼肉，只能做成咸鱼。

我不服。咸鱼就不配有梦想吗？出生在“世界美食之都”潮州，还怕没有好厨子？

杨可 摄

海𩾃鱼肉不算细嫩，可也未必不好吃，关键看怎么做。优越的海域环境和精细化养殖，让我们这片海域的鱼长得肥美。我曾听万佳水产董事长郑镇雄说过：一条𩾃鱼，全身是宝，从头到尾，没有一处会被浪费。

在当地的精深加工车间，海𩾃的价值会被拆解到极致：新鲜的鱼捕捞取胶后，经放血排酸，鱼头做剁椒鱼头，鱼肉加工成鱼扒、鱼柳，鱼鳞慢火熬煮成鱼鳞冻。

受访者供图

不仅做得细，加工标准更在持续规范。当地万佳科技小院联合科研院所发布了《𩾃鱼分切技术规范》团体标准，填补了该领域的标准空白。

连一片鱼鳞都游不出潮州——这话我认了。

杨可 摄

可我还有最后一个心愿：出去看看。我这一生，从育苗到下海，从上岸取胶到进入加工车间，确实没游出过饶平的海。但整条产业链，把我和同伴托到了全国乃至全球的餐桌上。鱼鳔成了胶，“肉身”出了国，可苗是本地的，料是本地的，加工在本地。育苗、养殖、加工、出口，一片鱼鳞都游不出潮州。

不知过了多久，日上三竿，鱼儿们都陆续出了水，工船响起回程的信号。我继续躺着，等一只有力的大手将我举起，送赴更远的旅程……

文字：南方+记者 黄品

统筹：林佳 杨可

文案：林佳

海报设计：曾梓毅

视频：林佳 欧晓嫦 严秋璠 钟敏婷

相关阅读：

南方观察丨念好风物山海经 潮品“五个一”行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