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汉剧传承研究院的演员化妆间设在剧场旁，暖色调的装潢，靠墙摆着一排化妆桌，墙壁上贴着软垫，插满钗环首饰，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每次演出前，黄丽华都要在化妆镜前坐上至少一个小时。戏曲演员的上妆过程繁琐，尤其是旦角。上完妆，要先勒头，把眼角眉梢往上吊，接着“贴片子”，在脸部边缘贴上假发片修饰轮廓，然后戴上假发，梳好发髻，最后装扮头饰。黄丽华享受这个过程，“我喜欢舞台上漂亮、华丽的自己。”

换下戏服扮相，黄丽华的日常打扮依然是美的。接受采访时，她穿着一身粉底绣花的宽松旗袍，戴一副垂珠耳坠，长发在脑后梳成马尾辫，气质如同她饰演的青衣。二十多年前，黄丽华参加梅州市艺术学校的考试，原本报的项目是声乐，但汉剧班的老师一眼看中了她，“像大家闺秀。”

黄丽华说话语调轻柔，开嗓前，很难想象她体内所能爆发的能量。她是能很快进入情境的演员，谈及8月份在“2026年经典折子戏展演”中表演的《百里奚认妻》，黄丽华摆好姿势即兴唱了一段。婉转悠长的唱腔响起，音调渐次推升，唱至悲怆处，一声高腔炸开，高亢的余音在整个剧场中激荡开来。

随着角色成长

广东汉剧原称“外江戏”，以西皮、二黄为主要声腔，西皮高亢明快，二黄沉稳凝练。自清乾隆年间传入粤东后，广东汉剧便在这片土地扎根、发展，既在舞台语言上沿用了中州音韵，也在表演形式上兼容了客家地区的民间音乐、舞蹈和杂耍。

身为客家人，黄丽华对汉剧并不陌生，她出生于梅州市五华县，但她从小学的是美声。教她声乐的老师说，她“嗓子偏暗”，所以她练习假嗓唱歌，这为她唱戏曲打下了基础。在艺术学校考试现场，黄丽华现场学习京剧《红灯记》选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考上了汉剧班。

对戏曲来说，黄丽华入门的年龄太晚，15岁左右的年纪，骨头已经长硬，练起功来非常吃力。腿功是戏曲舞台表演的基本功之一，从登台迈步起就要见功夫。为了练习膝盖和髋关节的灵活度，黄丽华每天都加课，“开胯，把双腿顶在墙面上，另一个人踩在膝盖上。练习勾腿时，要在膝盖上吊砖头。”学倒立时，有的同学马上就能学会，慢一点的同学一个星期后也能做到，黄丽华练了三个月。“到底是脚先动还是手先动，搞不清楚，刚开始练还把脸擦破了。”

▲黄丽华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大食

戏曲表演的四项基本功，唱、念、做、打，唱排在第一位。不仅要唱得好，还要根据不同的作品、不同的角色进行不同的表达。黄丽华敬佩师父李仙花在唱功上的收放自如：“师父当时创排《蝴蝶梦》，和京剧名家搭戏，在唱腔中融入了京剧的抑扬顿挫，增加了力度。她在戏中一人分饰两角，先唱花旦，再转装唱青衣，到最后还演出了些刀马旦的感觉。”

黄丽华还在学校时，就认识了来探望学生的广东汉剧院时任院长李仙花。进入汉剧院工作后，黄丽华正式拜李仙花为师，仿佛冥冥之中自有缘分。“读小学的时候，我就通过一本杂志认识了师父。她在杂志的封面上，现代装扮，摆着古典造型。”

在汉剧院，黄丽华在舞台实践中逐渐磨练出对角色和演绎的理解。众多剧目中，最需要她突破自我的是2017年主演的《李坚真》，这是一部根据现实革命先驱创排的戏剧，与传统汉剧中的女性角色都不相同。“青衣的体态是含胸低眉、庄重娴静的，但坚真大姐是飒爽的形象，不能再用以前的姿态和嗓音去演出。”一个多月的排练周期，黄丽华开始练习用以前从未开发过的本嗓发音，找到真假嗓音的结合方式，嗓子哑了三四次。后期进入状态后，一天要排练三次。怎么表现女性的飒？黄丽华一把剪短留了三十多年的头发，再到排练场上，她找到了感觉。

《百里奚认妻》则从时间跨度上见证了黄丽华的成长。这部传统剧目采取的是最朴素的“一桌两椅”的演出形式，演员坐在椅子上表演，考验的就是唱功。还在学校时，黄丽华曾想用它去参加演艺比赛，老师不同意，“太年轻了。”二十多岁时，黄丽华唱这出戏，依旧觉得自己的人生阅历不够。如今她在40岁左右的年纪，演绎的时候才有了沉稳的把握。“年轻时唱总是会唱快一点，这次去演出，我用将近20分钟慢慢地诉说，把观众带到情境里面。我觉得那个时候就该这么沉下心去唱。”

汉剧新生

在演职工作以外，黄丽华还逐渐承担了广东汉剧传承研究院的行政工作。随着国家文化体制改革，2012年广东汉剧院正式转制为广东汉剧传承研究院。广东汉剧的传承和发展进入了新的阶段，大规模地对传统剧目进行移植、排演，并开始现代戏剧目的创作尝试。从青年演员转型成剧院的中流砥柱，黄丽华面临着考验，她自我调侃：“我处于体制改革的一代。”

“当时我如同一张白纸，马上就去接手带团管理。我们展演部是很年轻的队伍，我每天早上8:30要点名带团练习，自己不敢偷懒，最起码点名的时候自己要到位，自己要登台（演出）。在学习行政管理的同时，把自己专业过硬地扎在舞台上。”

每一天的练功都是重要的。黄丽华对剧院后辈们说过一句很“狂”的话：“戏曲演员，有本事，你来上。”想在舞台上把每一个点都唱好，需要台下反反复复的思考和训练，哪怕在一个作品中只有几句话的演绎，也要反复揣摩才能挖掘人物要表达的是什么。每个人的感悟和理解不同，会形成不同的表达风格。

刚开始管理团队的时候，因为事务繁杂，黄丽华有时也不能兼顾专业练习。她跟师父李仙花说起，李仙花说：“你要保重，把时间均匀地分配好。”之后黄丽华就用中午和晚上的时间去练功。有一次院里开会，每个人都要做自我总结，黄丽华突然想到列一张表格，“以前经常演的剧目，有多久没演了？”院领导十分重视，院里的开会时间变成了上午9点半之后，保障同事们能有充足的练功时间。

广东汉剧传承了三百余年，广东汉剧传承研究院的建院历史也有六十余年。如何让传统戏剧文化在当代焕发新生、吸引更多的年轻人，是黄丽华的另一项挑战，她和同事们进行了许多尝试。2016年，广东汉剧传承研究院打造了首部汉调音乐剧《梦@时代》，讲述剧院的故事，年轻的戏剧演员私下商量着参加选秀节目，剧院领导、师父一一登场，剧情深入呈现了师徒几代人之间梦想的碰撞和事业的传承。在这部戏中，古老的戏曲与现代音乐剧“混搭”。既有原汁原味的戏腔，也有时尚的音乐表达。

剧院还移植了颇有趣味性的剧目，如《三借芭蕉扇》《大闹天宫》。演出时，许多孩子趴在舞台侧边看戏，“好像去到乡下展演一样。”剧院每年开展广东汉剧进乡村的巡演活动，还会去校园、社区演出，宣传汉剧文化。此外，剧院长期打造“周五有戏”的文化惠民活动，“每个周五，我们演最经典的剧目，让被改编剧目吸引进来的年轻人感受传统汉剧的魅力。”

▲黄丽华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大食

对话黄丽华：演员的自我约束

南方人物周刊：刚刚讲到《金莲》《李坚真》，你会根据不同角色去调整嗓音和唱法？

黄丽华：要做一些思考，根据人物形象，包括舞台语言、妆造去做整体的塑造。但我觉得我在驾驭人物上还显得青涩，好的演员在舞台上要能跳进跳出，清晰地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不能完全沉浸其中。舞台上一哭，妆面花了，形象丑了，嗓音变了，达不到理想的程度。

我的第一个原创剧目《诗娘》，讲述的是自梳女的故事，主人公诗b娘无法摆脱不公的命运。每一次演出我都好难受，哭死了，我就说好难受。其中有一场戏表现诗娘的撕心裂肺，还出现了沙音。但我又有新的体会，爆发的时候嗓音沙哑的状态，更有情绪表现力。那个时候如果还是美的，好像不够贴切。只要人物走到情境中，舞台有点瑕疵，也是可以的。

南方人物周刊：这是演员共情能力强的体现。

黄丽华：在舞台上的把控确实需要长期练习，这是一门很讲究的专业素养。以前老一辈演员脸上都不能出汗。我师父将湖北汉剧的《宇宙锋》（以秦代赵艳容装疯反抗封建压迫为核心情节）“移植”过来，演赵艳容要练习“斗鸡眼”，我练习了很久，用力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了，鼻水也来，眼泪也来。但跟我对戏的同事不能笑场，只能下了台说“受不了你”。

南方人物周刊：你演绎的这些角色，会对你自己的人生产生影响吗？

黄丽华：老师们都说学戏要先学做人，我现在懂这句话，如果你平时在日常生活中没有做好，怎么在舞台上去树立这些有精神表达的形象呢？例如坚真大姐，她离我们当下的时代很近。我在处理政事的时候，慢慢地能从实际工作中去理解和靠近她，舞台上的塑造和生活是息息相关的。还有《白门柳》中的柳如是，她也是一份非常有代表性的人物，出身卑微，但面对压迫的时候，展现出了女性的独立和刚硬。每个人物都不是凭空而来，有历史背景，有当下的表达，也有你的塑造。我也希望能更成熟地把剧目传给下一代，前辈的经典也要流传，自己的代表作也要流传，每一代都有作品留下来。

南方人物周刊：你之前提到戏曲演员面临很多诱惑。

黄丽华：《梦@时代》讲述的就是我们戏曲人自己的故事，年轻演员是坚守还是出走，过程中会面临很多诱惑。大家从小会受到理念的熏陶，但每个人刚入行时都难以做到非常热爱，肯定是先有兴趣，慢慢地到了喜欢，再到爱，最后有了一种使命感。

南方人物周刊：你是在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汉剧的热爱？

黄丽华：我刚进剧院就去中国戏曲学院读书，在北京两年的时间，经常跟着同学去长安大戏院、梅兰芳大剧院蹭戏看。我们班很多同学选择了北漂，还有同学选择了转行。我觉得我还是要回我的剧种，那是我的选择，我还是喜欢汉剧。我享受每一次演出，化妆师给我画得很漂亮，在舞台上很华丽。

我有的时候对自己非常苛刻，出了一个小杂音，我当天晚上会不好过，觉得自己不完美。在日常生活中，我也有意识地约束自己，保证自己的饮食、休息，这样在舞台上才能轻松上阵。我越来越觉得舞台是神圣的。我师父六十多岁了，每天都坚持练嗓练功。我现在不管有多忙，每天最少要保持一个小时练功时间，向师父学习，天天练功。

南方人物周刊：你对于广东汉剧的未来有什么寄望？

黄丽华：对于汉剧，我希望它能得到更多的传播，对于剧院的演职人员，我觉得在舞台上是投不了巧的，要是不过关，上台马上就能看出，打好基础是最基本的，也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