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电影《傲慢与偏见与僵尸》(2016年)剧照。(资料图)
“很多人内心都是有一种优绩主义在的,就是下意识地会去想看一些高分的电影,会想到能不能从这部电影里获得什么”,而看“烂片”,往往不会受限于这种心理。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文|南方周末记者 翁榕榕 南方周末实习生 万淇 奉路遥
责任编辑|刘悠翔
四五年前,温可和朋友看了一部日本漫画,其中有一幕是主角用大转盘决定看什么电影,候选主题有僵尸、鲨鱼等,最终指针停在了鲨鱼题材上。主角和朋友看得很开心,这不禁让温可好奇,鲨鱼题材的影片究竟有什么吸引力?她和朋友搜索并观看了一部叫《夺命三头鲨》的恐怖电影。
点进去后,她很快被影片的粗糙特效震惊,画面看起来像是用修图软件“P”出来的。不仅如此,影片还多次使用重复镜头,同一个男人的游泳画面,竟在不同场景中出现了三四次。温可和朋友几乎是边笑边吐槽着看完整部电影的。
“其实不太像看一部电影,更像是一种跟朋友一起打游戏或者看相声的感觉。”温可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之后,她补完了该系列的其他几部影片,也喜欢上了看“恐怖烂片”。
事实上,类似温可这样喜欢看“恐怖烂片”的人并不稀少。在社交平台上,搜索“烂片”之类的关键词,不难发现有网友在帖子里热切推荐心目中的“烂片片单”,也有人在留言区进行补充,或者寻求新的推荐。而这些所谓的“烂片推荐”里有很大一部分便是“恐怖烂片”。
有些“恐怖烂片”从片名上就标新立异,例如《傲慢与偏见与僵尸》《木乃伊占领大东北》等。
尽管许多“恐怖烂片”普遍被认为存在逻辑硬伤、“五毛钱特效”、剪辑混乱等问题,但对“恐怖烂片”爱好者来说,“烂片”只是一个主观概念,他们依旧看得津津有味。“就像命运的舞台一样,你不知道它会演什么出来。如果演的东西很对胃口,就会觉得这个‘烂片’格外好看。”温可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真的有这部电影吗”
徐扬第一次接触恐怖片是在五六岁时。父亲一直喜欢科幻片和恐怖片,那时候从音像店里租借了不少影碟,其中便有《异形》系列和它们的山寨片等,他常在一旁跟着看。
徐扬今年30岁,是一名新媒体编辑。他记得,当时某部恐怖片里有一幕是身为怪物的女主在和男友约会时,若无其事地拿起一把剪刀开始剪自己的手指头,剪完后,指头又立马重新长出来。那时他还不知道“吓人”的概念,只是隐隐感到刺激。
真正主动去搜索“恐怖烂片”是在大学期间。当时有一些恐怖片的贴吧,网友会推荐“恐怖烂片”,徐扬好奇,也会搜来看一看。他印象深刻的是一部叫《人体蜈蚣》的恐怖片,片中有一幕是三个主角被缝制成“人体蜈蚣”,那种视觉奇观穿越了近十年的时光,至今仍令他感到震撼。“对现在来说可能是一种噩梦素材吧,尽管看了很多电影,想起来这一幕还是觉得挺猎奇的。”徐扬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那时,他常和室友边吃饭边吐槽,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看“恐怖烂片”更多是出于一种猎奇心理,也是为了跟同学有共同话题可以聊。
张瀚墨是一名大三学生,学建筑学,高中时跟朋友一起看《闪灵》,觉得影片在节奏把控、氛围营造等方面都拍得很好,之后迷上恐怖电影。接触烂片一方面是不可避免,在他的观影体验中,看恐怖片很容易看到“烂片”,这可能也是因为成本的限制。除了这种情况,有时他也会主动去搜索。
有些“恐怖烂片”名字猎奇,比如《四大美人之貂蝉大战丧尸》《林肯大战僵尸》等,总会让他疑惑,真的有这部电影吗?而往往一搜,这些影片真的存在。“(这些名字)会很吸引你去看,就算一看就觉得这个东西不正经,但你就是很想看。”张瀚墨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看《林肯大战僵尸》时,张瀚墨有种进入“异服线”的感觉。影片背景设定在美国南北战争期间,但对此进行了“魔改”。影片中,林肯总统率特遣队深入美国南方,与南部联邦的丧尸军团进行对抗,这让张瀚墨感觉很魔幻。“用了现实中的题材,但走了跟现实完全不一样的路线。”他说。

电影《林肯大战僵尸》(2012年)剧照。(资料图)
有时,张瀚墨也会被社交平台上的“烂片解说”吸引着去看“恐怖烂片”。博主们通常会把“恐怖烂片”里的无效情节删掉,留下一些比较抽象、猎奇的部分。“(‘烂片’)如果烂得大家都能记住,或者让你愿意点进去,还算是比较幸运,比那种默默无闻的‘烂’要更好一些。”他说。
相反,温可不太喜欢看“烂片解说”,这会让她感觉被剧透。在她看来,“恐怖烂片”之所以被大多数人认为“烂”,“就在于没有那些精彩镜头的时候,其他地方真的很烂”。她举例,影片《夺命五头鲨》的亮点在于鲨鱼的五个头中有一个头长在尾部,当忍受了很多无聊情节后,看到那一幕会很有冲击力,而如果只看了那一幕,冲击感就会减弱许多。她一般只在社交平台上看网友的文字推荐,只要觉得名字有趣,就会搜索来看,事先也不会关注影片评分。
通常情况下,张瀚墨不会从头到尾将一部“恐怖烂片”专注看完,而是会一心二用,在电脑桌前边学习边放一部影片,这样既能“保证不会睡着”,又能“解决”一些节奏拖沓的问题。在他看来,很多“恐怖烂片”都有不少“水”时长的情节,比如中间插一段很长但无意义的对话,这一般需要倍速跳过。只有在一些节奏比较紧张、偏恐怖的部分,他才会投入进去。
目前,张瀚墨看了八九十部“恐怖烂片”,包括在两天内看完了六部鲨鱼相关的“恐怖烂片”,其中有“鲨卷风”系列和“夺命N头鲨”系列影片。他记得,当时B站有个“鲨雕片”的专门分类,里面有很多鲨鱼相关的恐怖片。出于猎奇心理,他几乎将这些影片都看了一遍。“看完后感觉已经快不认识‘鲨鱼’这两个字了。”他笑着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团体娱乐活动
一般来说,“恐怖烂片”常被认为制作粗糙、剧情混乱、设定荒诞等。苏薇看片时就曾多次遇到这种情况。她今年大一,喜欢看一些涉及“肉体恐怖”和带有酷儿元素的恐怖片。她之前看过一部惊悚片,大概讲述一个女人被施暴后复仇的故事,但节奏有点莫名其妙,大部分时间都是女主在受虐,而且制作粗糙,刀具明显能看出是钝的,血浆也很假,也因此,影片很难在视听上营造出真正的恐怖氛围。
尽管有些“恐怖烂片”确实存在不足,但在爱好者看来,影片的“粗糙”恰恰构成了某些奇观式的喜剧效果。
令张瀚墨印象深刻的,是《夺命六头鲨》中关于鲨鱼的奇特设定。顾名思义,六头鲨长有六个头,而当它从海里上岸后,其中四个头竟能像脚一样支撑身体,在陆地上行走。此前,张瀚墨曾在社交平台上刷到过相关片段,但真正点开影片,看到这一幕时,还是觉得异常滑稽,忍不住哈哈大笑。到了影片后半段的大决战,六头鲨甚至会咬下自己的头,将其当作武器投掷。“经常是非常抽象的,你永远想象不到(导演)下一步要往里面加什么。”张瀚墨说。

电影《夺命六头鲨》(2018年)剧照。(资料图)
温可也看过“鲨卷风”系列和“夺命N头鲨”系列恐怖片。其中,影片《鲨卷风》的设定极其荒诞:一场超级龙卷风将海里的鲨鱼卷上天空,鲨鱼随即在洛杉矶上空“游荡”,伺机攻击人类。于是,原本平常的街头也变得危机四伏,行人走着走着,可能突然就有一条大鲨鱼从天而降,将人咬死。而在《鲨卷风5:全球鲨暴》中,“鲨卷风”危机甚至蔓延至全球,悉尼歌剧院被改造成一个“作战基地”,能够发射炮弹对抗“鲨卷风”;比萨斜塔则被鲨卷风“吹正”了,这些荒诞情节令她忍不住笑出声。
她也看过《木乃伊占领大东北》,原本以为这是一部史诗片,没想到影片的剧情同样荒诞不经:主角最终战胜木乃伊的“法宝”,竟然是生活中常见的豆角。
“这比喜剧好看,”温可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纯好笑,没有任何的恐怖。”她对特效粗糙的画面也颇为包容。《温泉鲨》中有一幕,绿幕抠像的痕迹十分明显,留有描边,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她的观影乐趣。“粗糙才是有风味的。”她说。她甚至还为这部电影画了同人图。
“看烂片一般就是图个放松,什么都不想,这时候可以忘掉一切,就接受那种没有逻辑的东西的洗礼就好了。”温可说。在她的体验中,如果看一部严肃一点的影片,过程中发现剧情有解释不通的地方,总会忍不住思考前后逻辑,这样会很累。平时上班需要动脑,在“恐怖烂片”中放弃逻辑思考被她视作一种解压方式。
苏薇同样如此。在她看来,有些“恐怖烂片”的动作设计很精彩,如果不考虑逻辑性的话,这些紧凑的动作戏份能调动起她的情绪。“有点像现在流行的短剧,展现出来的爽感比较强烈。”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温可今年27岁,从不独自观看“恐怖烂片”,一般会和朋友一起看,“重点是一起吐槽”,这已经成为她重要的社交活动之一。现实中,温可在福建某地的县城工作,当地娱乐设施有限。她是一个喜欢“搞抽象”的人,有时无聊会跟朋友一起玩游戏,在里面对着麦克风学狗叫,比拼谁模仿得更像。玩游戏和观看“恐怖烂片”是她为数不多的消遣。
她并不是电影爱好者,自嘲要是翻开“阅片库”,几乎都是“烂片”,“不好意思跟别人讲”。跟朋友出去吃饭时,温可会习惯性地带上一台平板电脑,如果时间够的话,大概率会掏出来翻一翻之前从社交平台上收藏的“烂片片单”,再点开当下最想看的一部。就连出去旅游时,她和朋友也已形成一种默契,每次都会在酒店房间看一部“恐怖烂片”。她们还会特意订影音房。“它就是变成一种团体娱乐活动了。”温可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恐怖烂片”看多了,温可有忍不住想要盘点的欲望,有时会在备忘录里记下这些影片的优缺点。她偶尔也会将这些盘点发在社交平台上,7月发布的一条帖子中,她盘点了近二十部不同鲨鱼系列的“恐怖烂片”,目前已获得上万点赞和收藏,许多网友在底下留言并推荐其他“烂片”。令她印象深刻的是,有网友推荐了《我知道你去年夏天干了什么》《我仍然知道你去年夏天干了什么》《我一直知道你去年夏天干了什么》系列影片,她非常好奇,已将它们加入片单,打算有空时看看,主角去年夏天究竟干了什么。
观影体验的“返璞归真”
多位受访者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自己享受在“恐怖烂片”里“淘金”的感觉。
上大学的时候,徐扬慢慢发现,有些被认为“恐怖烂片”的电影实际上没有想象中那么差。有些“恐怖烂片”可能在某个点上很打动人,“是一部很有想象力的电影,或者拍出来的是一种非常疯狂的感觉。”他说。
他想起一部叫《无边泳池》的影片,许多网友认为里面用了太多爆闪画面,拍得过于迷幻,对视觉敏感的观众来说有点灾难,而且它并非一部强叙事的电影,节奏缓慢,有的地方“太意识流了”。尽管事先看了评价,但出于对导演布兰登·柯恩伯格以及女主角米娅·高斯的兴趣,徐扬还是看了这部影片。
他预期不高,看完后,觉得电影的内核还不错。影片中,男主角和妻子来到一个海岛国家度假,发现在那里游客犯罪后可以选择复制克隆人来代替自己受罚,男主角通过这一方法逃脱罪责,并逐渐堕落其间。

电影《无边泳池》(2023年)剧照。(资料图)
徐扬觉得,影片对人性的刻画很值得深思,里面也有对科技的反思,“从个体和身份这个角度去思考的话,如果说未来十几二十年真的出现电影里呈现的(这种情况),确实是一个比较让人担忧的问题”。让他感到惊喜的,还有影片对克隆人细节的呈现。一段迷幻的镜头过后,克隆人缓缓在实验室的液体中睁开双眼,与男主角对视,这一幕让他印象深刻。
苏薇也曾看过一部评价不高的恐怖片,讲的是一个播客主持人去拜访一名环球探险家后被改造成海象的故事。有网友评价影片呈现的某些画面令人作呕,苏薇没有抱很高的期待,觉得影片在制作层面上可能存在一些问题。出乎意料的是,影片给了她不少惊喜。
随着剧情推进,一个活人如何被一点点改造成海象的过程逐渐展现在眼前,真相也颇为特别。原来环球探险家曾被海象救过,后来为了活命将海象吃掉,他将他人改造成海象,似乎也带着某种赎罪心理,希望自己最终能被改造而成的海象杀死。在苏薇看来,导演的脑洞很大,也很有创意。更令她觉得有趣的是,影片中竟然真的出现了一张海象改造的图纸。
对徐扬来说,一个导演只要能在电影里展现创意,或者呈现出较为深刻的影片内核,“那它可以从‘烂片’里摘出去,这两点是我比较看重的。”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有时观众对于一部影片的评价也会发生变化。徐扬举例,2009年上映的恐怖片《詹妮弗的肉体》曾被不少观众视为“烂片”,觉得它剧情俗套,女主角只是在“卖弄”性感,主演梅根·福克斯甚至曾获金酸莓奖“最差女主角”提名(注:金酸莓奖是模仿奥斯卡金像奖的“烂片”电影奖项)。然而,如今随着女性主义等思潮的发展,越来越多观众意识到,其内核远比表面呈现的更为深刻。
新冠疫情前,徐扬几乎每周都会走进电影院,每年北京国际电影节期间,也会抢票观影。有一年北影节,他一周看了七八部电影,每天下班便直奔影院。他越来越觉得,如果只看口碑好的电影,自己一定会带着相应的预期去观看,过程中也会反复衡量它是否值得这些评价,“下意识地想要给它挑刺、找毛病,也会额外扣分”。相反,对于“恐怖烂片”,看的时候带有一种比较愉悦的心理,如果影片中有比较有意思的桥段,“会在心里默默地抬高对它的评价”。
他最近在反思,电影过于追求平台得分或许也是某种优绩主义在作祟。“很多人内心都是有一种优绩主义在的,就是下意识地会去想看一些高分的电影,会想到能不能从这部电影里获得什么”,而看“烂片”,往往不会受限于这种心理。从他的经验出发,小时候大家看电影就是纯粹地好奇,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而不是了解它的评分高低后才去看的,也并非要有什么“获得”,而是想看就看了。一旦带着前者的状态去看电影,或许会失去最初看电影的那种乐趣。
“很多时候你看一些好片,是在看那个评分,可能不对你的胃口,但是硬看下去。”温可说,但“看‘烂片’可以把这些抛掉,它变成一种纯粹只关注体验的东西,而不是关注它的评价”。徐扬觉得,这是一种观影体验的“返璞归真”。
在苏薇看来,很多时候只要在社交媒体上对一部口碑较好的电影进行评价,都有可能被攻击没有鉴赏能力等,而看“烂片”则不会有这种被评判的风险。她之前评价过某部电影,收获了几千条评论,大多不太友好。张瀚墨很认同这一点,“(这些言论会)导致你的观影体验不是很舒服。找点烂片,大家都在骂,可能就没这种道德包袱了”。
苏薇至今仍记得,多年前自己关注过一个有关恐怖片的投稿bot,里面大多是一些“恐怖烂片”的二创,例如同人文、表情包等,她惊讶地发现留言区居然一派和谐,没有人点评这些电影的好坏,而是在里面搜寻各自喜欢的二创。后来,她也成为了一名二创创作者,不时为同好产出一些表情包以及“梗图”,直到现在。
(温可、徐扬、苏薇为化名)
订阅后可查看全文(剩余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