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现场有两个群体。一类是和平示威者，汇聚了数十万人；另一类是个别施暴团体，行径恶劣。”

“欧洲得到的教训非常明确：当民众感到自身困境被无视，且无法对政治决策施加影响时，抗议活动就很容易走向极端化。”

南方周末记者 陈相成 南方周末实习生 蒋斯淇 李宝怡

责任编辑 | 毛淑杰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8日，法国巴黎市中心，全副武装的警察上街维持秩序。图/视觉中国

“政府将动用一切可用的法律手段，避免此前示威变骚乱情形重演。”当地时间2026年10月21日，正在中东出访的法国总统马克龙，通过公开采访怒斥道。

10月17日起，法国爆发全国性示威活动。据央视新闻援引外媒数据，当日全法约55万人参加示威，组织方则称人数达到80万。部分城市的示威活动伴有暴力冲突，“至少3000家商铺遭劫掠”。

南方周末记者查询发现，在二手商品在线交易平台Vinted上，大量疑似遭抢劫商品的销售帖子涌现，包括化妆品、运动鞋、香水、电子游戏产品等。有人甚至直言，“10月17日让我赚了一笔”。

“当时现场有两个群体。一类是和平示威者，汇聚了数十万人；另一类是个别施暴团体，行径恶劣。”巴黎第一大学政治学教授巴斯蒂安·弗朗索瓦（Bastien François）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与警方对峙、袭击公共建筑往往具有政治意味，而洗劫商店则更多是出于机会主义或犯罪动机，“也不排除多种因素叠加的可能性”。

多方信源显示，此轮抗议始于9月下旬巴黎郊区的高中生罢课，诉求集中在师资短缺、校舍年久失修等问题，随后蔓延至全国，农民、气候活动人士和部分工会等群体也参与其中。法国总理勒科尔尼谴责，个别左翼政党涉嫌在学生活动中“煽动对警方的不信任”。

“据我了解，最开始高中生的行动算不上有组织游行，主要是封堵校门和焚烧垃圾桶。”旅法学生林潇告诉南方周末记者，10月17日巴黎街头的情况明显升级，身着黑衣、蒙面或戴口罩的一群人在现场实施破坏，把垃圾桶和自行车进行堆放点火。

一场高中生游行如何酿成全法大骚乱？2027年“最大规模财政紧缩政策”，如何惹怒了法国年轻人？法国大选在即，哪些政治力量借机放大政治诉求？

“全法大骚乱”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8日，法国巴黎一处街道上，行人从两辆被烧毁的车辆旁走过。此前一天，这里发生暴力示威活动。图/视觉中国

游行示威期间，居住于巴黎十五区、从事地陪工作的张钰选择不出门。

“我所在的街区比较安全，没有受到骚乱波及，游客也并未受到影响。唯一的变化，是原本40分钟能送到的外卖，延长至两个小时。”她认为，只要避开游行路线，日常生活就不会有太多干扰。

南方周末记者了解到，法国允许开展游行，组织者须提前向政府申报时间、路线和人数。基于维护公共秩序的目的，当地警方必要时可以进行介入。

17日下午13时许，林潇所在的巴黎三区有了骚乱的苗头。街上有人穿着黑衣、戴着口罩点燃了物品，“看着是法国高中生，情绪非常兴奋”。到了晚上，附近又出现抢手机、抢背包和哄抢店铺的情况。

但无法确定，白天焚烧物品的人和晚上抢东西的人是不是同一拨。此外，现场还有很多防暴警察，和骚乱分子形成了对峙。

林潇回忆，游行示威者与制造骚乱的人很容易区分。前者大多情绪平和，看到起火会显得不知所措；后者则会主动点燃火堆，还燃放烟花爆竹，情绪亢奋。相关视频显示，法国利摩日市政厅惨遭骚乱分子纵火，这座143年历史的建筑主体“大部分损毁”。

居住在巴黎十四区的保罗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一些骚乱行为只会抵消游行示威人群原本想要传达的信息。

“骚乱制造者的打扮很特别，晚上能看到他们拿着纸板标语、戴着黑色面巾回家，纸板上的文字大多和学校或教育有关。”他说，没法准确判断这群人的身份，猜测可能是外来移民，因为他们有时会手持别国国旗，其中一些人甚至不会说法语。

当天下午，张钰曾前往游行街区查看情况，“本想着可能会一片狼藉，但现场很快就清理干净了”。她观察，路人并没有出现惊慌神情，照旧在街上闲逛、攀谈，更多是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

除了巴黎，全法各地也出现了一定规模的游行示威。

汽车被烧、窗户被砸、警笛声此起彼伏，生活在法国里昂的华人导演常笑，用镜头记录下相关画面，分享到社交媒体上。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以往的游行示威，或多或少会出现一些激进的人，但这次形势看起来比过去要更为严峻。”

常笑回忆，当天自己和朋友在户外徒步，是通过互联网了解到市中心旅游局被焚烧的消息。“回家时，地铁已经没办法运行了，只能选择市中心的前一站下车，之后又步行了一个多小时。当我们朝市中心的方向前进，看到人群变多，还有巡逻直升机、警察、消防车等。”

次日，马克龙在电视讲话中呼吁，不要将表达诉求与暴力混为一谈，并表示将对其中的违法行为追究法律责任。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西方语言文化学院法语系教授王牧向南方周末记者指出，游行示威之所以频频出现打砸抢烧局面，是多方面诱因共同作用的结果。

“事前动员具有‘组织去中心化’特点，主要靠各类社交平台发布消息，没有统一指挥和纪律约束，队伍里一旦混进激进群体，很容易滑向失控。”王牧认为，当天游行示威表现为“单日、同城、多部”，警力资源面临枯竭，维稳作用被迫削弱。另外，现场目标混合在一起，市政厅等象征性建筑被冲击的同时，还伴随着意在获取收益的抢劫行为。加上法国政府在处理此前学生抗议等关键问题上前后表态不一致，加剧了民众的不信任感。

2026年10月17日为1961年巴黎警方镇压阿尔及利亚人示威65周年。“还有2023年，‘警察射杀北非裔少年’曾引发热议。骚乱组织者有意让各种历史记忆叠加，对抗情绪进一步放大。”王牧说。

法国内政部长努内兹此前透露，超过600名警察、宪兵和消防员在暴力事件中受伤，有2000多人被捕。目前法国多地已宣布实施局部宵禁。但与此同时，法国工会呼吁在11月5日举行新一轮罢工和集会。

“最大规模的财政紧缩”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8日，席卷全国的抗议活动后，法国总统马克龙在爱丽舍宫主持召开部际危机会议。图/视觉中国

多方信源显示，这轮游行示威始于此前的法国高中生抗议。

当地时间9月21日，巴黎郊区克雷泰伊的圣埃克苏佩里高中，学生们走出课堂、封锁校门，表达对无法正常开展教学活动的不满。由于相关资源分配不均，该校多个教师岗位存在空缺。

随着抗议浪潮持续升温，圣埃克苏佩里高中的处境引起越来越多学校共鸣。除了巴黎，马赛、里尔、里昂、斯特拉斯堡等地高中以及多个教育系统相关工会，均通过不同形式的抗议要求改革现有教育体制。

综合媒体消息，作为对一系列高中生抗议的回应，法国政府搭建了协商平台，收集来自各地的反馈意见。法国总理勒科尔尼10月11日公布的统计数据显示，反馈中71%涉及课时安排，主要是上课时间过长、日程不合理和学习负担重；51%涉及校舍和设施方面存在的问题；28.5%涉及教师缺勤和没人代课。

“法国提出削减2027年预算草案约540亿欧元，财政赤字占GDP的比例压缩到5%左右，其中一部分就是要减少教育资金和裁撤教师岗位。”王牧认为，这点燃了抗议者积压已久的不满情绪。

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发现，该草案做出了多项重要调整，包括冻结部分高额退休金上涨、冻结公共部门薪酬指数、个人房补不再随通胀上涨、限制外国人非缴费福利等。这份意在省下540亿欧元的计划，可能成为法兰西第五共和国成立以来力度最大的一次财政紧缩。

而在弗朗索瓦看来，警方采取了战术手段，使得各方的愤怒和对抗升级。

“面对高中生抗议，他们选择强硬回应，多名青少年被防暴武器击伤，还有数千人被捕。与数年前的‘黄背心’运动一样，警察暴力是其重要特征。”他认为，权力阶层没有及时倾听民意、积极回应，迫使各行各业的人在后来纷纷加入其中。

究竟因何而群起抗议？削减2027年预算草案的背后，是生活成本高涨、公共债务高企、社会福利缩水等多重症结交织的结果。

巴黎青年塞恩拿西红柿和咖啡举例，向南方周末记者算了一笔账：“十年间，每公斤西红柿从3.24欧元涨到5.14欧元，涨了快六成。巴黎各地的咖啡也明显变贵，特别是富人区大概贵了三成。”

他感慨，单个来看这些涨价并不起眼，可当购物篮里几乎每样都在涨，攒起来的差额就非常可观了。除了食品，房租、电费、交通费等日常开销，也能感受到价格上涨的趋势。

骚乱发生时，法国里昂白莱果广场（Bellecour）旁街道上挤满了抗议人群。受访者供图

常笑亦有相似感受。

“我来法国大概三年半了，刚来的时候是学生，一开始觉得物价很高。后来，经常光顾的商店，发现食品在一点点涨价。家门口有座加油站，牌子上的价格也能观察到有所上涨。”她表示，法国人还要面对不小的税收压力，大家普遍会有所担心：我交了这么多钱，能否在生活各方面得到相对应的支持？

据媒体报道，10月19日，法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日内上涨14.5个基点，收于4.931%，逼近2002年以来的高位，高于被视为欧元区薄弱环节的意大利。在一些投资者眼中，法国国债的风险已超过意大利。

“马克龙政府的减债计划，试图将经济负担转嫁到工人、学生等群体身上，导致局部抗议蔓延至全国。”保罗说。而在法国国民议会的官方网站上，南方周末记者还发现一份标题为“立即停止法国对乌克兰一切援助”的请愿书。

其中写道，“法国公共债务创下历史新高，每一欧元汇往乌克兰，都是法国急需的一欧元”。法国国民联盟领导人玛丽娜·勒庞日前表示，若赢得2027年总统大选，她将停止对乌克兰的资金援助。

事实上，不只是法国，欧洲多国在近期也爆发了抗议潮。

意大利的米兰、都灵、博洛尼亚等城市出现示威，部分演变为打砸和纵火，政府随后宣布向米兰增派500名军人。葡萄牙民众在里斯本、波尔图抗议住房和燃油涨价，比利时布鲁塞尔和列日发生警民冲突，阿尔巴尼亚也进行从环保问题扩大到就业和腐败的抗议。

“欧洲得到的教训十分明确：在应对经济与财政问题时，不能忽视其带来的社会后果。当民众感到自身困境被无视，且无法对政治决策施加影响时，抗议活动就很容易走向极端化。”弗朗索瓦说。

大选之下，“左中右”角力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20日，法国巴黎市中心，一名警察拉起警戒线以执行宵禁。图/视觉中国

法国高中生抗议期间，一位老者的身影在青年队伍中格外显眼。他亲切地拥抱了其中一名年轻人，并通过社交媒体发文：“人民演说家的相遇！”

他就是法国极左翼政党“不屈法国”领导人让-吕克·梅朗雄。

“‘不屈法国’在学生活动中不断煽动对警方的不信任。据情报部门掌握的信息，最早袭击防暴警察和政府建筑的人群，恰是‘极左翼’团体。”勒科尔尼谴责。

梅朗雄予以反击，“勒科尔尼应对混乱局面负责，这是政府的无能”。他还强调，与“不屈法国”拥有共同政治目标的人，不应参与抢掠和劫掠。

马克龙政府任期还剩下约半年时间，2027年大选在即，各方势力围绕此次骚乱局面展开交锋。

“梅朗雄在抗议刚开始时支持学生，出现暴力活动后极力切割，但仍无法避免部分支持者转向极右翼票仓。”王牧分析，泛左翼联盟“新人民阵线”已经有11人宣布参加2027年总统大选，左翼票仓的分化趋势明显。

勒庞作为极右翼政党领导人，在谴责暴力分子的同时，亦对马克龙政府进行批评，指责其无力恢复秩序、解决社会问题，强调“法国正在为‘无序接纳移民’等问题付出代价”。此外，她还痛斥“不屈法国”使暴力合法化。

这与美国总统特朗普的观点高度相似。

“法国接纳了一批不热爱这个国家、不珍视本国建筑与艺术的外来人口，现在他们已经把国家毁掉了。”特朗普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马克龙对此回应，“这是某些领导人为了竞选散布的不实消息”。

马克龙在10月21日受访时澄清，一些所谓法国现状的画面实则由人工智能生成，还有一些“完全错误”的言论称法国被移民和宗教极端分子“入侵”。他直言：“本地区（中东）和大西洋彼岸的某些领导人为了竞选，不惜牺牲法国散布不实信息。”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9日，大骚乱过后，法国劳工与社会团结部部长让-皮埃尔·法朗杜视察被哄抢的超市。图/视觉中国

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发现，勒庞将“法国优先”视为其政见核心，包括严格限制移民、收紧边境管控、削弱欧盟权威等。梅朗雄则呼吁社会公平，主张大幅提升公共支出，强调生态治理的重要性。

法国宪法规定，总统最多连任一届。马克龙的第二任期即将届满，已无资格寻求第三任期。作为法国复兴党的重要创始人，如何维持复兴党在法国政坛的主导地位，守住十年执政留下的政治遗产，是马克龙无法回避的现实考验。

复兴党政治光谱是中间偏右。不久前，该党主要候选人、前总理加布里埃尔·阿塔尔，在里昂的一次竞选集会上提出“青年契约”概念，试图通过直接回应学生群体诉求，争取年轻选民更多支持。

需要特别关注的是，和左翼阵营类似，中间派也面临支持率分散的困境。同样曾出任总理的爱德华·菲利普，在选民当中拥有一定的支持基础，与阿塔尔形成直接竞争。法国学者安托万·布里斯蒂耶（Antoine Bristielle）在5月的一份研究报告中指出，“马克龙的选民群体存在分裂，约有五成支持者可能转向左翼或右翼”。

全球市场研究机构益普索（Ipsos）10月开展的一项民调数据则显示，马克龙的支持率跌至2017年上任以来的最低水平，仅有15%的受访者对其持正面看法，好感度较上月下降一个百分点。

就复兴党而言，怎么留住摇摆选民、如何团结内部力量，成为赢下2027年大选的关键。

弗朗索瓦指出，这场危机可能会加剧法国政坛日益严重的两极分化。国民联盟和“不屈法国”正试图对相关事件给出立场相斥的解读，而其他势力却难以真正地发出心声，占据政治辩论的中心位置。

（文中林潇、张钰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