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写学位论文，也能拿学位。

10月19日，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办公室印发《关于做好专业学位研究生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工作的意见》。在前期工程硕博士试点的基础上，试点范围扩大到5个专业学位类别：翻译、艺术、农业、临床医学、会计。

从2024年起，工程领域开始探索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今年起，多所高校扩大了这一试点。

这是研究生教育改革的既定一步。很长一段时间里，专业学位培养存在明显的“学术化”倾向，在分类培养的改革导向下，专业学位的培养逐步转向解决产业实际应用难题。南方医科大学研究生院副院长、广东省学会与研究生教育学会副秘书长吴砂认为，从长远角度来看，推行实践成果申请学位模式，是为了落实国家高层次人才分类培养的重大目标，促进高校产教融合，培养与产业需求紧密结合的人才，帮助高校跨越从基础到转化的应用鸿沟，破除“唯论文”的单一评价导向，实现科技教育人才一体化，有效推动人才培养精准地服务产业升级和区域经济发展。

响应学位法

今年4月，中山大学的一位博士刚刚毕业，他的实践成果为信宜市4处水质的显著提升提供了关键技术保障。

这两年，无需学位论文就能拿学位的博士，早已不是新鲜事。2024年，我国印发《工程类博士专业学位研究生学位论文与申请学位实践成果基本要求（试行）》，首次提出实践成果可以代替学位论文，作为学位授予条件。

2025年底，教育部公布，我国已有59名工程硕士、3名工程博士以实践成果获得学位。

这一次，试点范围扩大，5个专业学位类别先行先试。这意味着，无论是硕士还是博士，专业学位申请者都有了学位论文之外的路。

在吴砂看来，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是为了落实学位法的规定。2025年学位法保障了实践成果答辩和学位论文答辩放在同等地位，“对专业学位申请者来说，以实践成果获得学位，从此有了法律保障。”他说。

再把镜头拉回到2015年。

彼时，教育部召开专业学位发展大会，确定研究生的学位培养从学术学位为主转向专业学位为主。此后，专业学位研究生持续扩招，逐渐成为我国研究生培养的主流。

规模扩大之后，尴尬随之而来：专业学位培养仍存在“专不专、学不学”的问题。部分学科的专业学位研究生，把大量时间和精力开展理论创新与基础研究上，其培养方式与学术学位存在高度同质化。

专业学位原本以解决产业实际问题为主，却离行业实践越来越远。吴砂说，按国家的顶层设计，两者分工本来清楚：学术学位主攻理论创新、学术突破，主攻高精尖基础研究；专业学位主攻应用创新，解决行业、产业的应用性问题，培养的是职业岗位胜任力。

吴砂说，近五年来，国家连续发布多项重要文件，强调学术学位与专业学位的分类培养，无论是培养方案的制定、培养目标的确立，还是培养结果的检验，专业学位都应与学术型拉开差距。“实践成果是一个代表性的切口。”

系统工程

一纸新规，已牵动了高校的改革。

这一次试点范围扩大，给不同高校带来了迫切的要求和压力。“比预想中要快。”吴砂表示，尽管此次《意见》仅要求各学科教学指导委员会细化配套实施细则，但一些高校的研究生院已经动起来了，研讨实践成果的认定标准与实施流程。

以实践成果认定学位，高校因此有了更多自主权。吴砂说，学校会在国家统一的基本规范内，对标同层次、同类型高校，再结合自身实际定标准。“标准定低了，学位门槛跟着降，培养质量没法保障；定高了，学生难以获得学位，学位授予就成了空中楼阁。”

于是，横向对标成了通行做法。各个高校选择学科相同水平学校参照，还结合学校特色，进行调整。

标准左右声誉。一名教育学专家表示，学位是高校的核心办学品牌，随意降标、宽松授予，最直接的后果是社会认可度下滑，市场不认、行业不认。何况，教育部已建立常态化的学位抽查机制，查的不是高校的制度文件，而是毕业生的实际成果质量。

“对于专业学位，特别是以实践成果授位，必须是校企联合的产教融合培养，不能学校一方说了算。”吴砂说，从目前的成功经验来看，招生、开题、中期考核到毕业答辩，一定比例的企业人员参与对于专业学位人才培养都极为关键。

企业导师联合培养，对高校管理是新考验。工程领域，一些广东高校已经对企业导师设了门槛。吴砂说，学校生物与医药专业型博士的企业导师，一般都是上市企业或国家高新企业的技术负责人，或者是达到一定产值项目的技术主导人。“不是随便来个企业的人，就能当企业导师。”

把好资质关卡，合作程序要以学校制度为主导。吴砂说，各个学校都对企业导师进行导师岗位管理，要求其遵守师德师风规范，并定期向学校汇报。“不是评上就一劳永逸，会进行动态考核与调整。”

一位教育人士说得更直接：这好比给高校做一次全面体检，促使学校在摸清家底、排查短板的基础上，认清自身学科优势，找准人才分类培养的落脚点。

原创性如何保证？

首批试点名单公布，一所艺术类院校的研究生院长犯了愁：艺术学科以实践成果授位，标准在哪？

现在，研究生院的管理者参考的是已经公布的《工程类博士专业学位研究生学位论文与申请学位实践成果基本要求（试行）》。文件提出实践成果：以实体或工程形象展示形式呈现，须体现工程性、创新性、实践性、应用性和可展示性等特征。可学科之间的差异太大，在本学科内找到一个各方都认可的新标准，成了共同的难题。

谈及临床医学专业学位，吴砂称，现在国家层面正在组织临床医学专业教学指导会进行相关实践文件的制定，相关要求应该很快会公布。一名广东临床医学院副院长王丽（化名）表示，若探索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更希望能将手术案例和临床典型病例讨论纳入其中。

吴砂认为单纯以“手术案例和临床典型病例”还存在一些难点。毕竟研究生培养的核心是创新性，若是单纯对成熟手术的重复或低水平的病例讨论，不具有创新性，申请学位依然有难度。

学位标准与培养需求之间，出现了错位。

学历教育的核心，是产出创新性学术成果。传统学位论文授位，靠的是盲审、抽查、答辩一整套制度。实践成果授位，原创性应如何保证？吴砂说，在评审环节，实践成果授位与论文授位最大的不同，是实践成果的评审，一般都是现场评审“修了一座大桥，要把评审专家请到现场去看；做了一台机器人，请专家来现场评审。”评审通过后，申请者被要求将实践成果调研报告上传到学位中心，之后教育部同样会抽查以确保培养质量。

有专家坦言，追责机制还是空白：“学位论文出了问题可以根据学位法撤销学位；实践成果现在还存在漏洞。”无论以哪种方式获得学位，共识是守住科研诚信的底线。但落到成果的生产过程里，仍有模糊地带。

一个现实的问题是，实践成果的原创性与知识产权归属相比学位论文更加复杂，需要导师进行良好的全面统筹与安排。

事实上，2024年工程类博士试点启动以来，以实践成果申报学位的做法，依然不是多数人的选择。但不管如何，改革已箭在弦上。

南方+记者 黄锦辉

通讯员 柯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