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征途第一站——红军长征在广东

江西于都河畔，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碑巍然矗立，吸引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驻足瞻仰，感受历史的厚重与脉动——1934年10月，第五次反“围剿”失利，中共中央、中革军委率中央红军主力8.6万余人正是从于都等地集结出发，踏上战略转移的漫漫征程，开始了长征。

这是惊天动地的革命壮举。此后的两年时间里，这支队伍血战湘江，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翻雪山、过草地，跨越十余省份、长驱二万五千里，成功打破了敌人的重兵“围剿”，开启了中国共产党为实现民族独立、人民解放而斗争的新的伟大进军。在漫漫征途中，红军将士同敌人进行了600余次战役战斗，跨越近百条江河，攀越40余座高山险峰，其中海拔4000米以上的雪山就有20余座。在红一方面军二万五千里的征途上，平均每300米就有一名红军牺牲。

万事开头难。这场伟大远征的第一站，就是广东。1934年10月25日至11月14日，中央红军途经南雄、仁化、乐昌等县近20个乡镇，行程四百余里，先后突破国民党军第二、三道封锁线，成功打开了西进通道。红军长征在广东虽然只有21天，但留下了诸多可歌可泣的壮美诗篇：连破封锁、保全实力，为随后浴血湘江、转战云贵赢得了主动；这21天也是党的群众路线的生动课堂——民心所向、生死相托，让革命火种在南粤生生不息。

这里是红军长征入粤第一仗的地点。1934年10月26日，红一军团直属侦察连拂晓突袭天昊岭，击溃正在筑工事的粤军一个连，提振了红军士气，保证了后续部队顺利通过。

青山埋忠骨，浩气贯山河。如今的粤北大地，红军烈士在这片热土长眠，当年的战壕与指挥所犹在，墙壁上红军标语犹存，穿越时空，向后人无声诉说着这段波澜壮阔的伟大历史。

乐昌大王山红军长征战壕遗址，大王山位于乐昌市五山镇和九峰镇交界处，海拔约1600米，是红军长征进入粤北翻越的第一座高山，对于突破国民党军封锁、继续西进具有重要意义。战壕遗址位于五山镇小山村委会大王山村附近，呈S字形从南北方向环绕，总长800多米。

战略之择

审时度势选择从粤北借道

1934年秋，中央苏区中心区在国民党军50万重兵“围剿”下日渐缩小，红军主力如何突围、向哪里突围，成为关系党和红军生死存亡的问题。

省委党史研究室主任尹德慈介绍，中央红军主力突围之初选择从粤北借道，是中共中央、中革军委审时度势作出的正确战略决策。“一方面，可以实现中央红军战略转移的最初计划。”他说，按照原定计划，中央红军准备转移到湖南西部同红二、红六军团会合，故而部队基本上沿着红六军团走过的行军路线，即沿赣、粤、湘、桂边境的五岭山脉一直向西行动。

仁化城口镇“红军街”，中央红军长征途经城口，曾在河边街、正龙街一带露宿休整、不扰百姓；民众拆卸门板、铺上稻草，给受伤红军垫背。后来这些街巷被群众称为“红军街”，如今当地已对其进行系统性修缮加固，打造红色研学路线与乡村旅游精品线路。

“另一方面，红军可以充分利用国民党集团内部矛盾，减少突围转移的牺牲代价。”尹德慈说，当时各路敌军之间存在着复杂的矛盾，对防堵追击红军的态度并不一样。在中央红军转移前夕，中共中央、中革军委派潘汉年、何长工为代表，同广东军阀陈济棠的代表在寻邬罗塘举行会谈，达成就地停战、互通情报、解除封锁、相互通商和必要时互相借道等五项协议，为借道粤北创造了有利外部条件。

“这个战略选择，使中央红军打破了国民党军的围堵，避免了被压迫在粤赣湘边区的狭小地带可能遭到合围歼灭的命运，保存了革命有生力量，打开了西进通道，为后续战略转移创造了良好条件。”尹德慈说。

10月中旬，中央红军从江西安远、信丰一线突破国民党军第一道封锁线。10月25日，红一军团一部率先进入广东南雄界址，开启了中央红军在粤北大地的21天伟大征途。

铁流奔涌

浴血鏖战连破敌军重重封锁

红军借道粤北并非一帆风顺：陈济棠虽暗中“让路”，却为应付蒋介石不断设防、时常阻截。为此，红军既要翻山越岭抢时间，又要与粤军不断周旋，甚至展开激烈鏖战。

走进千年古村南雄新田村，村内民居墙上“焚烧田契借约！”的红军标语依稀可见。当年，红军在此打了入粤首场胜仗，极大鼓舞了将士们的士气。

时钟拨回1934年10月26日。当天拂晓，军团直属侦察连160多名战士奔袭南雄乌迳新田，向正在构筑工事的200余名粤军发起突袭，毙敌20余人，取得红军长征入粤首战胜利。随后，红四团乘夜急行军160里抢占乌迳圩；红军一部越过大庾岭经江西大余转出，为奔袭城口争取了时间。

10月29日，中革军委命令红一军团夺取城口。城口镇四面环山，是湘粤边境交通咽喉，国民党军在此修筑碉堡20余座，构成第二道封锁线南端的中心据点。聂荣臻曾嘱托主攻部队：“城口是红军突出去的唯一口子，几万红军的生命就托付给你们营了。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城口。”

11月2日夜，红一军团第二师第六团第一营营长曾保堂不辱使命，率部佯称“自己人”冲过东水桥，夺下哨所，包围敌军连部、公安分局、保安队部和民团部，俘敌百余人，缴获长短枪数百支、子弹万余发，第二道封锁线由此撕开缺口。大部队随即进城休整，这是长征出发以来第一次较为从容的休整。

为保障休整安全，11月3日至5日，红六团一部在城口以南17公里处的铜鼓岭，阻击从广州赶来增援的粤军。敌人居高临下，红军迎炮冲锋，激战两天一夜，以100多名将士伤亡的代价毙伤敌80余人，粉碎了敌军增援企图。红军奇袭城口和铜鼓岭阻击战的胜利，保证了红军成功突破敌人第二道封锁线，并赢得了在城口休整的宝贵时间。

仁化铜鼓岭红军烈士纪念园，位于仁化县城口镇，是铜鼓岭阻击战的发生地。近年来，当地将普查发现的32处零散红军烈士墓、共计103具红军烈士遗骸全部迁入纪念园。

从11月5日开始，红军陆续向乐昌集结，准备从乐昌、宜章一带突破敌人第三道封锁线，进入湘南。此后是长征以来面对的第一座海拔1500米以上的高峰——大王山。初冬冷雨，山路泥泞，战士们拄着树枝、打着火把攀行。

11月6日，红一军团抵达五山麻坑，将中山书院设为临时指挥所。军团长与政委正为抢占九峰山争论时，敌军逃跑时未撤走的电话突然响起，红军假扮国民党军官套取敌情，得知粤军邓龙光部三个团已向九峰逼近。红二师第四团奉命昼夜兼程，抢在敌人之前占领九峰山制高点。11月8日，红四团在九峰茶料阻击粤军独立第三师，激战十余小时，掩护中央纵队经三界墟、里田安全通过粤湘边境。

乐昌五山红军长征临时指挥所，位于乐昌市五山镇麻坑村委会的中山书院，系红军长征临时指挥所旧址，这里发生了“一部电话”套敌情的战斗故事。

11月10日，红一师师长李聚奎率领先头部队红三团在田头渡过武江河，随后昼夜兼程110里消灭守敌两个连，攻占白石渡；11日，红一、九军团在白石渡砖头坳击溃粤军叶肇师等部，红三军团同日攻占湖南宜章县城。11月13日至15日，中央红军于良田、宜章间通过国民党军第三道封锁线，进入湘南。

此外，红一、红九军团小股部队一度进入广东连州，与敌周旋后取道蓝山大桥与主力会合；湘江战役后担任后卫的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余部，也曾在连州黄洞山、天光山一带浴血转战。

鱼水之情

纪律严明得到群众广泛拥护

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内，一只高5.8厘米、宽15.2厘米，布满交错裂纹、晶莹透亮的瓷碗格外引人注目。这只“红军碗”背后有一段感人的故事：1934年冬，中央红军长征过境粤北。在韶关市仁化县城口镇，因腿部负伤的徐姓排长受到当地村民蒙家财夫妇的悉心照料。离别时，徐排长捧出这只瓷碗送给他们，并许诺：“等革命胜利了，我一定回来报答你们！”

“红军碗”

在粤北，这样感人至深的军民鱼水情故事不胜枚举。

1934年11月上旬的一个黄昏，韶关乐昌白石三界墟飘着冷雨。因这一带早年遭过匪患，所以当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进村时，不少人以为是土匪，闭门的闭门、上山的上山。村民罗金珠留在村里，遇到两名战士提着米袋前来借锅做饭，“大娘，我们是红军，是替穷人打天下的队伍。能不能借鼎锅给我们做做饭菜？”罗金珠把灶火生起来，战士们终于吃上了一顿热饭。

临走时，一名红军将自己缴获的英式钢盔塞给了罗金珠。2021年，这顶钢盔被选送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展出。

红军的严明纪律给粤北老百姓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南雄上朔村，红军为村民劈柴、挑水、打扫院子，听说村民们吃水困难，又帮着修水利、加固水井，并在井缘换上红石砖、井底铺上青砖。如今，村民把这口老井亲切地叫作“红军井”。在仁化陈欧村，从战场撤下来的红军为不扰民，到村外的温泉洗浴，那处泉眼后来被叫作“红军泉”。1935年3月下旬，转战到连州天光山瑶寨的红二十四师七十一团依然如此：临时取用群众的粮食，必定在锅底留下银元，附上字条写明数量与缘由。

老百姓的回报具体而朴素。仁化城口的村民天天为红军烧开水，还替部队宰了3头猪；乐昌五山麻坑，红军打开地主的粮仓，新屋村农民邱宝生连夜碾谷20多担，村中没有走的妇女和老人也赶来帮忙碾米、做饭。

还有不少人家主动收留了红军伤员：南雄官门楼村，几名重伤不能行走的红军被群众接进家里养伤，其中一位伤愈后就留在当地娶妻生子、落了户；乐昌浆源，三名重伤战士被农民彭宪古等人抬进一处田寮藏起来，卢财方冒着风险天天送饭菜，还请来土医生治伤；乐昌陈家湾，红军撤走时全村收留了6名战士……

“中央红军长征过境粤北期间，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积极保护群众利益，展现了与国民党军队完全不同的形象。”尹德慈说，1934年10月29日，红军总政治部专门颁发《对目前行动的政治工作训令》，对严守纪律、不侵犯群众利益等提出明确要求。红军还积极救济劳苦大众，在当地播下革命的种子。粤北广大人民群众从中深刻认识到，中国共产党是为人民谋利益的党，红军是人民的军队，中国共产党指引的道路是人民群众翻身得解放的正确道路。

星火燎原

依靠群众坚持开展游击战争

仁化城口恩村始建于宋朝元丰七年，是岭南有名的古村。1934年11月，红军就在这座千年古村的祠堂里休整补给。村中观光坊的墙壁上，写着当年红军留下的标语：“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反对日本帝国主义进攻中国”。

宣传不止写在墙上，更是传到老百姓心里。占领城口后，红军一边休整一边做群众工作：有的在群众中演讲、分析时局，有的在城中墙面抄写标语、画连环画。在南雄新田圩，红军在老街上搭起台子召开群众大会，把政策主张当面讲给赶圩的人听。多年后，城口数十处写有标语的墙壁被整体搬迁进博物馆保护。

“红军到村里休整宿营，不仅书写标语、作动员宣讲，还教村民唱《当红军歌》，号召年轻人当兵就要当红军。”南雄市史志办主任黄树材说。在上朔村，红军离开后敌人派兵搜村。为保护写在墙上的《当红军歌》，村民冒着被杀头的风险，用黄泥和着稻草把墙糊住，等敌军走后又小心翼翼地把泥巴敲下来。

南雄油山镇上朔村，红军转战粤北时期，战士在上朔村徐氏祠堂门廊左壁上写下《当红军歌》，成为中央红军在粤北留下的唯一一首有曲谱、有歌词、能传唱的完整红军歌曲。为躲避搜查，当地村民曾用黄泥和稻草覆盖墙面，对题壁进行保护。

道理讲通了，人就跟着走。据史料记载，南雄乌迳新田村有二三十名年轻人参军参加长征；红军在仁化、乐昌途中不断有群众加入；在白石渡一带，300多名粤汉铁路修路工人——其中不少是粤北群众，毅然加入红一军团第一师第三团。

红军还派人化装潜入，在国民党军阵地前喊话，把“中国人不要打中国人，同胞不要互相残杀，枪口一致对外”的道理送进国民党军的阵营。据史料记载，当年奉命迎接红军代表的粤军特务连连长严直一见何长工，就悄悄说：“我听到了你们的宣传，看到了你们的宣传，是啊，我们与贵军都是炎黄子孙，真不愿意看到中国人打中国人！”

红军是这样宣传，更是这样做的。1934年11月6日，湘南汝城延寿一带，尾追的粤军第二师第五团一个营强渡小河，被红军半渡而击，十多名士兵撞进了红军的集结队伍，糊里糊涂成了俘虏。他们以为必死，红军却不杀不辱，只问他们愿不愿随同北上抗日，当他们表示不愿后，随即被释放。

21天播下的革命火种，在粤赣边扎了根。1935年3月底，项英、陈毅率约300人到达赣粤边，在南雄召开干部会议，决定以油山为中心坚持游击战争。这支队伍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运用灵活机动的游击战术，牵制和吸引了大量国民党军，减轻了长征的主力红军压力，在战略上配合了主力红军的战略转移。尹德慈说，在这期间，粤北广大人民群众无惧生死，倾力支持项英、陈毅等率领的红军将士，为保存革命力量和南方革命斗争的战略支点作出重要贡献。

■对话

省委党史研究室主任尹德慈：

中央红军长征过境粤北为跳出包围圈提供有利条件

中央红军过粤北这段伟大征程有何历史意义？又有何启示？南方日报记者采访了省委党史研究室主任尹德慈。他表示，广东是中央红军长征离开中央苏区中心区后途经的第一个省份，为实现中国共产党和中国革命事业从挫折走向胜利的伟大转折，开启中国共产党为实现民族独立、人民解放而斗争的新的伟大进军，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南方日报：中央红军过粤北21天，先后突破国民党军第二、三道封锁线，这段征程为红军跳出包围圈、继续西进提供了什么条件？

尹德慈：中央红军长征过境粤北期间，比较顺利地突破国民党军设置的第二、三道封锁线，实现良好开局，未曾遭遇如湘江战役那样的重大牺牲，为红军跳出包围圈、继续西进提供了三方面的有利条件。一是保障了中央党政军领导人的安全，确保领导中枢健全。中央红军长征初期，只有红三军团第四师师长洪超在突破第一道封锁线时牺牲，其他领导人均安全突围。二是保存了中央红军有生力量，坚定斗争信心。中央红军长征过境粤北期间，部队虽然付出了一定的牺牲，但是主力完整，并相继取得了新田之战、城口之战、铜鼓岭阻击战、茶料阻击战等战斗的胜利，鼓舞了刚被迫撤出中央苏区的红军将士的士气，坚定其争取胜利的信心。三是获得了难得的休整补充机会，增强红军实力。由于国民党当局对中央苏区频繁的军事“围剿”和严密的经济封锁，中央红军长征初期物资极为匮乏。在过境广东期间，中央红军一方面通过作战缴获、没收地主土豪财物、购买等方式获得了大量急需物资；另一方面由于当地群众大力支持，实现了人力补充，从而为后续作战提供了较好保障。

南方日报：中央红军长征过境广东这段历史有何启示？

尹德慈：中央红军长征顺利过境广东，实现良好开局，主要给我们留下了三方面的启示。

坚持党的集中统一领导，是红军长征过境广东实现战略突围的根本保证。面对国民党重兵围堵的危急局势，党中央统筹军事与政治策略，领导红军转战南雄、仁化、乐昌等地，灵活应对敌情，突破国民党军第二、三道封锁线。这段历史昭示我们，越是任务艰巨，越要坚持党的全面领导，坚持实事求是，依靠坚强组织克服各种风险挑战。

用好统一战线重要法宝，是红军长征过境广东减少革命阻力的关键举措。党中央把握国民党派系矛盾，抓住广东军阀陈济棠与国民党中央的利益冲突，促成寻邬罗塘谈判，达成借道通行协议，为红军西进创造有利条件。党坚持独立自主原则，以武装斗争为谈判后盾，同步做好作战准备，应对敌军堵截。这段历史昭示我们，要善于分化敌对势力，掌握统战工作主动权，服务好党的中心工作。

筑牢人民群众坚实根基，是红军长征过境广东汇聚民心支持的不竭源泉。红军过境粤北期间，严守革命纪律，宣传北上抗日主张，维护群众切身利益，在当地播撒革命火种。粤北群众冒着危险为红军带路、运送物资、掩护伤员，大力支援红军长征。这段历史昭示我们，人民是党战胜一切艰难险阻的最大依靠，必须站稳人民立场，践行群众路线，凝聚攻坚克难的磅礴伟力。

编者按：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90年前，中国共产党领导红军，战胜千难万险，付出巨大牺牲，胜利完成震撼世界、彪炳史册的长征。广东是中央红军离开中央苏区中心区后经过的第一个省份。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主力部队借道粤北，以较小代价成功突破敌人层层封锁，为打开西进通道，最终取得长征胜利奠定了重要基础。即日起，南方日报和广东省委党史研究室联合推出“万里征途第一站——红军长征在广东”全媒体报道，敬请垂注。

采写：南方+记者 杜玮淦 祁雷 汪棹桴 叶志强

摄影：南方+记者 梁钜聪

通讯员 何飞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