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都河的水,还在流。
1934年10月,8.6万中央红军在这里夜渡集结,迈出二万五千里长征的第一步。90多年后,《南方》杂志记者沿长征路南下东折,从江西于都出发,经广东仁化、连州,入湖南汝城,抵广西全州,四省五地,山水相连。所到之处,总有一些细节让人停下脚步:半扇靠墙立了近百年的门板,一个临终前说出的名字,半条剪开的被子,一个29岁就戛然而止的生命,一座没有姓名的烈士墓。
长征的宏大叙事,正是由这些细小的刻度组成的。90年过去,山河早已换了新颜,但当我们俯身倾听,那些名字、那些故事,仍在岁月深处闪闪发光。
长征精神究竟是什么?答案,就藏在这一路的山川与草木间。
这条河,迈出万里长征第一步
于都河,宽600余米,深1至3米,无桥。
1934年10月,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8.6万红军主力集结于都河畔。
要过河,就得架浮桥;要架浮桥,就得有木料。于是,于都百姓把自家的门板、床板、店铺板捐了出来,甚至有人抬来了备好的寿材当木料。

长征渡口
建国路古街上那座清代老宅“刘次垣民居”,至今还留着这段历史的实物注脚——空荡的门框,残缺的板墙,仅剩的半扇门板靠墙立了近一个世纪。1934年10月,时任红军游击队指导员的刘治三第一个卸下自家门板,拆了厢房隔墙,最后连房梁也锯下两根,悉数送向渡口。那一年,他的孙子刘志明尚未出生。这些事,奶奶讲了一辈子,如今76岁的刘志明守着老宅,接着讲。
傍晚架桥,凌晨拆除,一连数日,五座浮桥在夜色中悄然搭起。10月17日至20日,8.6万红军分八个主要渡口从容南渡。全县30万人共同保守着红军转移的秘密,未走漏半点风声。时任中革军委副主席的周恩来感慨道:“于都人民真好,苏区人民真亲!”
一组数字值得反复咀嚼。当年于都全县30余万人,6.8万余名儿女参加红军,1.7万余人随军踏上长征路,离开于都的队伍里,每5名长征战士中,就有1名于都子弟。

中央红军长征出发地纪念馆
90多年后,于都河城区段横跨着五座现代化大桥:红军大桥、长征大桥、集结大桥、渡江大桥、胜利大桥。五座桥名连起来,正是“红军长征集结渡江胜利”。当年的浮桥早已化作长虹,连通着一个民族走向复兴的壮阔历程。
(8.6万红军渡河,于都人民为何倾囊相送?时长共4分26秒)
《重访8.6万红军出发地:于都》
弥留之际,他说“我是天下人”
细雨如丝,洒在广东韶关仁化县城口镇铜鼓岭红军烈士纪念园的苍松翠柏间。一尊名为《天下人》的雕塑静静矗立:一位村民怀里依偎着奄奄一息的小红军战士,十六七岁的少年举起右手,奋力伸向远方。

《天下人》的雕塑
雕塑基座上的文字,把人带回一个悲伤又激昂的战斗场景。
1934年11月初,红军主力进入粤北仁化,奇袭并占领城口,一举突破国民党军精心设置的第二道封锁线。国民党军不甘心,其独立警卫旅第三团团长彭智芳从广州驰援,抢先占领铜鼓岭高地修筑工事,企图依托险要地势堵截红军。城口,这座群山夹峙的小镇,一夜之间成为关系红军主力安危的咽喉。
11月4日,红一军团二师六团一部行至铜鼓岭,猝然遭遇敌军,阻击战就此打响。敌军占据高点、武器装备精良,甚至在阵前摆出白花花的银元悬赏,以此鼓舞士气;而红军弹药十分紧缺。年轻战士们的选择是,跃出战壕,迎面扑上去,跟敌人展开白刃战。
“那场仗打得相当惨烈,战斗结束后漫山遍野都是红色的。”铜鼓岭脚下,八担丘村村民张聪生回忆着祖辈口口相传的描述,声音低沉。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又冲上去。持续两天一夜的鏖战,红军以牺牲100多人的惨烈代价,粉碎了敌人增援城口、消灭红军的企图,为主力部队在城口短暂休整、继续西进创造了条件。
硝烟散去后,村民在战斗发生地救下两名负伤的小红军。其中一名战士伤势过重,生命正一点点走向尽头。弥留之际,乡亲轻声询问他是谁,少年气息微弱,声音颤抖地吐出三个字:
“天下人。”
不是姓名,不是籍贯,是三个字。这三个字里,是一个十几岁少年对脚下土地的全部理解,为天下人而战,为天下人而死。他说完便闭上了眼睛,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查证的身份信息。

铜鼓岭红军烈士纪念园
90多年过去,“天下人”的故事和这场激烈的战斗,村里老老少少每个人都能讲述。到纪念园瞻仰的党员、学生,也会停下脚步,向来访者娓娓道来。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但所有人都记得他——他的名字,叫“天下人”。
一个无名少年的临终之言,成为一支军队性质最凝练的注脚。共产党人和人民军队为谁而来、为谁而战,这声穿越90年仍在粤北大地不断“回响”的回答,胜过千言万语。
(一声“天下人”,穿越九十年,时长共5分27秒)
《一声“天下人”,穿越九十年》
这半条被子,暖了九十年
从粤北翻过骑田岭,便到了湖南汝城县沙洲瑶族村。这座静卧于群山环抱中的古老瑶村,家家传颂着红军长征的故事,而其中最温暖人心的,是“半条被子”。
1934年11月,红军长征来到汝城,驻扎沙洲村一带。3名女红军借宿村民徐解秀家中,7天6夜与徐解秀一家同吃同住,结下深厚情谊。集合号吹响那天,部队即将开拔,3名女红军仅有的一条被子,大多盖在了老乡和孩子身上,她们自己脚下只垫着茅草,其中一名女战士已冻得咳嗽不止。
临行前,看到老乡家缺棉被御寒,3名女红军决定把被子留下。徐解秀坚决不肯:“你们三个人只有这一条被子,我不能要。”推让之间,一位女战士拿出剪刀,将被子剪成两半,把其中一半塞到徐解秀手里。

《半条被子》雕塑
徐解秀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女红军回答:“等革命胜利了,我们就回来了,再给您带一床全新的被子。”
没有豪言壮语,却让“军民鱼水情”五个字有了最具体的模样。徐解秀老人后来那句朴素的话,被长孙朱分永牢牢铭记,也刻进了中国人的集体记忆:“什么是共产党?共产党就是自己只有一条被子,也要剪下半条给老百姓的人。”
要知道,彼时的红军正处在缺吃少穿、生死攸关的境地。一条被子,可能就是一条命。可她们心里想的,还是老百姓的冷暖。一枝一叶总关情。2020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在沙洲瑶族村考察时深刻指出,“半条被子”的故事充分体现了中国共产党的人民情怀和为民本质。
那条被剪开的被子,早已在时间的缝隙中,缝合成了一种更坚韧的东西,信仰的传承。
奶奶临终前还念念不忘三位女红军,嘱咐子孙后代要感党恩、跟党走。后来,朱分永入了党,担任沙洲村党支部书记,一干就是近二十年。如今,他站上舞台,声音沉稳而深情:“中国共产党人跨过一道又一道沟坎,取得一个又一个胜利,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人民。”

湖南省汝城县沙洲村
九十余载岁月流转,半条被子的“温暖”薪火相传。这片红色热土建强党组织堡垒,兴产业、优治理,不仅实现整村蝶变,还推动环沙洲“十村一社区”联建共建,走出一条党建引领、抱团共富的乡村全面振兴之路。而这段发生在1934年的真实往事,也被以细腻的笔触搬上荧屏——在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的重大革命题材电视剧《伟大的长征》中,这场平静却滚烫的告别让无数观众落泪。有观众留言:“半条被子,剪开的是被子,连起的是民心。”还有人说:“等革命胜利,再回来给您带一床全新的被子,这句话质朴纯真,太戳人了。”
一声“天下人”,半条旧被子,一个在生死关头,一个在离别时刻,说的做的,是同一件事:这支军队从人民中来,为人民而战。剪开的是被子,连起的是民心。这民心,是长征这座天平上最重的砝码,也是中国共产党走过百年风雨最深厚的底气。
(半条被子,为什么让人记了90年?时长共5分37秒)
《半条被子,为什么让人记了90年?》
湘江滔滔,忠魂不泯
如果说于都河见证的是出发的从容,那么湘江铭记的,就是坚守的惨烈。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从于都河畔踏上征途时,队伍有8.6万余人。此后一路突破三道封锁线,于11月下旬抵达广西全州、兴安一线的湘江边。蒋介石已调集重兵,依托湘江布下第四道封锁线,企图将中央红军全歼于湘江以东。

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园
11月27日,湘江战役打响,这是长征路上最惨烈、最悲壮的一战。为了掩护中央红军主力渡江,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师长陈树湘,带着6000多名战士扛起了全军后卫最危险的任务。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一轮又一轮疯狂进攻,他们顶了四天五夜,没退一步。
主力成功突围时,红34师已深陷重围,六千勇士仅剩百余人,陈树湘腹部中弹。在广西全州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里,一幅油画定格了后来的故事:硝烟滚滚中,这位年轻的师长躺在担架上,捂着中弹的腹部。敌人抓到他,欣喜若狂,押往长沙邀功。押送路上,他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从腹部伤口处掏出肠子,毅然绞断,壮烈牺牲,年仅29岁。
“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他做到了,用生命做到了。
血与火之中,红军将士以血肉之躯从敌人重重围困的第四道封锁线中杀出一条血路,粉碎了国民党军围歼中央红军于湘江以东的企图,为革命保留下了宝贵火种。但代价是极其惨重的,渡过湘江后,中央红军从长征出发时的8.6万多人锐减到3万多人。当地至今流传着这样一首民谣:“英雄血染湘江渡,江底尽埋英烈骨;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
他率领的红34师几乎全员壮烈牺牲,用血肉之躯为革命火种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被后人称为“绝命后卫师”。而这场惨烈的失利,也让越来越多的红军指战员从血的教训中觉醒,为之后遵义会议的召开、确立毛泽东在党中央和红军中的领导地位,埋下了重要的历史伏笔。
湘江水奔涌了90年。今天我们回望这段历史,不只是为了铭记伤痛,更是为了记住:那些永远定格在十几岁、二十几岁的身影,那些义无反顾的牺牲,正是我们今天幸福生活最厚重的底色。
(湘江奔涌90年,青山从未忘记,时长共5分22秒)
《湘江奔涌90年,青山从未忘记》
铭记,是最长情的告白
故事并未在湘江画上句号。
红34师余部90余人,突围之后辗转撤往湘粤边境的崇山峻岭,分散游击、顽强抗争。1935年1月,在广东连州市瑶安瑶族乡田心村的牵牛岭,他们与数倍于己的敌军展开激战,多名红军战士壮烈牺牲。村民们冒着生命危险上山,将牺牲的无名英雄合葬于山坡。
墓碑上刻着:一九三五年一月红三十四师余部牵牛岭战斗红军烈士之墓。墓里安葬的红军烈士,没有留下姓名。战斗究竟牺牲了多少人,村里的老人说6名,老资料记着“七八人”,数字至今对不上。但青山不语,丰碑永存,数字的空白,从未动摇过铭记的分量。

牵牛岭战斗红军烈士之墓
田心村村民多为“过山瑶”,祖辈在深山迁徙。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藏红军、救伤员,往往意味着风险,有些事只能留在一家一户的记忆里。村民李志标的爷爷李启财曾为红军当向导,这位没读过多少书、不会写自己名字的老人,把“红军好”三个字念叨了一辈子。
2017年,当了30多年村干部的李六旺带领村民修缮烈士墓,肩挑背扛水泥砂石,修通上山石阶,立起墓碑。自那年起,每年农历五月初九成为田心村固定的“红军节”,祭扫、聚餐、舞狮,用今天的幸福生活告慰先烈。祭拜的队伍里,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也有戴着红领巾的少年。如今,牵牛岭烈士墓已被列为县级烈士纪念设施,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广东连州片区项目在村里动工,红色民宿、瑶绣竹编、扫码听史,深山瑶寨走上振兴之路。

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广东连州片区
守护仍在继续,寻找也没有停止。有人从邻村来,有人驱车数百公里,只为在墓前献上一束花。当地文史研究者提交政协提案,为无名烈士补录姓名;村民谭嘉俊重走红三十四师余部的转战路线,一路查档案、访老人。他们知道,随着知情老人一个个离世,寻找会越来越难,但正因为难,才更要抓紧。
墓碑上没有名字,但他们的牺牲与奉献,将被人们永远铭记。这份铭记本身,就是长征精神的活态传承。
(他们在这片瑶山“住”了90年,时长共5分32秒)
他们在这片瑶山“住”了90年
一座无名烈士墓,一群守墓人,一段跨越90年生死相守的军民情。
四个省,五座城,五个故事,串起来读,其实是一个故事!
90年过去,长征从未只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它活在桥上、活在歌里、活在课堂上,活在每一个讲述与聆听的瞬间。
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每一代人都要走好自己的长征路。民族复兴的新征程上,还有许多“雪山”“草地”要过,还有许多“娄山关”“腊子口”要闯。而那些被岁月洗礼过的山川,那些至今仍闪闪发光的名字,会一直提醒我们:不忘来路,方知去处;薪火相传,其道大光。
《南方》杂志全媒体记者、南方+记者丨陈冰青
视频摄制丨刘家业 李冉 陈冰青
实习生|刘倩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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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校对】华成民
【值班主编】叶石界 郭芳
【文章来源】南方杂志党建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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