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红果短剧已经把传统影视逼到了墙角,那么对音乐人来说,AI音乐异军突起,留给他们的时间也不多了——当《过来人》在一天之内席卷朋友圈,大批音乐人在钦佩之余,已经在瑟瑟发抖。

《过来人》上线一天就爆红。
一天引爆社交网络
如果你今天打开抖音或视频号,大概率会刷到同一群“古人”。杜甫、苏轼、刘邦、项羽、勾践、孙悟空、曹操、李白、诸葛亮、司马懿,十个人围在麦克风前,用Rap轮流开口。画面谈不上精致,但评论区已经哭成一片。
记者注意到,这支由喆FILM策划、词曲与AI制作包办的音乐视频《过来人》,集中发布与发酵就在2026年10月13日至15日之间,微博、抖音、视频号等平台几乎同步引爆。上线一天点赞突破百万,被网友称为“2026最夯AI歌曲”,最高赞留言只有六个字:“唱进心里去了”。
AI歌曲《过来人》
喆FILM背后的创作者是王琨喆,导演、AIGC创作者,湖北省新文艺群体带头人,星球研究所合作导演、特约摄影师。他的底色是传统影像叙事——2013年进入武汉广播电视台,三年后成立个人工作室,拍过《此心安处是江城》《琴键上的江湖》等武汉题材短片,作品入选过全国摄影艺术展览。
转向AIGC后,他此前已有《千年跑团》等作品,让李白站上武汉马拉松赛道,让岳飞在冲刺线前唱出“八千里路突破撞墙的瓶颈”。在他的视频号里,此前已有不少由历史及神话人物作主角的AI音乐。《过来人》不是一次偶然的“AI炫技”,而是一个传统影像创作者把叙事基本功迁移到新工具上的延续。他自己的创作逻辑说得很清楚:“技术为表,人心为核。”
为什么击中人心?
它的“击中”方式很刁钻。没有让古人穿着戏服演历史正剧,而是让他们站在一个近乎脱口秀开放麦的场域里,用“过来人”的口吻聊今天的处境。杜甫开口聊的不是“国破山河在”,是租房和生计;苏轼接过的不是“大江东去”,是输到最后还要给自己留一盏灯。那句“我不是来教你,我是来陪你走这一程。你熬的夜,你咽的话,你没赢的仗,我都有份”,被截图转发得最凶。一个网友的评论点破了这种共情的本质:一千多年前的人,也在为房贷和职场焦虑发愁。

听众的评论。
从音乐层面看,《过来人》的底子是一首相当扎实的AI说唱。有人评价“词写得好,曲编得好,连腔调都很顶”,甚至说“这比中国有嘻哈强”。Flow没有追求炫技式的密集押韵,反而在每个历史人物的段落里留出了“喘气”的缝隙。刘邦的痞、诸葛亮的沉、孙悟空的躁,被AI声线区分得足够清晰。更微妙的是,它主动放弃了“每句都是punchline(点睛之笔)”的压迫感。用户描述里那句“平淡的、卡壳的、没押韵的句子,也是你的歌”,恰恰是这首歌的隐藏语法:它不打算用金句轰炸你,它用一些近乎笨拙的、不像歌词的句子,把你按在座位上。
社交网络上的反应,分裂得很有意思。一边是纯粹的生理性共鸣。有乐迷写“算法模拟演唱轻重颤音,精准计算情绪频率,直接击中生理共鸣”,把AI当成了一个情绪工程师。另一边是警惕和自嘲。“AI要这么发展下去,音乐人也得失业”的感叹,以及“我被人工智能歌曲感动了”的话题标签,在同一个信息流里滚动。没有人真的把这首歌当成“古人显灵”,大家心知肚明这是一次算法对情绪频率的精确捕捞。但恰恰是这种清醒,让感动变得更复杂:你知道它是被计算出来的,你还是被击中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首出圈了
出圈的第一层,是“过来人”这个人设的彻底反励志化。十位古人没有一个在教你怎么赢。杜甫对应的是“40岁还在长安租房”,苏轼对应的是“43岁发配黄州靠种地活命”,刘邦对应的是“47岁仍是基层公务员,亲戚看不起他”。这些经历被直接平移,取消了历史人物和打工人之间的距离。那句被转得最凶的“我是过来人,一千年前揣着跟你一样的心,你不是一个人,前面有我留的灯”,恰恰因为它放弃了对“过来人”的权威姿态——不是熬鸡汤,是坐下来陪你。
第二层,是Rap形式本身和“不完美”主题的咬合。这首歌没有走炫技式密集押韵的路子,反而在歌词里主动留出了“平淡的、卡壳的、没押韵的句子”。Rap这种形式通常被期待每一句都是punchline,但《过来人》恰恰用“不完美的说唱”去匹配“不完美的人生”。你听到的不是一个完美的作品在表演共情,而是一个形式上就在示弱的文本,反而卸掉了听众的防御。有网友描述“算法模拟演唱轻重颤音,精准计算情绪频率,直接击中生理共鸣”,但真正完成击中的,是那个“不押韵也没关系”的设定让听众放下了审视的姿态。
第三层,是AI声线的“去人格化”恰好服务于“过来人”的集体感。十个古人如果由真人配音,很容易变成一场配音秀;AI生成的声音带着一种非人的平稳和轻微的疏离,反而让这些声音更像从历史深处传来的“回声”,而不是某个演员在扮演杜甫。技术层面的“不完美”——AI声线在情绪颗粒度上的有限性——在这个特定文本里被转化成了美学上的合适。
AI制胜的年代到了吗?
《过来人》在艺术圈引发了“AI制胜的年代到了吗”的讨论,有人认为它恰恰提供了一个比“AI会不会取代人类”更精确的观察样本。
从产业数据看,AI音乐的量的扩张是真实的:国内某头部曲库中AI新歌占比从2024年的5.2%跃升到2025年的21.4%。但同一组行业观察也指出,AI爆款占比仍处低位,绝大部分AI音乐是“纯批量复制,没有情感内核”的功能性产品。《过来人》的出圈不是AI音乐“普遍变强了”的证据,而是一个有传统叙事训练的人类创作者,用AI把“从0到1”的创意定义做到位之后,才被算法放大的个案。
更关键的是,这首歌的共情链条里,AI承担的是“从1到100”的执行——声线生成、风格匹配、批量渲染;而“从0到1”的部分——发现“古人也在为房贷发愁”这个角度,决定用“过来人”而非“导师”的口吻,选择哪些历史人物的哪些侧面——全部来自王琨喆作为人的判断和取舍。中央音乐学院音乐人工智能系主任李小兵在讨论AI音乐时的判断放在这里很贴切:AI可以呈现出“不依赖人类经验却异常精准的情感结构”,但它无法理解作品背后的情感内核与精神指向。

《过来人》创作者账号发布的部分作品。
所以,与其说《过来人》证明了AI在文艺创作中“制胜”,不如说它划出了一条更清晰的线:AI正在把“像一首歌的东西”的生产成本压到接近于零,但“为什么这首歌值得被写出来”这个问题,仍然只由人来回答。那个让地铁上的打工人鼻子一酸的瞬间,算法算不出他今天经历了什么,它只是把杜甫一千二百年前的那句“前面有我留的灯”推到了他面前。灯是古人留的,路是他自己走过来的。
南方+记者 项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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