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慕强记得那个下午——泰国唐人街大华大酒店里，九十多岁的侨领陈绍扬坐在他对面，用一口地道的潮汕土话，慢慢念出“无奈过番、佳音捷报”八个字。

话音落下，是长久的沉默。

那一刻，郑慕强意识到，他们不是在“做项目”，而是在“抢时间”。

这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抢救式记录”，已持续数年。自2023年以来，汕头大学区域国别与华侨华人研究院院长郑慕强带领团队一次次飞越山海，奔赴泰国、马来西亚、菲律宾、老挝、新加坡，面对面倾听海外侨领口述往事，用影像、文字打捞那些史书没有记载、文字无法复刻、即将永久尘封的潮侨记忆。

近日，这场大型口述史项目的纪录片宣传先导片《潮起暹罗》正式对外发布。

南方日报、南方+专访郑慕强师生团队，解码这场跨越山海背后的人文守护工程。令人动容的是，这群奔赴南洋打捞记忆的记录者，在保存侨史的同时，也成为新时代侨脉故事的一部分。

岁月流金，渐远的南洋侨声

常言道，“海内一个潮汕，海外一个潮汕”。

百余年以来，一代代潮汕先辈乘舟下南洋，打拼兴业、扎根侨居地、心系桑梓故土，他们的奋斗轨迹与家国情怀，零星留存于侨批、族谱与地方文献之中。但散落于个体生命里的鲜活记忆、闯荡细节与家国情愫，正随着老一辈侨领的老去，悄然走向消逝。

为此，汕头大学重启东南亚研究中心，整合了全校学科力量成立区域国别与华侨华人研究院，确立了海外潮籍杰出华侨华人口述史、海外百年侨团发展史、海外侨领与潮汕侨乡共生发展史等6大抢救性工程。

“开展区域国别与华侨华人研究，是汕大办学的应有之义，也是打好新时代‘侨’牌的必然要求。”汕头大学党委书记唐锐如是说道。

“汕头大学泰国研究中心”正式揭牌成立。 受访者 供图

然而，项目开展之时团队就遇到难题。“这是一场和时间赛跑的研究。”郑慕强坦言，项目最大的紧迫感，来自受访对象的年龄。不少受访侨领已是八九十岁高龄，记忆会出现模糊，部分老一辈侨领已经无法接受采访。与此同时，大量家族照片、私人史料正在流失，侨领后代也期盼有专业团队记录父辈、祖辈的人生经历。

这还是一场与根脉对话的奔赴。相较于传统侨史研究侧重文献梳理、宏观考证，口述史的独特价值，还在于补全史料之外的“人的温度”，通过深度访谈完整留存侨领创业打拼、扎根当地奉献、联结祖籍故土、家族世代传承的完整脉络；同步留存高清影像录音，抢救珍贵潮汕方言语料，搭建多维度第一手史料宝库。

按照规划，项目计划2028年前完成近500位东南亚杰出潮籍侨胞的系统采录，完整勾勒当代海外潮侨群体群像。截至目前，团队已经完成泰国卷、马来西亚卷、老挝卷、菲律宾卷、新加坡卷的采访与撰写工作，还完成泰国潮安华侨口述史、泰国侨领徐光辉自传等成果，多项丛书工程有序推进。

山海赴约，听见侨的心跳

汕大因侨愿而生、凭侨资而立、以侨学而兴，自诞生之日起就与“侨”字结下不解之缘，“侨”是汕大最鲜明的基因。远赴海外开展口述访谈，远不止简单的录音记录，而是一场以真诚换信任、以耐心守文脉的双向奔赴。

仅泰国卷采编阶段，团队两年多累计20多人次赴泰走访，访谈100多位侨界人士，沉淀200多小时影像素材、200万字原始文稿，最终凝练出30余万字正式书稿。海量细碎繁琐的幕后工作，是每一份鲜活侨史的底色。

团队与海外侨领交流，记录他们的故事。 受访者 供图

郑慕强回忆，项目起步阶段，最难的是获取信任。团队主动对接泰国中华总商会、泰国潮安同乡会等侨社机构，反复阐明项目非营利、纯学术、为历史存证的初衷，一点点赢得海外侨团、侨领的理解与支持。

方言转录则是整个流程中最耗时的环节。很多高龄侨领习惯用年代久远的潮汕土话表达，不少方言词汇即便是潮汕本土学生也难以理解。团队只能集结熟悉老潮汕方言的师生逐句听写、比对校对，最大限度还原口述的原始样貌。

汕头大学2026届硕士毕业生郑锐彬，2024年起随队辗转多国参与调研。第一次踏出国门开展田野，他内心满是忐忑——过去侨领只是书本论文里的名字，他不知道该如何和真实的受访者对话。可抵达马来西亚之后，这份不安很快消散，“很多侨领知道我们来自祖辈的家乡，发自内心把我们当成故土来的亲人”。

有一幕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在马来西亚马口华人会馆调研，他们乘坐的中巴即将抵达目的地，却被工作人员示意临时停车。片刻之后，当地孩童组成的舞狮队锣鼓喧天，专门列队迎接来自潮汕的调研队伍。

“那一刻内心受到很大震撼。我们只是来开展学术调研，可对他们而言，有家乡人万里而来，愿意倾听他们家族与社群的过往，是一件无比珍贵的事。”那一刻，郑锐彬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所谓“乡情”“乡谊”并非书本里的抽象词语，而是真实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情感。

还有一次在泰国中华总商会，副主席李桂雄带着师生们参观总商会大楼和历史展厅。当蚁光炎先生的照片出现在历任主席照片墙上时，郑锐彬感触特别深。

“过去我们是在书本中读到他为抗日救亡奔走、最终牺牲的历史，但当你真正站在他曾经担任主席的机构里，看见这些历史人物一代一代延续下来的照片，那种历史的真实感是完全不同的。”

故人往事，触见侨者风骨

百年南洋闯荡，风雨跌宕一生。一代代潮侨先辈，在乱世中立业、在安稳中担当、在远行中念根，沉淀出纯粹厚重的潮侨精神底色。

一次次面对面访谈，沉淀下无数动人的真实细节，也让师生团队真切触摸到潮侨风骨。

知名侨领谢国民始终看好中国市场机遇，持续深耕双向合作；泰国中华总商会主席林楚钦长期奔走中泰之间，全力推动数字产业等新领域合作交流；报德善堂徐光辉谈及早年归国支援祖国建设、思念故土母亲的往事，言语真挚、动容落泪；年过九旬的陈绍扬回忆亲手经办侨批的岁月，一句“无奈过番、佳音捷报”道尽老一辈侨胞的漂泊与牵挂。

团队与海外侨领交流，记录他们的故事。 受访者 供图

在老挝，侨领姚勇的故事让郑锐彬久久难忘。姚勇把推动中老民间友好视作毕生使命，当地民众遇困、国人赴老发展需要帮扶，但凡力所能及便倾力相助。一句朴素的“我是中国人”，支撑起数十年点滴行善。

郑锐彬由此感悟，国与国之间的民间友好，宏大叙事之下，正是无数普通人经年累月一件件小事堆砌而成。“我们看似记录别人的一生，但在倾听的过程里，自己的认知也在悄然被重塑。”他感慨道。

然而，这场与时间的赛跑，总有“来不及”的遗憾。

团队登门寻访泰国中华总商会前永远荣誉主席吴宏丰之时，九旬老人已经难以开口言语。团队依靠家属、共事多年同仁、留存的档案旧物，一点一滴拼凑完整他的人生轨迹。书稿定稿、付梓出版之际，吴宏丰与世长辞。还有不少侨领初见之时思路清晰，再度探访记忆已经混沌模糊，往事难以复述。

“你们要尽快采访，不然他们经常是今天开完会，明天就有人来不了了。”泰国潮州会馆总干事的恳切叮嘱，始终警醒着团队。有感于此，团队加快了口述史项目的脚步。

学会倾听，侨声照进现实

事实上，口述史带有极强的主观色彩。不同受访者回忆会出现偏差，口述内容也会和传统书面史料存在出入。因此，甄别史料、去伪存真，是编撰工作绕不开的核心难题。

团队与海外侨领交流，记录他们的故事。 受访者 供图

郑慕强提到，团队搭建多学科交叉、多维度核验的严谨研究体系。融合历史学、经济学、地理学、大数据、人工智能多元手段；访谈前建立六大维度、上百项细化指标标准化采集信息；访谈完成之后，借助大数据、AI工具，交叉核对口述逻辑、史实细节、时间线索，兼顾历史真实性与文本可读性。

这场跨洋田野，也成为青年学子一堂鲜活的思政大课。从前期资料梳理、手续办理、访谈策划，到现场拍摄、素材整理、文稿打磨，学生深度参与全流程。在沉浸式调研之中读懂侨史、敬畏侨魂。不少学生就此确立研究方向，继续深耕华侨华人研究；也有毕业生投身基层侨务岗位，用实际行动接续侨脉。

在泰国调研期间，郑锐彬也曾遭遇棘手的语言障碍。不少侨社二三代华人已经不通中文、潮汕方言，仅能使用泰语。普通翻译很难读懂社团旧事、宗族渊源、旧时地名背后的历史脉络。最终依靠同乡会熟稔侨社历史的前辈协助，访谈才得以顺利推进。

他慢慢懂得，口述史不是机械照着提纲发问。只有充分了解受访者，从家庭、故土、社团旧事慢慢切入，建立信任，对方才会拿出珍藏数十年的老相册，道出不曾对外披露的私人往事。

“史料很多时候不是‘问’出来的，是慢慢聊出来的。”郑锐彬坦言，学会倾听、懂得尊重、真诚共情，才是侨史记录最核心的底色。

唐锐表示，新生代海外潮侨的情感联结、认知语境与老一辈侨胞相比已经发生很大变化，这是学校开展华侨华人研究重点关注的方向，也是新时代侨务工作的重要课题。学校将把东盟国家基层治理、社会文化、新生代群体认同等议题纳入重点研究范畴，同时依托教育交流、文化实践等载体，开展民间交往与文化传播，搭建新生代侨胞与家乡的情感纽带。

薪火永续，让百年侨声传向更远

口述史记录的是个体人生，承载的是族群记忆。放眼学界，针对东南亚潮侨的大规模系统性口述史项目依旧稀缺。汕大这套抢救性工程跳出传统文献研究框架，用鲜活个体故事串联宏大侨史。既丰富华侨华人研究学术根基，更对地方发展、侨务工作具备现实价值。

项目价值不止于成书立册。依托调研联结的侨脉资源，不少海外侨胞、侨眷通过团队对接，开展寻亲、乡情咨询、资源牵线；很多侨领回乡之时专程到访汕头大学，续写侨校情谊，让学术研究转化成服务侨胞、联结侨乡的务实举措。

77岁的泰国曼谷侨胞杨碧湘到家乡潮汕寻亲。 受访者 供图

据郑慕强介绍，泰国、马来西亚、菲律宾、老挝、新加坡五国口述史书稿已经成形，将陆续出版。丛书除中文版外，同步规划英文版，泰国卷额外配套泰文译本，面向国际社会立体讲述潮侨奋斗故事，传递中泰友好渊源。

同时，海量一手访谈音视频、图文影像也将活化留存。团队计划搭建专属语料库、专题数据库，对百年侨史资源数字化归档整理，实现长久保存、可持续研究。

未来，项目版图还将继续拓展。研究视野从东南亚延伸至欧美，搜集全球潮籍杰出侨胞的人生故事；同时聚焦侨二代、侨三代，追踪新生代华人的传承与创新。未来还将精选经典侨领故事，打造短视频、舞台剧等大众喜闻乐见的文化产品，让沉睡的侨史活起来、传开来。“汕大将不断拓展研究的广度与深度，力争建成国内领先的海外潮侨研究学术高地与育人阵地，为新时代侨务工作提供坚实的理论支撑与学术服务。”唐锐表示。

于郑慕强和全体团队成员而言，这场与时间赛跑的守护，没有终点。那些来不及言说的往事、悄然远去的老者、沉淀百年的侨心，都化作前行的动力。这群跨越山海的记录者，一边抢救濒临消逝的历史，一边书写属于新时代的侨史。

百年潮声未远，家国根脉永续，这场温柔而坚定的跨洋寻侨之路，步履不停、薪火不息。

采写：南方+记者 余丹

视频来源：汕头大学

---

点击图片，一键报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