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8日，清远市发布学生健康成长计划。其中提到，清远将于2027年秋试点十二年贯通培养。消息一出迅速“刷屏”，不少网友将其解读为“清远取消中考”。然而，十二年贯通培养新政并非在清远全市推开，更不等于“取消中考”，而是仅限定在试点范围内的改革探索。

这场改革究竟改了什么？全国其他地区的类似探索进展如何？该如何看待清远这次“试水”？

多地探索“贯通培养”改革

清远市学生健康成长计划发布当天，社交平台上关于“清远取消中考”的讨论迅速升温。有网友认为“这有望缓解中考带来的升学压力”，还有人担心“高考依然在，孩子的压力只会转移而非消失，没有了中考，孩子反而可能失去努力的动力”。

什么是十二年贯通培养？具体而言，这是基础教育的一种育人创新模式。它打破了小学、初中、高中之间的学段壁垒，对小、初、高十二年基础教育做一体化统筹，统一规划课程、育人目标与评价体系，实现一体化培养。

在清远，十二年贯通培养仅面向2027年入学的小学一年级新生开展，当前在读学生不在覆盖范围内，中考政策整体不变，高考仍需参加。目前，试点学校名单、招生细则、退出机制均未公布。

回溯2026年全年，清远在教育领域的一系列密集布局，早已为十二年贯通培养埋下了伏笔。

4月17日，清远召开全市教育大会，明确“三年改革攻坚、五年提质增效、十年跻身全省教育强市”的目标。同月，清远一中复办初中正式启动，探索“初—高”六年贯通培养。7月，“清远市普通高中十校新质教育联盟”筹建，在课程贯通方面，联盟要求各教育集团开发“幼—小—初—高”衔接的课程体系，探索“小—初—高”十二年课程衔接、学段贯通直升模式。

清远市学生健康成长计划的发布，正是这条改革链上的“关键一环”。

目前，广东仅有清远一个地市启动了十二年贯通培养的探索。但放眼全国，部分地区基于人口结构、教育基础、教育公平等现实情况，陆续推进“贯通培养”改革。

例如，从2026年秋季学期起，湖南省娄底市2所试点学校在小学一年级整体推进十二年贯通培养试点；四川省成都市自2025年秋季学期起，探索开展“小—初—高”十二年贯通培养和“初—高”六年贯通培养改革试点，首批参与学校共8所；同年10月，上海市教育委员会发布实施方案，明确将试点长学制贯通培养模式，支持优质高中向下延伸、优质初中向上延伸办学，推动建设一批高质量的完中和含高中的一贯制学校。

这些探索具备相同的特点——均为局部试点，覆盖学校数量有限，且多从小学、初中的起始年级开始，不涉及当前在读学生的升学路径调整。

尽管近年来多地推出减少中考计分科目、降低考试难度、取消普职比例限制、增加普通高中学位等举措，但“有序推进中考改革”与“取消中考”是两回事，中考招生制度仍然是国家基本教育制度。

值得关注的是，与十二年贯通培养同步在清远发布的，还有将在2027年秋季学期试点的义务教育“阳光分班”政策。

“阳光分班”的核心逻辑是师资均衡、随机分班、方案过程结果全公开，目的是弱化校内分层，均衡班级师资配置，让家长不用再盯着“重点班”，从而促进教育公平。这一政策已在广州、深圳、东莞、佛山、珠海等省内城市实行，清远的推行更多是跟进全省统一部署。

“取消中考”非当前改革主流

不少网友将清远教育新政解读为“取消中考”，曾担任广东省考试改革首席专家的华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研究员王世伟认为，这明显是误解。

“中考属于省级事权，地方无权取消中考。”王世伟介绍，现行中考实行“两考合一”，兼具毕业会考与升学选拔双重功能。清远改革的核心，是在十二年一贯制培养体系内，不再以中考分数作为普高选拔依据，中考的毕业考核功能仍予以保留。

十二年一贯制与传统的“6+3”分段学制有什么区别？

王世伟表示，传统分段模式下，小学、初中、高中各学段育人目标相互独立，容易出现学段 “各自为政”，引发小初、初高衔接不畅等痛点。而十二年贯通培养，立足基础教育全周期统筹规划，一体化设计各阶段育人目标，打通学段壁垒，破解衔接难题。

在他看来，清远改革有两大特点：首先是纳入十二年一贯制体系的学生，无需通过中考选拔即可连贯升学；其次，改革并非单一学校试点，而是区域多点布局，全市十余所学校参与，让各区县学生拥有升入本地优质普通高中的机会。

针对部分家长期待通过“取消中考”减负的诉求，王世伟表示，强化过程性评价才是中考改革的主流方向，不建议取消中考的分流功能。

“高考具备较强的人才分流作用，竞争压力会自然向下传导，若只取消中考分流、高考选拔机制不变，配套制度不完善容易衍生新问题。”王世伟说，当前学生学业压力有着复杂的原因，文凭膨胀、就业市场激烈竞争等因素都会传导至基础教育阶段。

他提醒，家长不应该片面要求降低初中阶段学业压力，还要考虑孩子升入高中、大学乃至步入职场后能否适应社会竞争，“应当不断优化过程性评价，综合衡量学生成长，注重激发学生学习内驱力，适度开展挫折教育，鼓励学生尽早参与社会实践，了解社会对人才的能力要求，形成持续的学习动力”。

支持“贯通培养”不等于否定“普职分流”

尽管“取消中考”并非当前教育改革的主要路径，但在华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钟景迅看来，清远本次“试水”十二年贯通培养、试点区域免中考分流，值得肯定，也有重要意义。

“它的意义不在‘取消中考’，而在把改革追问从‘怎么考’推向‘何时必须考’。”钟景迅说，贯通培养在局部区域将选拔节点后移，客观上为中考功能做“减法”提供了实验空间——若小初高课程真正一体化设计，学生发展就不必被一场考试过早定型，中考才有可能从分流筛选的标尺，回归育人成长的载体。

钟景迅特别提醒，要注意改革实验可能出现的教育公平风险，避免演变为优质资源的“定向分配”。

“比如要避免集中于城区优质学校，入学资格必须公开透明，试点内外应可进可出，参与学生的退出机制要清晰明确，保障学生回归普通中考轨道的权利。”钟景迅说，尤其要注意防止贯通培养异化为“掐尖”新形式，其定位应是面向全体的育人实验，而非少数学生的升学捷径。

清远的创新实践是否可能向珠三角、粤东粤西粤北地区推广？

在钟景迅看来，珠三角地区教育资源相对充裕、集团化办学基础好，具备一定条件，但要防止名校集聚强化“择校热”；粤东粤西粤北地区受制于师资与课程能力，暂时不具备推广的条件。

“其中最大的门槛还是师资问题，当前教师以分学段培养为主，初中教师未必了解小学认知规律，高中教师未必熟悉初中知识结构。”钟景迅说，小初高课程一体化进展不足，贯通就会变成新负担，贯通培养关键要以师资准备度和课程成熟度为前提。

“需要强调的是，支持‘贯通培养’，不等于否定‘普职分流’。”钟景迅说，分流的价值在于让不同禀赋的学生走适合自己的路，问题不在分流本身，而在分流过早、过刚、缺乏弹性。

他认为，贯通培养的真正目标，是让学生拥有更充分的时间发现方向，而不是更早被一条通道锁定，“‘让分流更晚一点，让选择更准一点’，这既是对成长规律的尊重，也是对教育公平的更深理解”。

南方+记者 陈理 谢望海 邱淑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