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汕头南澳海域再次迎来中华白海豚新生幼豚！这头被科研人员命名为“阿康”的海豚宝宝自9月中旬被发现以来，存活时长已超两周，成为近年粤东海域持续监测记录里存活最久的新生幼豚。

有着“海上大熊猫”之称的中华白海豚，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喜讯之下，坚持十六年追踪监测该种群的科研团队却难言乐观：“阿康”的降生固然带来希望，但幼豚存活背后，仍潜藏着多重生存考验。科研人员呼吁，公众的关注热度，需要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海洋保护行动。

游客抖音视频引出“全村的希望”

这头幼豚的线索，源自一条普通的短视频。

9月11日，有游客在社交平台抖音发布视频，拍到南澳海域一头母豚带着新生幼豚。长期关注白海豚保护的公民科学家余文霖刷到视频后，敏锐意识到这条记录的价值，第一时间把信息反馈给深耕白海豚监测研究的郑锐强博士。

因周末无法即刻赶赴现场，郑锐强将线索转发至南澳公民科学家训练营微信群。今年8月刚刚完成培训的学员迅速行动，高中生、当地村民、观鸟爱好者自发组织，利用周末两天在南澳海岸线开展定点搜寻。

9月13日下午4点多，汕头本土摄影师郑康华，在南澳岛西南一处观测热点的岸边，率先拍到幼豚清晰影像。“我守到了！豚宝还活着。”郑康华第一时间在群内报出这一消息，引发群内热烈反响。

翌日，郑锐强与一众公民科学家会合出海，早上不到8点，便成功追踪到这头幼豚，拍摄下完整影像资料。

“为致敬第一位拍到个体影像的观测者，我们将它命名为‘阿康’。”郑锐强说，取健康的“康”字，寄托对幼豚平安长大的美好祈愿。

存活超两周，已是十几年来最好纪录

“阿康”的存活之所以牵动人心，是因为它正在打破粤东海域新生白海豚幼豚往往难以活过满月的困境。

郑锐强介绍，野外环境中华白海豚幼豚存活率约为30%。新生幼豚体长仅为母豚的三分之一至二分之一，极易遭受定置网、流刺网缠绕、船只撞击以及人为活动干扰的威胁。2018年，汕头海域曾发现一头名为“福星”的白海豚幼豚，仅仅一周后便夭折；去年，游客也曾拍到母豚驮着死去幼豚的画面，令人唏嘘。

截至目前，“阿康”已经被持续监测两周以上。从影像来看，它体色呈深灰色、体型娇小，始终紧贴母豚活动。科研团队判断，它的母亲极大概率是编号A0016的雌性个体——也就是去年被记录到驮着死去幼豚的那头母海豚。

“如果能顺利熬过满月，它的生存概率就会显著提升。”郑锐强说，“但一切前提，是拥有一片安全的成长环境。”

新生命的降临，并没有让科研人员松一口气。

根据团队数十年野外跟踪监测，粤东海域中华白海豚种群，已从早年的16‑17头下降至如今约12头。更加棘手的是，现存个体当中老年占比很高。

“‘亮叔’年龄已经很高，基本丧失繁育能力；A0016是目前已知为数不多仍具备生育条件的雌性个体。”郑锐强表示。

白海豚繁殖周期漫长，通常四年左右才繁育一胎。在种群基数极低、还面临近亲繁殖风险的背景之下，每一头新生幼豚都格外珍贵，同时也极度脆弱。

“种群新生个体赶不上死亡个体。”郑锐强感慨，“过去十几年，观测到的幼豚屈指可数，但死亡记录不断出现，种群整体仍处在下行通道。”

栖息地持续恶化，多重生态威胁亟待重视

“阿康”频繁现身南澳近岸，并不代表海域生态已经好转。在郑锐强看来，海豚靠近岸边，实则是粤东近海适宜栖息地被不断压缩，白海豚近乎“无处可去”的现实信号。

据其介绍，汕头的大陆自然海岸线保有率不足22%，低于国家35%的控制线。海岸开发、近岸养殖、非法定置网、流刺网持续挤占海豚生存空间。曾经汕头港经常观测到三头白海豚，如今仅剩下一头名叫“纳达尔”的个体留守；潮州饶平近海非法电鱼现象屡禁不绝；澄海六合围填海项目，曾一度逼近三江河口这一潮汕重要河口。而这些近岸海域无一不是中华白海豚的核心栖息地。

“我们出海不到半小时就找到‘阿康’，不少人觉得很神奇。”郑锐强解释，本质原因是可供海豚栖息的海域越来越少，依托多年积累的经验，锁定它的活动热点，就可以快速定位。

一张今年6月拍摄的南澳北面海域照片显示，海豚活动海域周边分布着填海区、半封闭港湾、渔业活动、废弃网箱以及连片养殖设施。“这就是它们如今的生存家园。”郑锐强对此颇感无奈。

近岸密布的流刺网是最直接的致命威胁。流刺网如同水下铺开的“鱼刺墙”，体型幼小的海豚一旦误入被缠绕，极容易窒息死亡。“流刺网网目大小，刚好可以套住幼豚头部，风险极高。”

专家呼吁立即行动，清除海域致命威胁

面对“阿康”和整个白海豚种群的生存危机，郑锐强呼吁相关部门尽快落实多项保护举措。

第一，即刻取缔非法定置网，严厉打击非法电鱼作业船只。现有调查显示，南澳田仔地质公园外海存在2处大型定置网，南澳大桥下方及周边分布多处定置网，饶平近海仍有小型电渔船频繁出没。

第二，疏导近岸高密度流刺网作业。建议在南澳海岸线1公里海豚高频活动水域设置警戒线与警示航标，引导渔民将传统作业区域外迁，避让白海豚的近岸核心栖息地，为白海豚留出安全空间。

第三，管控船只，减少不必要追踪和人为干扰。他特别提醒市民、游客与摄影爱好者，不要因“阿康”的出现，租船尾随追逐海豚。“船只虽然未必直接伤害它，但有可能把幼豚和母豚冲散，甚至逼迫幼豚游向布满渔网的危险水域。”郑锐强建议，公众若目击白海豚，保持距离，可把观测线索提交给保护区或科研机构。

郑锐强透露，广东海警、汕头市检察院已安排工作人员对接跟进相关情况。“保护要看实际行动，数据不会说谎，种群数量下降是客观现实。”

公民科学的力量：普通人也能成为保护者

“阿康”的发现与持续追踪，离不开一批普通志愿者的付出。

今年8月，郑锐强团队在南澳举办公民科学家训练营，面向当地居民、学生、爱好者等科普白海豚的个体识别，教授在不干扰动物的前提下，借助手机、无人机、相机开展观测记录。本次对“阿康”的搜寻，正是训练营学员自发组织，志愿者自掏经费、投入个人时间完成。

“这些参与者不计报酬，贡献自己的时间与金钱。”郑锐强认为，这展现出一种新可能：除政府、保护区之外，公民科学和公益机构正在成为海洋保护的重要力量，尤其是在那些未得到有效保护的、未授权关注的物种以及其核心栖息地。

但他同时强调，公民科学不能替代职能部门的监管执法。“不能总依靠志愿者去发现线索、举报问题。保护区、海警、检察等拥有执法与监管权责的部门，应当主动履职。”

【记者手记】

一份生命礼物，更是时代考题

自2018年起，南方+持续追踪报道粤东中华白海豚的生存现状。当“阿康”降生的消息传来，对于这片处境岌岌可危的海域来说，这既是一份来之不易的生命礼物，更是一道摆在全社会面前的严峻考题。

我们看见生命强大的韧性：即便近海栖息地持续被挤压，渔网、船只带来的威胁无处不在，白海豚仍在拼尽全力延续种群。母豚A0016曾经历丧子之痛，如今再次孕育新生命；数头成年海豚如同长辈一般环绕守护幼豚，以群体力量抵御外界风险。海洋生灵身上这份母爱与顽强的求生本能，令人动容。

感动之余，残酷现实无法回避。“阿康”虽已存活两周，但生存的重重关卡才刚刚开启。能否平安度过满月、闯过高风险幼崽期、顺利成长为成年海豚，并不完全仰仗运气，它的命运掌握在人类手中。取决于我们愿不愿意为海洋生灵留出不受侵扰的生存海域，取决于我们能不能放下猎奇围观，把舆论关注转化为落地的保护行动。

正如长期深耕粤东海豚保护的郑锐强博士所言：“只要海豚还活着，就还有值得被看见的热点。可如果我们只停留在围观，什么实事都不去做，下一个八年，我们可能再也等不到这样一头新生的白海豚宝宝。”

采写/视频剪辑：南方+记者 余丹

图片：郑锐强、郑康华

视频拍摄：王阳鸣

---

点击图片，一键报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