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在岭南守一座山|文保焕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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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在岭南守一座山|文保焕新记

西樵山,珠江三角洲腹地一座沉寂的死火山。山高不过300余米,却坐拥72峰,涧水长流,四季苍翠。

古人有云:“南粤名山数二樵”,把西樵山与罗浮山并称。今天的人们,则称西樵山为“珠江文明的灯塔”

500年前,这盏灯塔曾经发出过耀眼的光芒。湛若水、方献夫、霍韬三位明代岭南大儒相继入山,先后创建石泉、四峰、云谷、大科四座书院。西樵山也因此有了“理学名山”的称号,名气一度比肩岳麓书院和白鹿洞书院。

沧海桑田,四大书院如今大多只留下遗址。而由湛若水创建的云谷书院,其确切位置多年成谜,甚至一度被认为早已湮没无存。

这些年,佛山南海区博物馆研究馆员、原副馆长卢筱洪循着史料中的线索,踏遍西樵山,重新寻觅到云谷书院遗址。这一重要收获,也被列入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的新发现文物名录。

“我在西樵待了30多年,大半辈子都在围着这座山打转。”卢筱洪笑着说。

进山

被西樵山“留”下来的人

卢筱洪是江西宜春人。1987年,他考入中山大学考古专业。大一军训结束后,他第一次参加野外实习,刚好就在西樵山。“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是跟着老师在山上跑,也第一次对各种石器有了初步的印象。”卢筱洪回忆道。

此后,他去过深圳咸头岭等多个遗址实习,参与了系统性的探方发掘,也撰写了各类报告。兜兜转转,他始终记得那座离广州不远的翠绿山脉,里头藏着明清时期的巨大采石场,更有着早期人类生存的遗迹,是个做研究的“富矿”。

毕业那年,他没有回江西,而是选择到当时的佛山市南海县博物馆入职。他依然记得第一次去单位时的情形:他背着行李下了车,抬头第一眼瞧见的,便是西樵山。

此后30多年里,他的脚步,反反复复踏过这座山的每一道山梁。他总是说,自己这一辈子,是被一座山“留”下来的。

入职初期,整个博物馆只有7个正式员工。卢筱洪最初熟悉的不是办公室,而是那部电话。那时的南海县有上千个自然村,谁家拆旧房挖出了石碑,哪里修路翻出了陶片,一个电话打来,他立马抓起相机和手铲就往外赶。罗村、里水、官窑……他的足迹遍布西樵山周边地区,把散落在各地的老物件,一件件收集到博物馆。

1992年,罗村修建东西大道,状元岗上的伦文叙墓需要迁移。卢筱洪在罗村守了半年,意外发掘出了墓志铭,上面清楚记录了这位明代广东才子“头颅围可二尺”等细节。后来,这方墓志铭也成了南海博物馆的馆藏。

把文物“请”到博物馆,只是第一步。从西樵山新石器时代的石器,到伦文叙的墓志铭,从征集、整理、修复,直至展出,每个环节卢筱洪都亲力亲为。他说:“考古太专业了,得把它翻译成老百姓听得懂的话。”

1994年,因为西樵山修环山公路,卢筱洪发现并参与发掘了佛子庙遗址,那正是西樵山新石器时代大型石器制造场的所在。

卢筱洪告诉记者:“我们对这里进行了抢救性发掘,发现了炭化木等人类活动迹象,但因为条件限制,当时没能进一步深挖。”

直到2024年,处于西樵山同一平面的平面岗遗址发掘取得重大突破。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在此发现了距今4万年以上的旧石器时代晚期堆积,是目前珠三角地区发现的最早的人类遗存。

“平面岗遗址把珠三角地区有人类活动的历史,从原先的六七千年前推至4万年前,证实了我32年前的猜想。”作为西樵山遗址群研究的参与者,卢筱洪见证了这一时刻,也终于放下了心中长久的遗憾。

识山

寻找云谷书院遗址

在卢筱洪眼里,西樵山不只是一座出产石头的山,更是一座出产思想的山。

明正德、嘉靖年间,三位“顶流”学者湛若水、方献夫、霍韬同聚一山,在这里建起石泉、四峰、云谷、大科四大书院。

“相传湛若水的老师陈白沙来到西樵山,觉得这地方很有灵气。为了纪念恩师,湛若水就在这里建了云谷书院,传播心学。后来,他的学生又在不远处建了大科书院,供他开坛讲学。”卢筱洪说。

但云谷书院到底在哪里?卢筱洪自己也非常纳闷。2013年,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后,他决定和西樵山森林公司一起,寻找书院遗址。

可是,西樵山方圆14平方公里,又该从何找起?卢筱洪四处翻找史料,最终在清代刘子秀的《西樵游览记》里找到了线索。

这部书收录了西樵山的游览图。其中有一幅线图,绘有云谷书院的全貌——院前有亭,亭下有养生池,池畔有假山石。书中还评价称:“当湛子开讲席,五方问业云集,山中大科之名,几与岳麓、白鹿鼎峙,故西樵遂称道学之山。”

卢筱洪照着这张图,一处处比对、踏勘。他穿行在陡峭的山路崖壁间,先是寻得写有“云门”字样的摩崖石刻,再一步步攀爬至水库一带,对照图上的一亭、一池、一石,院址的轮廓终于重新浮现。

“亭子只剩建筑基础,当初的养生池变成了一个湖心岛,云谷书院遗址就在这一面茂密的丛林里。”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卢筱洪依然兴奋不已。

不仅如此,他还意外地在湖心亭旁发掘到了双肩石器。在他看来,如果西樵山是一本写满岭南文明的大书,双肩石器就是这本书中的重要一页。

上世纪60年代,考古学家贾兰坡把西樵山确认为华南最大的史前石器制造场。这些距今约5500年到商周的双肩石器,是先民砍树、翻土的“全能工具”。它们证明,早在良渚、石峡文化兴盛的年代,西樵山已经是珠三角的“石器工厂”。明清时期,先民继续在石燕岩开采石料,用作建筑建材,沿水路运到整个珠三角。

如今,西樵山上围绕四大书院早已设起了书院标牌、步道、指示图,游客能够循着指引前来瞻仰。

“西樵山的石头,一边关乎史前的石斧,一边关联明代的理学讲堂,文脉贯通了。”卢筱洪总结道,言语间满是欣慰。

守山

时间带不走的历史

考古之外,卢筱洪做得更多的,是“守”的功夫。

昔日的南海县,如今已成为佛山市南海区。区里组织申报国家级、省级历史文化名镇名村,其中,松塘村的材料是他和同事们一遍遍打磨出来的。这座拥有近800年历史、素有“翰林村”之美誉的古村,明清两代科甲鼎盛,区氏宗祠等明清建筑保存完好。如今,它已是中国历史文化名村,在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中也有多处被列入新发现文物名录。

卢筱洪在松塘村内。

卢筱洪在松塘村内。

康有为故居申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西樵镇申报国家历史文化名镇……这些工作背后也都有卢筱洪的身影。

对他来说,每次文物普查不只是为了摸清家底。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时,他曾在某个村子里发现,明代的建筑被用来当牛栏,为此,他心痛不已,不断上门劝说。

在他和同事们的奔走呼吁下,业主逐渐有了文化遗产保护的意识,经过修整、清理,这座古建筑成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看着这些古建筑被重视、被利用起来,我感觉我们的工作还是值得的。”卢筱洪说。

临近退休,卢筱洪连同他的手机都更加忙碌了。远近的文保人遇到难题,都在微信上找他。区里有人在普查上卡了壳,他就开车实地走访,帮着看现场、出主意。

令他欣慰的是,身边的年轻人上手很快,无人机、数字测绘,玩得比他还溜。他也曾到佛山的智能机器人公司学习,认真向专家求教:“机器人能不能在考古现场直接测出文物年份,减少搬动带来的误差?”

关于西樵山,卢筱洪还有很多谜题想要解开,其中包括:“古人在西樵山上的生产方式是什么?他们又是怎么生活的?”

这些年,卢筱洪动过一场手术。出院后,他把登山的单肩包换成了双肩包,随身物品里多了个保温杯,却依然没有停下脚步。从西樵山的四大书院,到松塘村的翰林门第,卢筱洪踏过的每一步,都在试图回答同一个问题:一座山、一个村、一段历史,怎么才能不被时间带走?

他得出的答案是,总得有人甘愿停下来,默默守候。

采写/脚本:南方+记者 黄堃媛

摄影/摄像:南方+记者 仇敏业 陈文夏

剪辑:南方+记者 陈文夏

设计:郑炜良 李婷婷

统筹/编导:毕嘉琪

策划:李培

编辑 冯颖妍 周煦钊 何雪峰
校对 张芳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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