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大学南校园中文堂有一雅室,名为愈愚斋。
斋名匾额为书法家陈永正所题。“我要读有用的书,治愈我的愚蠢。”雅室主人、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陈伟武直言不讳,道出起名的用意。

1997年,陈伟武(右)与陈永正在顺德合影。
陈伟武今年64岁,研究古文字学35年,从教28载,幽默健谈,酷爱喝茶。
愈愚斋是他的工作室,约20平方米的空间,被打理成书房、茶室,是做学问之屋,育学生之地,也是人生志趣安放之所。

陈伟武在愈愚斋。摄影家秦颖 摄
开学季到了,愈愚斋又热闹了起来,几位博士生来找陈伟武喝茶聊天,请教论文选题。他乐在其中,为学生指点迷津;闲暇时编纂自己的新一册文集《愈愚斋杂著》,集纳学术论文、杂文、打油诗和联语。
“古文字学是一个‘发霉’的专业,不能吃、不能穿、不能用,但不可无,因为汉字不能断了传承。”深耕“冷门绝学”数十载,陈伟武有自己的“掌门之道”。

“发霉”的学问
走进愈愚斋,书籍满墙,茶香四溢,窗边挂着一幅金文墨宝:“华竹秀而野,文章老更成。”

陈伟武将墨宝挂在愈愚斋书桌上方。摄影家秦颖 摄
墨宝由陈伟武的师长黄光武转赠而来,为中山大学古文字学“开山鼻祖”之一容庚所作。陈伟武将其挂在书桌上方,读书写字时抬眼就能望到,以此勉励自己坚持做学问。
中山大学是中国古文字学研究的重镇之一,自20世纪20年代起,就有商承祚等学者深耕于此。1956年容、商二老创立的中大古文字学研究室成为全国第一个古文字学专门研究机构,迄今已经70周年。
“我的导师曾宪通教授是第二代研究者,我算是第三代。”陈伟武说。

陈伟武(左)与博士导师曾宪通合影。
1979年,17岁的陈伟武考上中大中文系,1983年又应届考上本校研究生。原本他研究的是古汉语,1991年转读古文字学博士学位,师从曾宪通先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他一头扎进去,一扎就是35年。
“汉字的产生,关系到中华文明的源头。研究古文字,也是对中华文明起源的探索,古文字学者责无旁贷。”陈伟武说。
古文字学的研究领域包含甲骨文、金文、战国文字的演变发展,年代久远,内容晦涩。放眼全国,研究古文字的师生总共不过数百人,是真正的“冷门绝学”。
陈伟武也笑称,这是一门“发霉”的学问,要坚持下去,必须甘坐“冷板凳”。“要么就不做,要做就要投入全部。”这是他的治学准则。
为沉下心来做学问,陈伟武没少严格要求自己。
早年,他痴迷于象棋,曾在大年三十因醉心下棋忘记买菜。甚至有一次,他在老人活动中心下棋下到忘了锁门时间,最后只好爬墙出来。
“下午棋子敲击棋盘的声音一响,我就没心思看书了。”陈伟武痛下决心,“我要戒棋!”说到做到,至今他已有多年没再下象棋。
30多年来,陈伟武潜心治学,发表了123篇学术论文,出版6部学术论著(含合著两部)。
其中,他与导师曾宪通联名主编的“工具书”——《出土战国文献字词集释》于2018年出版,为中大老中青三代古文字学者耕耘15年打造出的硕果,能够帮助考古学、历史学、哲学等相关学科学者读懂战国文字,被誉为“战国文字研究的一座里程碑”。

陈伟武(左)与硕士研究生导师潘允中合影。
有好几年,中大古文字研究室里,只有陈伟武一人是教授、博导。2005年,他的师长前辈们纷纷退休,他本可以应邀调往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工作,却婉言谢绝。
他用实际行动,践行着守望与担当:“我要对得起曾宪通师交给我的中大古文字研究室这块老招牌。”

茶具即教具
愈愚斋里,茶台居于正中,四周环绕书柜。做学问之余,邀师友、学生往来,促膝围坐,喝两盏工夫茶,是陈伟武的爱好与日常。
茶具即教具,他常将“泡茶”比作“育人”,“要用工夫茶把学生‘泡’出来。”他说,喝工夫茶就是陪伴,陪伴学生成长。泡的是时间,耗的是精神。
不少学生的论文选题在茶桌旁诞生。从文学角度研究出土文献、从战国秦汉简帛中研究古人的生态意识……陈伟武喜欢给学生出题目。
在他看来,课堂上未必能讲出“新东西”,但在喝茶放松的状态下自在聊天,思想碰撞,反而容易激发灵感。
为学生点的每一个选题,陈伟武都有自己的考量。例如,博士生林焕泽有理科基础,陈伟武便让他研究出土战国秦汉文献中的时空观念,2023年该毕业论文获评中山大学优秀博士论文。
“兴趣是吸引学生最好的‘诱饵’。”从教多年,他始终注重学生的特点和兴趣,因材施教,甘当人梯。
从康乐园中文堂出发,许多学生成长成才。他们当中,有的在头部高校任职,有的接续学问研究,成为古文字学领域的新一批栋梁。

不仅仅是带研究生,至今,陈伟武也都重视并躬身投入本科教育。
自1998年起,他几乎不间断地为每届本科生开讲“出土文献学概论”选修课,悉心备课,全情投入。2014年,这门课在中大2645门课的评教中排名第一。
陈伟武的坚持,源于传承师德的初心。
著名语言学家、中大中文系教授李新魁是陈伟武的本科指导老师,当年查出膀胱癌,即便在病症严重之时,也坚持给本科生上课,谢绝其他老师代课的好意。
系里的另一位教授——著名古文字学家陈炜湛以对学生严格要求著称,担任中大文科督导组长时也近乎严苛。

陈伟武(右)与本科导师李新魁合影。
“李新魁先生和陈炜湛先生对本科教学的倾心奉献、严格要求,深深地影响了我。”陈伟武说,教学相长,教书育人始终是教师最重要的使命。

“绝学”的传承
新学期到来,陈伟武又有了新一番感慨。
“我很乐意给本科生讲课,但乐意学古文字学的学生越来越少。”上学期,由于选课只有11人,未达到开课人数最低要求,陈伟武的“出土文献学概论”本科课程暂时停开。

原本这门课就是为了激发本科生对古文字学的兴趣而开设,如今讲不了,“我耿耿于怀!”陈伟武的心中五味杂陈。
在众人眼中,古文字学枯燥,但哪怕与之相伴30多年,他也总能从中挖掘出乐趣。
陈伟武将古文字学研究当成一把“钥匙”——古文字记录的出土文献包含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研究并读懂古文字,就能从中了解古代社会的历史文化,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利用出土材料,他阐发简帛兵学文献、简帛医药文献、残疾人史料,探究古代汉语中语义的男女之别、物我之别、神我之别、生死之别,研究同符合体字、同形字、专用字、双声符字和变体字等特殊汉字的历史演变……
他也关注缩略语,痴迷于研究甲骨文、两周金文和战国秦汉文字资料中的缩略语,十年间在《中国语言学报》发表了3篇系列论文。
“现代生活中就有很多缩略语的有趣现象。”他分享道,有次自己在中大南校园门诊部体检,发现化验单上写着“中大南门尿常规检验单”,心生疑惑,“中大南门不是布匹市场吗?”
他询问护士后才得知,原来这个“中大南门”指的是中山大学附属孙逸仙纪念医院南校园门诊部,哭笑不得。
课堂上,他常给学生举这些鲜活的例子,道明研究古文字的意义——对厘清语言流变、规避词语误用,有着切实的现实价值。
“假若把出土文献中的字认错了,由此推导出来的历史人物、年代、事件和地域等,都可能凌空蹈虚而出错。”陈伟武表示,古文字是“看见”中华民族早期思想、经济、军事、科技和文学等历史文化的“窗口”。

陈伟武在愈愚斋。摄影家秦颖 摄
当今世界上很多古文字都已失传,如古埃及圣书文字、两河流域楔形文字、古印度河流域印章文字和中美洲玛雅文字等,但汉字始终传承延续。
“因此需要研究,也值得研究,才能更好地将中华文脉传承下去。”陈伟武说。
近年,国家加大对古文字学研究的投入,“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进展顺利,成果显著。陈伟武希望,有更多的年轻人能投身到古文字学的学习和研究中去。
他坚信文科学习的不可替代性:“流行文化像速食面,能满足一时,但不是持久的营养。要获得源源不断的精神力量,还得靠文史哲的日常浸润。”
开栏语:
教育是国之大计,教师是立教之本。广东“新强师工程”实施5年来,广大教师启智润心、因材施教,勤学笃行、求是创新,乐教爱生、甘于奉献,在平凡的讲台上书写着不平凡的人生。在第42个教师节来临之际,广东省教育厅联合南方日报、南方+推出“铸魂强师 薪火不息”系列报道,讲述南粤优秀教师的教书育人故事,敬请垂注。
南方+记者 陈伊纯
实习生 陈垚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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