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陈浩最后一次走进这座工作了十年的工厂——佛山市华鸿铜管有限公司(下称“华鸿铜管”),签下一份劳动合同解除协议。
这也是他所有工友正在经历的事。今年8月底,曾是广东铜型材销量第一的隐形冠军企业、年初还有400多人的华鸿铜管发布停工结业通知,宣布因经营困难遣散全体员工。

佛山市华鸿铜管有限公司,曾是广东铜型材销量第一的隐形冠军企业。 南方+ 李周秦 拍摄
停工的不只华鸿铜管,而是整个华鸿系。作为全国知名的铜加工企业,华鸿铜管是松下、顺特电气、施耐德的长期供应商。在超过30年的发展中,它已成长为横跨佛山、清远两地的“华鸿系”,拥有三大加工厂,总产能最高达12万吨。对应当下铜价,整个华鸿系产值超百亿。
与此同时,铜业处于明显上涨周期。国内铜价一度冲破每吨11万元,再创新高。受AI产业铜需求爆发的带动,国内多个铜业巨头净利润翻倍。
在行业狂赚的一年,这家隐形冠军企业倒下了。

沉寂的车间
在佛山南海狮山松夏工业园,集聚了不少有色金属企业。8月底,各种大中型货车川流不息,但华鸿铜管工厂大门口冷冷清清。“精益求精 卓越品质”,车间深处的标语依然醒目,但已经没有机器运转的声音。

“精益求精 卓越品质”,华鸿铜管车间深处的标语依然醒目,但已经没有机器运转的声音。 南方+ 李周秦 拍摄
沉寂的车间,在今年3月就间隔性出现。
陈浩数过,由于3月时有“开三停四”,自己当月一共休息了12天。他在一张白纸上,清晰记录了每天上班的收入,扣除社保后,当月到手工资7000多元。他把这些记录都发到社交平台上,写道“3月份没什么事做,工资太低了,准备改行做搬运。”
华鸿系里最早停工的还不是华鸿铜管。在加工生产领域,整个华鸿系由三家企业组成,分别是华鸿铜管,佛山市华儒铜业有限公司(下称“华儒铜业”)与清远市华鸿铜业有限公司(下称“清远华鸿”)。
位于大沥的华儒铜业成为最早停工的工厂。今年7月,一份由华儒铜业向全体员工发出的“暂时停工停产及职工待岗通知”被流转于各大社交媒体中。通知里明确写道:“由于缺乏稳定的资金供给和原材料保障,公司生产订单大幅减少,生产经营陷入停滞,已无继续正常生产的条件,公司被迫进入停工停产阶段。”
彼时,华鸿铜管及清远华鸿仍在运作,但机器开动的时间越来越少,厂区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息。
直到合作伙伴的一纸诉讼,让外界第一次看到华鸿铜管的资金困境。今年8月,上市公司广东精艺股份有限公司(下称“精艺股份”)发布公告,称旗下子公司起诉华鸿铜管、清远华鸿、百鸿地产,及李炳洪、李焯恩等多个自然人及其他相关主体,诉讼请求主要是支付货款,两个案件合计追诉货款超过1.5亿元。
诉讼公告发布仅半个月,8月18日,一张关于华鸿铜管停工结业通知截图,在社交媒体上被广泛转发。

8月18日,一张关于华鸿铜管停工结业通知截图,在社交媒体上被广泛转发。
通知称,因经营困难,公司决定于8月21日正式停工结业。如今,工厂内的车间已经拉上了闸门,仅有零星员工骑着电动车进出工厂。“工厂现在没什么人了,大部分都走了。”一位路过的员工对记者说。

实地走访华鸿铜管,仅有零星员工骑着电动车进出工厂。 南方+ 李周秦 拍摄

昔日的冠军
曾经,有不少员工挤破头要进入这家工厂。不仅收入高,企业文化做得也好,员工宿舍楼建有大家共同的“华鸿文化家园”,里面有电脑室、图书室。

华鸿铜管员工宿舍楼建有“华鸿文化家园”,里面有电脑室、图书室。 南方+ 李周秦 拍摄
华鸿铜管门口的保安说,“以前这里很辉煌的,什么配套都有,连电影院都有。”
辉煌始于上世纪90年代。国内空调市场快速发展,催生了大批家电铜管需求。佛山作为日后全国最重要的家电重镇之一,走出了美的、科龙、志高等一批知名企业。华鸿铜管创始人李炳洪抢抓市场机遇,成为大批佛山家电企业的铜管供应商之一,为日后的华鸿系奠定了重要基础。
彼时,在佛山南海区,云集了大量像李炳洪这样,最早从事有色金属的从业者,铜业的、铝业的,生产商,贸易商等,有色金属迅速崛起为南海区两大千亿产业集群之一。
华鸿铜管成为了佼佼者。2004年,华鸿铜管正式成立。因创始人李炳洪大部分时间都在华鸿铜管,内部默认其为总部。两年后,华儒铜业与清远华鸿成立。其中,华儒铜业是金属制品生产企业,主要生产铜板、铜带,更多与贸易商合作为主。而清远华鸿则是前端加工,从事冶炼和压延加工业为主。在发展高峰期,华鸿系三家工厂员工总数超过1000人,合计产能12万吨。
林建进厂时,华鸿铜管正处于最好的时候。2010年,华鸿铜管已是佛山乃至华南铜加工行业里响当当的名字。它的客户名单,不仅有中国家电行业的“半壁江山”,还常年牵手世界500强企业施耐德。
在2018年的一篇报道中,华鸿铜管称,企业长期为施耐德提供高电流母线槽等核心材料,是施耐德在中国最大的铜排板供应商。并称施耐德曾向企业发出邀请,希望把华鸿铜管打造为其全球最大的供应商。
“直到结业前,有些核心客户还在等我们的产品。”林建表示,深耕铜加工超过30年,华鸿铜管的技术实力颇受认可,曾经创下6年内参与及起草15项国标与行标的记录。
在华鸿铜管的工厂门口,至今还挂着“雄鹰计划”重点扶持企业、华鸿公司-上海大学铜加工技术研发室、广东省清洁生产企业等牌匾。但更广为人知的,是另一项荣誉--2017年佛山南海区评选了首批全国南海制造业全国隐形冠军企业,华鸿铜管凭借广东铜型材销量第一入选。

分化的行业
但这样一家冠军企业,在行业涨潮时,搁浅了。
林建还记得,就在今年3月,华鸿铜管车间不得不“开三停四”的那段时间,总是听到不少同行因为爆单、快干冒烟的消息。他看着工厂里隔三差五不再转动的机器,有些恍惚。
据中国有色金属工业协会发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中国有色金属规上企业实现利润总额同比大幅增长94%。其中,铜业也处于快速增长。
到了今年8月,当华鸿铜管陆续遣散一名又一名员工时,A股铜企披露上半年业绩,集体飘红,盈利暴增。其中,江西铜业、铜陵有色、北方铜业预计2026年半年度归母净利润增长超100%,北方铜业最高预增190%。已发布半年报的西部矿业,今年上半年归母净利润为41.69亿元,同比增长123.03%。
在这场行业狂欢中,欢呼声最大的是两类企业。一家铜加工企业负责人罗华星说,一种是行业上游企业,另一种是转型生产AI相关产业用铜需求的企业。
前者是受铜价的带动。数据显示,国内一吨铜价已经从去年的6万多元,一路上涨接近翻番,大量上游企业在此轮原材料牛市中获利。
后者是受新兴产业,特别是AI产业对铜产品的需求带动。据摩根士丹利预计,到2028年,全球数据中心铜需求量将达到130万吨,比2026年翻一番。以服务器为例,过去,一台普通服务器通常只需要几公斤铜,而用于人工智能训练的高性能服务器,单台用铜量可以达到15至30公斤,是普通服务器的3倍至6倍。
这两头,华鸿铜管几乎沾不到。铜加工企业的利润不来自铜价波动,而是收取固定加工费。铜价上涨不会给华鸿铜管带来直接收入,而铜价起伏时,企业有可能会在做套保对冲时获利。
但近年来,铜价的飙升,给加工厂带来的更多是压力。铜价每涨一分,加工厂在采购原料以及在客户账期时需要垫付的资金就多一分。特别是像华鸿系在顶峰时产能高达12万吨,不断上升的铜价,意味着企业不断上涨的资金成本。
与此同时,华鸿铜管并未深度切入行业的新兴市场。去年,华鸿铜管开始转型加工无氧铜——可用于电力等AI相关的产品,尽管新业务的订单势头不错,但产能还非常小。华鸿铜管大部分的产能仍然属于传统的铜加工产品,这部分的加工费基本都在走低。
这是华鸿铜管与所有传统铜加工企业的共同困局。“一吨铜价格超过10万元,加工一吨铜,费用只有4000多元,甚至更少。”林建感叹,再算上成本和账期带来的资金占用,利润就更少了。
“铜加工企业面临巨大的资金压力。”罗华星做的是另一个细分领域的铜加工产品,但他同样在巨额的原材料成本与微薄的利润拉扯之中。他表示,自己常常需要花大量的时间与有贷款的银行打交道,以确保他们不会突然抽贷。

资金的困局
华鸿铜管的资金压力由来已久。
“前些年,公司还专门成立了债委会,为了解决有银行持续抽贷的问题,直到近年才解散的。”林建表示。关于华鸿铜管曾成立债委会的事情,胡东也听说过。他是一家有色金属贸易商的老总,常年与华鸿铜管有合作。“在乐从钢贸事件后,银行对有色金属的放贷非常谨慎。”胡东说。
包括华鸿在日后与佛山市属国企,佛山市建设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下称“佛山建发”)的合作,多位接受采访的业内人士分析,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为了解决华鸿铜管的资金问题。
2021年,佛山建发旗下的全资子公司佛山建发绿色建材有限公司(下称“佛山绿建”)与华鸿集团共同出资成立了佛山建投华鸿铜业有限公司(下称“建投华鸿”),其中,佛山绿建认缴出资1亿元,持股比例51%,为建投华鸿的第一大股东。
揭牌仪式上,华鸿集团董事长李炳洪现场介绍了建投华鸿的百亿计划。他表示,在此次合作中,建投华鸿将主要负责铜管、铜棒排、铜板带产品的销售与加工,并充分发挥四大优势,资金被摆在了第一位,其次是管理、资源与资质。佛山建发则表示,混改将“放大国有资本功能,实现国有资产保值增值”。
从那一年起,在华鸿铜管的门口左侧,多了一块牌匾——佛山建投华鸿铜业有限公司。
两方合作深度不断加大。在2025年6月,佛山绿建再次出资入股华鸿系另一企业,华儒铜业。认缴资金约1.2亿元,持股51%,成为华儒铜业控股股东。

2025年6月,佛山绿建出资入股华儒铜业,成为华儒铜业控股股东。 南方+ 李周秦 拍摄
然而,入股约一年后,华儒铜业停工。
在一份流转于社交媒体的名为“佛山华儒铜业有限公司暂时停工停产及职工待岗通知”中,明确把停工原因指向建投华鸿,称“因华鸿股东方原因,建投华鸿资金出现严重短缺,已无法持续向公司提供原材料及委托加工相关资金支持,最终导致公司被迫停工停产。”

实地走访时,华儒铜业处于暂时停工停产及职工待岗中。 南方+ 李周秦 拍摄
与此同时,多位接受采访的佛山有色金属行业从业人士表示,业内普遍认为华鸿铜管的结业停工,与双方签署保底对赌协议等举措有关。记者向佛山建发了解情况,但截至发稿前,佛山建发尚未有回复。

员工的等待
8月19日起,数百名华鸿铜管的员工陆续签署了劳动合同的解除协议。全体员工终止劳动关系后,统一按工龄分档领取一次性遣散补助。公司承诺结业前全体员工工资足额发放到位,社保足额缴纳至最后一个月。遣散手续从8月19日持续到26日,8月30日发放款项、办结离职交接。

远远望去,华鸿铜管员工宿舍楼写着“实现员工梦想,创造品质生活”标语。 南方+李周秦 摄
“一时之间很茫然。”刘红芳是一名生产工,是华鸿铜管最早一批员工。她透露,通知出来之后,很多员工都不愿意领取一次性遣散补助,希望能与企业进行协商。
8月19日,当地有关部门组织华鸿铜管企业负责人与员工代表开了协调会。最终劳资双方初步达成意向,包括企业在8月30日按照7月份工资计算标准支付员工8月份工资;企业承诺在8月21日前与员工核实工作年限,且离职前的平均工资以员工2024年11月至12月、2025年3月至11月、2026年1月期间的月税前工资为平均工资计算基数;员工同意与企业签订协议,明确是公司合法解除劳动关系,但需支付经济补偿。
陈浩展示了其在8月24日与华鸿铜管签订的协议书。协议书内容包含,工作年限、应支付的经济补偿总额等信息。同时提及基于华鸿铜管资金问题,公司在8月30日前按五档方案,分别为:一档3000元、二档5000元、三档8000元、四档10000元、五档12000元,先支付员工部分经济补偿,剩余差额通过劳动仲裁进行追讨。
“协议书上写了,公司愿意配合我们进行劳动仲裁手续。”陈浩透露,目前还没拿到整体经济补偿,员工已在集体仲裁中,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同样已经签署完劳动合同解除协议的李乃强,准备在周边再找新的工厂。“付出了20多年的青春,就这样告一段落。”他心有不甘地在社交平台上写下一句。
不少买家盯上了华鸿铜管。据多位业内人士透露,在铜加工行业看涨,以及华鸿铜管本就拥有成熟的加工技术与客户资源优势下,已经有企业提出要接手。
记者实地走访时看到,华鸿铜管的停车场里还停着不少私家车,宿舍楼也依然有员工的衣服在晾晒。现场,一位后勤人员说,自己是属于被保留下来的员工,要继续跟着新老板工作。
“只是不知道新老板需要多少人手。”他说道。
补偿多少,是去是留,员工们还在等待。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陈浩、林建、罗华星、胡东、刘红芳、李乃强均为化名)
统筹:陈捷生
撰文:叶洁纯 李周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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