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20°10′，雷州半岛西南岸。潮水退去，浅滩的珊瑚肉眼可见——这是广东徐闻珊瑚礁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我国大陆沿岸唯一发育并保存的现代珊瑚岸礁，也是全球造礁珊瑚自然分布的北缘。

广东徐闻珊瑚礁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陈北跑 摄

然而，全球气候变暖引发的海水升温、频发的台风天气以及人类活动正让徐闻珊瑚面临多重生存挑战。近年来，徐闻正努力把大陆最南端的这片海底“热带雨林”从退化边缘拉回正向演替的轨道。

从上万亩雷霆清退，到“种—养—固—放”一体化修复；从去年全国首份珊瑚礁司法保护令落地，到今年8月15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正式施行，珊瑚礁被明确列为重点保护海洋生态系统，徐闻珊瑚礁的修复与守护，正走向全链条、长效化、法治化的闭环。

中国大陆海岸线的“唯一”

“许多人对中国珊瑚礁的想象属于三亚、西沙或涠洲岛，但很少有人知道：徐闻珊瑚礁是我国大陆沿岸唯一发育并保存的现代珊瑚岸礁。”广东徐闻珊瑚礁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下称“管理局”）局长吕荣说。

2007年，徐闻珊瑚礁升格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辖总面积14378.5公顷，基本覆盖徐闻西部西南沿海。陈明维 摄

2007年，经国务院批准，徐闻珊瑚礁升格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辖总面积14378.5公顷，基本覆盖徐闻西部西南沿海。目前已发现生长着3目19科82种珊瑚，其中54种石珊瑚全部列入国家二级重点保护动物——这是我国大陆架浅海区域连片面积最大、种类最丰富、保存最完好的珊瑚礁群。

它的特殊性，首先在于“长在哪里”。

海南多为岛礁，三亚、涠洲岛是海岛珊瑚礁，而徐闻珊瑚直接着生于大陆沿岸基岩，礁盘与陆地相连，属于典型的岸礁。海岛礁四周开阔、常年暖水环绕；岸礁却紧贴大陆，受大陆径流淡水输入和北部湾潮汐双重夹击，水温季节性波动更大。能在这样的边缘环境里形成成片活体礁，在全球珊瑚学界都是高纬度研究的稀缺样本。

徐闻珊瑚礁是我国大陆沿岸唯一发育并保存的现代珊瑚岸礁。受访者供图

正因贴着大陆，它的价值是三层叠合的。科研定位上，徐闻是全球造礁珊瑚大陆分布北缘，在研究珊瑚抗低温、气候变化避难所等方面具有重要意义。地质档案上，海岛礁记录的是孤立岛屿的海洋沉积史，徐闻礁体却叠压在大陆架基底之上，记录大陆海岸古环境演变。生态模式上，受大陆径流、北部湾潮汐共同作用，徐闻可展示大陆海岸陆海交互下珊瑚生态系统特征。

清退万亩养殖场

珊瑚不是植物，是动物。它覆盖全球海洋不到0.1%的面积，却养活了25%的海洋生物物种，被称为“海洋的生命引擎”。但过去50年，全球一半珊瑚礁消失。科学家警告，若一切照旧，2050年全球九成珊瑚礁可能不复存在。

科研人员背上氧气瓶潜入海底，进行珊瑚礁资源普查。受访者供图

徐闻的礁盘，也曾被人类活动逼到墙角。

2021年9月前，保护区内密布吊笼、深水网箱、渔排和围网。广东省林业局高度重视，多次实地督导并统筹保障清理经费，湛江市委、市政府靠前指挥，统筹各方力量强力推进，徐闻县打响生态保护攻坚战：党政主要领导任“双组长”，把整治纳入“一岗双责”同部署同考核，全县打破常规，从7个周边乡镇抽调350余名党员干部，联合3个属地乡镇，织起“岸上协防+海上执法”立体网。

通过印发《广东徐闻珊瑚礁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非法养殖捕捞清理整治方案》，当地分步推动整治。整治开展以来，累计出动人员8873人次、执法船艇681艘次、车辆813辆次；清退非法养殖捕捞设施11513亩，含吊养1357宗、深水网箱596宗、渔排173宗，拆除围网93028米、网门393口。

保护区渔排清理前后对比。图源：湛江环保

硬手段能清退设施，但最难的是做通人的工作。这片海域与周边3镇16村渔民生产空间高度重叠，世代靠海吃海。县里拿出2000万元专项资金，对自愿清退设施给予合理补贴，不搞“一刀切”赶人。

管长远，靠技防加制度。徐闻县投入300万元建“智慧海洋”监控平台，高清探头、智能哨卫、监测浮标联动——哨卫自动识别靠近人员，语音播报禁入提醒；浮标实时回传水质数据。保护区管理局结合巡护车、巡护船、无人机等巡护装备，实现巡护工作“海+陆+空”全覆盖；同时，全面落实干部海域管护责任制，加强日常巡查，做到问题早发现、早处置，守护保护区长久安宁。

在海里“种珊瑚”止住破坏只是第一步，对于珊瑚而言，家园的重建才刚刚开始。

吕荣介绍，为系统推进珊瑚礁生态系统的保护与修复，切实提升海域生态功能与生物多样性维持能力，管理局在保护区海域内，综合运用珊瑚断肢培育、人工生态礁投放、珊瑚移植与原位增殖、关键功能生物放流等多重技术手段，形成“种—养—固—放”一体化修复体系。

工作人员在保护区海域内进行人工生态礁投放。受访者供图

背上氧气瓶潜入海底，把珊瑚幼苗固定在礁石上，就像在海底植树造林。

“海底造林”与“陆地造林”，难度不可同日而语。吕荣表示，生态修复需通过科学选址、合理布局与持续管护，优化底栖群落结构，恢复鱼类、甲壳类及大型底栖无脊椎动物种群规模，并同步改善水体环境质量与沉积物稳定性，最终实现受损珊瑚礁生态系统从结构退化向功能恢复乃至正向演替的转变。

珊瑚礁是海洋重要的生态系统。受访者供图

2023年，管理局完成珊瑚苗圃区建设共计6公顷，苗圃采用离底悬浮式与固定框架式相结合的设计，既保障光照与水流交换，又降低沉积物掩埋风险；培育珊瑚苗8000株，每株均经附苗、暂养、适应性驯化等流程，以提高苗种存活率；投放人工礁50座，礁体表面粗糙且预留多孔洞穴，为鱼类与无脊椎动物提供庇护场所；投放珊瑚苗架250个，便于分批移植与动态监测。2024—2025年，管理局培育珊瑚苗12000株，制作育苗架250个，投放人工礁150座，种植珊瑚面积2公顷。

此外，为强化食物网链路和生态功能补充，管理局放流具有生态功能的本土岩礁性鱼类及大型底栖生物共计2万尾，所有放流个体均经检疫，并采用分批次、多点位释放策略，以降低集中放流引起的种内竞争和捕食压力。

从清退到种苗，从裸岩到鱼群，受损礁区开始从结构退化迈向功能恢复。

从保护令到法典

清退和修复只是上半场。生态修复补得回底质，却补不到群众的认知盲区；行政清退能管住网箱和围网，但没法管住珊瑚倒卖的地下链条。于是，当地把问题交到了法庭上。

2020年6月，一条涉及11人的非法出售石珊瑚碎枝犯罪链条被斩断，查获石珊瑚碎枝约38吨。2024年12月，湛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二审判决，根据各被告人在犯罪链条中的作用，分实刑、缓刑、免予刑事处罚、无罪四个层次作出阶梯式处理。该案是广东法院首次在全国范围内对运输、出售、收购石珊瑚碎枝行为以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定罪处罚，通过精准量刑实现了惩治犯罪与引导治理的有机统一。

全国首份珊瑚礁司法保护令依托该案件落地。2025年4月30日，徐闻法院联合检察机关在保护区竖立“徐闻珊瑚礁司法保护令”标牌，列出九条禁止性规定，涵盖擅自移动界标、采挖破坏珊瑚、新建排污设施等多个方面，填补了我国珊瑚礁专项司法保护的空白。

珊瑚礁司法保护令。资料图片

吕荣表示，该保护令在徐闻本地形成多层次影响。一是严厉打击珊瑚地下倒卖产业链，震慑收购、运输中间商；二是纠正沿海村民“捡拾珊瑚碎枝不违法”的传统认知，以案例普法教育群众；三是公开立牌警示游客，减少观光活动带来的破坏；四是打通行政执法与司法衔接，为保护区管理局等部门提供强有力的司法后盾。

游客正在珊瑚馆中观赏珊瑚。陈明维 摄

保护令发布一年多后，违法案件数量明显下降。《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自2026年8月15日起施行，其生态保护编第737条将珊瑚礁与红树林、海藻场、海草床等并列，作为具有典型性、代表性的海洋生态系统明定重点保护；第738条提出要因地制宜采取投放人工鱼礁和种植海藻场、海草床、珊瑚等措施，恢复海洋生物多样性；第743条写明禁止采挖、破坏珊瑚和珊瑚礁。

如今，潮间带少了踩踏的脚印，岸上少了偷采的箩筐。大陆最南端的珊瑚礁，得以在持续守护中慢慢生长。

法官助理在珊瑚科普馆讲解珊瑚礁司法保护令的由来和海洋生态环境保护法律知识。通讯员供图

■专家声音

广东海洋大学海洋生物系主任、教授刘丽：

保护珊瑚不能单打独斗

“退潮时，有些珊瑚会露出水面，珊瑚触手缩回去像一块黏糊糊的石头，很多人（游客甚至是本地人）不知道这是活体珊瑚，一脚就踩了或者拿走。”在广东海洋大学海洋生物系主任、教授刘丽看来，珊瑚保护这件事的全民参与度还不够。

从2009年开始便一头扎进珊瑚领域，刘丽是这方面的行家。她带领团队持续多年对徐闻珊瑚进行跟踪调查、诊断与修复工作，她认为对于这片珍贵资源的保护，保护区和本地居民都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但同时也呼吁，伴随全球升温触发的珊瑚热白化问题日趋严峻以及徐闻旅游业的蓬勃发展，珊瑚保护与宣传工作任重道远。

刘丽介绍，团队当前正针对性开展徐闻本地珊瑚的生态修复相关研究，重点培育盾形陀螺珊瑚、角孔珊瑚等更适配当地水环境特点的珊瑚品种。团队已在实验室验证了相关技术可以缩短珊瑚苗高温白化后的恢复时间、提升珊瑚的耐高温能力，期望尽早推广到实际海区应用。

“靠科研团队单打独斗，护不住整片礁。”刘丽说。她提出，珊瑚保护最终要走向全民参与体系。应充分开展面向本地渔民、村民和游客的珊瑚认知科普，让“知珊瑚、爱珊瑚、护珊瑚”进入每个人的心中，倡导游客不带走海滩上任何海洋自然资源——既守住景观，也堵住外来物种入侵的口子。

撰文：陈明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