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腾在电影《欢迎来龙餐馆》中饰演徐福。（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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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觉得这战争跟你没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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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记者 林子人

责任编辑｜刘悠翔

到2026年底回顾这一年上映的新电影，《欢迎来龙餐馆》必有一席之地。这或许是近年来少有的叙事水准接近国际一流商业电影的国产电影，剧情层层递进，几乎所有配角都有令人深思的人物弧光，每一个看似闲笔的镜头都没有浪费，而是在后续有所呼应。导演文牧野显然深谙契诃夫的讲故事之道：如果第一幕墙上挂着一把枪，那么到第三幕它就一定要开火；如果它不会开火，那就不要把它挂在墙上。

更重要的是，这部电影罕见地以中国人的视角去谈论迄今为止21世纪最重要的地缘冲突事件之一。电影上映后，社交媒体上出现了“龙餐馆”原型人物的相关讨论。的确，在现实世界里，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像片中的徐福和马俊生那样走出国门，旅行、学习、工作或生活。在当下，中国人的足迹已遍布全球，我们甚至可以在社交媒体上第一时间通过同胞的镜头目击国际头条新闻的实时进展。是时候由中国的文艺创作者对这些重大事件做出自己的回应和价值判断了。

《欢迎来龙餐馆》的故事背景设定于2003年伊拉克战争时期的虚构中东城市巴哈塔。故事由倒叙开始：二十多年后，徐福（沈腾饰）在入境时被海关扣留盘问，引出了一段前尘往事。当年，徐福为了还债、养家，忍痛离开东北家中的母亲和女儿，远赴中东，成为当地中餐馆龙餐馆的主厨。大堂经理马俊生（蒋奇明饰）身段灵活、通晓当地语言，在他们二人的默契配合下，龙餐馆生意红火，各国食客往来不断。

战争骤然爆发，炮火撕碎了平静。龙餐馆的老板“老扎”扎伊德是水电部的中层官员，在他的关照下，龙餐馆得以照常营业，生意越做越大。徐福以为周围的战争与他没有直接关系，他唯愿赚一笔大钱就回国与家人团聚。但局势很快彻底失控，餐馆倒闭，徐福被迫在军事基地、恐怖分子据点辗转求生，并目睹平民受难，大量孩童沦为战争牺牲品。徐福意识到，自己无法独善其身，而是必须做出一些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选择……

可以说，《欢迎来龙餐馆》是一部放在任何一个海外市场都能引起共鸣的当代战争题材电影。电影从轻松愉悦的喜剧开始，逐渐过渡到压抑恐怖的战争惊悚叙事，一直在违背观众的期待，也一直牢牢抓着观众的注意力。创作者选取了一个巧妙的视角，呈现出了战争各方如何被卷入、被极化的恐怖螺旋，揭示了战争对个体的异化和对普通人日常生活的无情摧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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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的恐怖螺旋

电影上映后，诸多好评中出现了一种批评的声音，就是片中的美军“不够坏”。非黑即白、二元对立式的人物刻画当然并不符合优秀电影的标准，但这种批评的潜台词其实值得注意，就是电影没有详细展开战争爆发的根源。一些一闪而过的台词和情节暗示了战争的起因。比如徐福对美国大兵托尼（李治廷饰）说：“你看谁都像恐怖分子，没你们哪来的恐怖分子！”又比如徐福在美军军事基地见到一个军官严刑拷打恐怖分子毫不留情，从他人处得知，他在家人都死于“9·11”事件后，整个人都变了。

距离“9·11”事件已过去1/4个世纪，回过头来看，它是美国外交史的分水岭。2001年9月10日的盖洛普民意测验显示，当时只有不到1%的美国人认为恐怖主义是美国的第一大隐患。仅过了一天，美国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恐怖袭击行动就发生了。“9·11”事件之后，美军以打击基地组织、塔利班政权为由入侵阿富汗，当年年底，塔利班政权被推翻，但游击战长期持续。2021年8月31日，美国正式结束了这场持续20年的战争。2003年3月20日，美国以伊拉克存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为由入侵伊拉克，萨达姆政权倒台，但后续的治安战持续多年，直到2011年美军作战部队才全部撤出。

诸多学者和国际政治观察者试图对“9·11”事件及其种种余波展开解释。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政治科学和历史学教授安东尼·帕戈登（Anthony Pagden）看来，一切要从公元前490年爆发的希波战争开始梳理，“基地组织和西方的战争不过是旷日持久的东西方对抗的最新表现形式而已”。18世纪后期开始，伊斯兰世界面对的是日益世俗化、军事和经济实力不断提升的西方。1967年第三次中东战争（又称“六日战争”）标志着当代中东社会的心理转折点，以色列国以惊人速度发展为军事强国的事实深深镌刻在阿拉伯人的心中。

宗教极端主义开始填补某种信仰真空。美国作家、普利策奖得主劳伦斯·赖特（《末日巨塔》作者）认为，当代伊斯兰极端主义的发展源自伊斯兰世界在二战后的整体失落感——当全球其他所有地区的民主状况与个人收入都在迅速提高的时候，从伊拉克到摩洛哥的各个阿拉伯国家却在经济、政治和文化发展方面停滞不前。“愤怒、憎恨与屈辱，促使年轻的阿拉伯人去寻找极端的出路。”

与此同时，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以全球力量制衡为出发点挑选自己的盟友和敌人，极端主义恐怖组织的发展壮大可以说是几十年来现实政治政策酿下的苦果。以阿富汗为例，1979年苏联派军空降喀布尔，扶持新傀儡政权上台。爱尔兰记者、作家杰克·霍兰（Jack Holland）指出，自那以后，美国坚定地支持极端组织领导者古勒卜丁·希克马蒂亚尔。在美国里根政府的领导下，数十亿美元通过巴勒斯坦秘密特工部门流向了希克马蒂亚尔及其追随者的政治团体。更温和一些的极端组织则从未获得过美国同等程度的资金支援。

《欢迎来龙餐馆》中亦对美国与当地反对派武装组织沆瀣一气有所指涉。老扎的女儿身患重病，必须依靠美军走私的高价进口抗癌药续命。美军军官史密斯不断哄抬药价，借机勒索，老扎不堪重负，声称要举报他的走私腐败行为，史密斯恼羞成怒，反过来威胁老扎，如果他告发，就动用权力把扎伊德——一个现政府官员——添加到当地武装组织的刺杀黑名单上。

1988年，本·拉登在阿富汗建立了基地组织，在此之前近十年时间里，这个来自沙特上层社会的年轻人放弃学业，前往阿富汗参与反抗苏联侵略的行动。随着1989年阿富汗战争结束和1991年海湾战争爆发，美国开始控制阿拉伯世界的战略要地，基地组织转变为一心反美的恐怖主义组织。1996年，基地组织与圣战组织合并。1998年，基地组织发布命令，宣称将针对美国发起全球伊斯兰战争。2001年，“9·11”事件爆发。

极端组织领导人艾曼·扎瓦希里医生几乎可以说是电影中恐怖组织领袖“校长”的初始原型。在他的意识形态加持下，恐怖袭击活动的暴力程度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升级。1993年9月，极端组织发动自杀式炸弹袭击，试图刺杀埃及内务部长哈桑·阿勒菲。它打破了伊斯兰教禁止自杀的强大禁忌，让这种袭击成为了极端组织暗杀活动的标志。扎瓦希里将伤害无辜者和自杀的合法化逻辑推到了极限，他宣称，虽然爆炸中可能会有无辜者死去，比如儿童和真正的穆斯林，但在敌人太过强大的紧急情况下，不得滥杀无辜的规定必须放宽；至于为了宗教信仰献出生命的袭击者，应当被视作殉教烈士。

片中的“校长”与他收养、训练的战争孤儿。（资料图）

从美国人的视角来看，入侵中东是反恐的“正义之战”；另一方面，加入极端主义恐怖组织的人则是一群被幻灭感和屈辱感折磨的人，他们认为，自己的国家和传统落入了一群受到美国资助的强盗团伙手里。

《欢迎来龙餐馆》向观众展示了战争后果的不可控，一场战争几乎总是会把利益相关方拖入极化的恐怖螺旋之中，碾碎其中一个个鲜活个体的命运。片中，史密斯真的展开了报复，导致老扎的住宅遭到武装袭击。妻女的丧生成为他加入“校长”的恐怖组织、彻底反美的关键转折点。此后，他成为了“校长”手下的工程师，研发炸弹、部署恐怖袭击行动，在一场炸弹袭击中，他完成了刺杀史密斯、为妻女复仇的目标。老扎原本或许并不是一个廉洁清白的政府官员——他会开中餐馆赚外快，会利用手中的权力为餐馆拉来政府生意和违禁的酒水——但他也是一个只想照顾好家人、守住小确幸的普通人。这个角色代表了在战争中失去所有，乃至被推向极端主义的世俗化中产群体，令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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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吃饭”的中式价值观

沈腾在本片中证明了自己依然是令国内商业片导演安心的主角人选。这位国民喜剧演员太让观众放松警惕了，他脸上的每一个褶子好像都洋溢着喜庆和团圆，让人产生错觉：即使这个角色落入战争，应该也总是能化险为夷的吧？徐福来到中东，成为龙餐馆主厨，当地人的饮食习惯与中国人迥异，但他没有退缩。生意日渐红火，城市和平安详，局势的悄然变化好像只停留在电视新闻里。

一个和往日并无不同的平静夜晚，战火骤起，燃烧弹击中徐福和马俊生的卧室，二人逃亡的长镜头第一次把战争的残酷赤裸裸地展现在观众面前。但这次空袭带来的恐惧很快就被龙餐馆找到“发战争财”机会的惊喜盖了下去，在这个过程中，徐福与老扎成为了商业合作伙伴，还和美国大兵托尼结为朋友。

之后，剧情在松弛和血腥间跌宕起伏，叙事基调越来越恐怖和压抑。观众逐渐感受到美国大兵在徐福入狱前对他说的那句话的分量：“你真觉得这战争跟你没关系吗？”

“中餐馆厨师”带来的中立视角串联起所有的角色，展示战争中各利益相关方的故事和立场。中餐发挥了将中方视角牢牢确立在叙事中心的支点作用。片中数次展示了徐福烹饪的场景，那些令人垂涎三尺的食物特写镜头象征着中国文化的圆融和灵活：一开始，徐福是为家人做告别宴，他做的是纯粹的中餐；成为龙餐馆主厨后，他能够操持出一场宾主尽欢的婚宴宴席；进入美军基地，他又因厨艺得到了美军的青睐，一道经典川菜“蚂蚁上树”淋上绿色的酱汁，就为圣诞派对增添了节日氛围；同样也是因为厨艺，他在“校长”的据点有了利用价值，得以暂时保全性命。

片中的婚宴烹饪场景。（资料图）

中餐向来是中国重要的文化传播媒介，以此为载体来讲述一个海外战争故事，能让观众不费力地通过它去观察和理解他者所置身的、一个拥有迥异运作法则的社会。从很大程度上来说，中餐象征着普通中国人朴素的价值观：天塌下来了，都不如好好吃饭、好好活下去重要。当徐福和马俊生说服老扎弄来了通行证，开始向西方人卖高价酒水，给老扎带去丰厚的分红，一种中国人的处世之道呼之欲出，即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战争都是无意义的，大家和气生财，实现双赢，不好么？当美军军官怒气冲冲地冲进厨房打翻徐福做好的菜肴，威胁要向他施暴时，徐福的反应在观众眼里既大胆得不可思议，又憨厚得理所应当——“浪费食物，很坏！”

徐福和马俊生都不是好莱坞大片中的美式孤胆英雄，他们是有自己的小算盘、懂得明哲保身，但也守住了人性底线的中国人。值得一提的是，蒋奇明为本片贡献了极为精彩的表演，他在多种语言之间娴熟切换，把一个头脑灵活、有情有义的广西小伙演得活灵活现。他们运营的龙餐馆与美军发起的战争和“校长”的据点都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孩子是战时社会中的最柔弱者，美军入侵让他们成为孤儿，极端组织又让他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懵懂赴死，而龙餐馆收留了那些孤儿，尽可能护住了他们。同样为火，餐馆里的灶火与餐馆外的战火是不同的，前者带来生的希望，后者吹响死的号角。当然，中国人的精明头脑也是不容忽视的。

小男孩赛夫堪称片中最出彩，也最能反映导演反战主旨的角色。电影的一条重要线索，就是赛夫能否证伪托尼的断语（“他们是天生的恐怖分子”）。徐福与“校长”对这个孩子的争夺几乎贯穿了大半部电影，徐福承担起一个亦师亦父的责任，把厨艺倾囊相授。恐怖主义与民族复仇的诱惑也是巨大的，赛夫不止一次差点臣服于这个诱惑，徐福和马俊生就像是刀鞘，死死套住他心中的刀刃。但真正让赛夫转变的，是他亲眼看到了说过“不想成为炮灰”的同龄男孩举枪杀死了美军军官，又成为“校长”手下的人肉炸弹，肉体和成为英雄的幻想都灰飞烟灭。

全片最意味深长的一个首尾呼应发生在老扎和徐福之间。二人初次见面，老扎点评徐福做的中国菜太咸了，不符合当地人甜口的饮食习惯。徐福并不服气，拒绝做“不正宗”的中国菜。但在当地生活的时间日久，他的烹饪习惯悄然转变。从恐怖组织逃亡途中，徐福为孩子们做起了他起先认为“上不了台面”的烩饭，还为烩饭加入了蜂蜜。老扎尝了尝烩饭，对徐福说，还是太咸了。这道虽然加了蜂蜜但依然被老扎认为太咸的烩饭是一个重要隐喻——徐福虽然努力融入当地，但依然无法全然理解这个社会。如果说伊斯兰极端主义者反对的是现代性、进步、贸易、消费这些物质主义西方价值观对伊斯兰世界的侵蚀，那么中国人的现世主义解决方案还需要时间来检验。

值得欣慰的是，《欢迎来龙餐馆》有一个温暖的结尾。这让人不由想起那个中文世界广为流传的故事：暴风雨过后，沙滩上留下许多浅水洼，水洼里有很多被搁浅的小鱼。一个小男孩不断弯腰，把水洼里的小鱼一条条扔回大海。

路过的人不解：“这么多鱼，你救不完的，谁在乎呢？”小男孩一边扔鱼一边回答：“这条小鱼在乎！这条在乎，还有这一条、这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