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积寺善导塔俯瞰
作为中国最后一个实行里坊制的古都,长安城市规划之完备、宵禁之严可谓登峰造极。按唐律,百姓不能在傍晚闭门鼓响后私自出坊,“犯夜者,笞二十”。城中能供百姓游乐之地不多,密密匝匝分布于坊市之间的寺院,便成了时人出游的首选。
这些寺院大多建筑华丽,虽说身处闹市,没法像郊野山寺那样坐拥真山真水,但人工雕琢的园林布置精雅,花木竹石的搭配处处匠心,与寺外的市井气息倒也相映成趣。白居易《酬令狐相公春日寻花见寄六韵》有句:
“白飘僧院地,红落酒家楼。空里雪相似,晚来风不休。”
暮春飞花,一面飘入嘈杂酒家,一面落入清幽僧院,共同绘成长安的春日胜景。兴之所至,为良辰美景犯“夜禁”也在所不惜:
“公门得休静,禅寺少逢迎。任客看花醉,随僧入竹行。归时常犯夜,云里有经声。”(鲍溶《题禅定寺集公竹院》)
只要在住所附近寺院游览,即便天色已晚也不必过于担心“犯夜”,毕竟归家路近,总会“有机可乘”。
园林花木深
据《戒坛图经》所载典范寺制,全寺划分为数十座大小院落,各院错落分布,其间点缀花树、流泉、池沼,曲径相通,幽深婉转,近于私家园林的意趣。长安寺院因占地广袤,且多由王公贵戚的邸宅改建而来,这种“园林化”趋向尤为显著。如西明寺“面三百五十步,周围数里……青槐列其外,渌水亘其间”,全寺“凡有十院,四千余间”;长乐坊光明寺则特设山庭院,通过“辇土营之”堆叠崇阜、培植古木,营造出“幽若山谷”的意境。这种布局的革新,使得寺院在礼佛修行的功能之外,更兼具了可游可居的山林意趣。

佛头像,唐,西安西明寺遗址出土
寺院花木种类丰富, “亭亭奇树出禅林”的楠木、“横空直上相陵突,丰茸离若无骨”的藤树、“清香晨风远,溽彩寒露浓”的木芙蓉、菩提树,以及紫竹、杏花、山石榴,不一而足。其中又以牡丹最负盛名。
唐人爱牡丹,长安自然广为引种。
舒元舆《牡丹赋》记载了唐代宫廷引种牡丹的由来:高宗时武后衣锦还乡,在家乡见到了这种长安城里没有的美丽花卉,遂“自汾晋移植于京师”。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很快,种植、观赏牡丹的潮流席卷了整个长安城,以至到了“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的地步。开元末年,裴士淹从汾州众香寺移植了一株白牡丹到自家私宅,“天宝中,为都下奇赏”。一时间,长安牡丹价格高涨,供不应求,“数十千钱买一颗”。如此风气下,牡丹的培育技术也不断翻新,《太平广记》记载了当时兴唐寺种植的牡丹,花开时一棵有2100朵,正晕、倒晕、黄、白、浅红、深紫,各色皆有,花朵皆为重瓣,“面径七八寸”,可见育种技艺之高。
兴唐寺坐落于大宁坊东南隅,地理位置极佳——南邻兴庆宫,北望大明宫,西接太极宫,素为贵胄云集之地,太平公主、义章公主等皆居于此。兴唐寺始建于神龙元年(705),初名罔极寺,为太平公主为武则天追福所立,寺内装饰极尽奢华宏丽。至开元二十年(732)更名为兴唐寺,不仅成为百官例行“行香”的法定官寺,更曾作为唐廷与吐蕃会盟的场所,兼具国家礼仪与外交职能。

游人在西安大慈恩寺牡丹园游览。唐人爱牡丹,以长安为最。每年暮春,长安百姓往往倾城出动观赏牡丹。长安城中遍植名品牡丹的寺院不胜枚举,大慈恩寺、西明寺、永寿寺皆以牡丹著称。摄影邵瑞
在唐人眼中,春日赏牡丹实乃不可或缺的年度雅事,“每春暮,车马若狂,以不耽玩为耻。”这股狂热催生了“牡丹经济”,长安城中遍植名品牡丹的寺院不胜枚举,除了兴唐寺,大慈恩寺、西明寺、永寿寺皆以牡丹著称。而在这座以诗为灵魂的城市,更有无数诗人为其驻足吟咏,留下了诸多传诵千古的佳作。
西明寺位于延康坊的西南角,大概在今天西安白庙村一带。寺院前身可以上溯到隋代越国公杨素的宅第,贞观年间,此宅被赐予魏王李泰,其时李泰宠冠诸王,入住时特意大肆修缮了一番。贞观十七年(643),李泰因夺储失败贬居均州,高宗朝,此宅为太子李弘病愈而舍。至显庆年间,西明寺已是国家供奉的重要寺院之一,玄奘、道宣、圆测、善无畏、不空等一代高僧皆曾在此振锡弘法,极盛一时。据《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记载,其寺“面三百五十步”,占地极广,且装饰奢华,“廊殿楼台,飞惊接汉,金铺藻栋,眩目晖霞”,可惜五代之后便湮没于史册。
1985年与1992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西安唐城工作队两度对西明寺遗址实施勘探发掘。总面积累计约15000平方米。通过发掘,基本确认寺院东西长约500米、南北宽约250米,总占地面积约12.5万平方米,是一座拥有多进院落的大型寺院。清理出的遗迹包括寺院东部的三进庭院,以及东院墙、回廊、夹道、排水道等建筑遗存。考古出土的绿色琉璃瓦当残片,色泽莹润,恰与元稹笔下“花向琉璃地上生,光风炫转紫云英”的诗句互为印证。这些发现虽仅触及西明寺整体布局的一部分,却已足以让人窥见昔年西明寺的“穷极瑰丽”。
西明寺草木葳蕤,不仅牡丹艳绝长安,一些难得一见的外来植物,也能在这座寺院中找到。比如有一种引自新罗的茄子,“色稍白,形如鸡卵。西明寺僧造玄院中,有其种。”贞元十九年(803),元稹与白居易同登书判拔萃科,两人常相携游,观西明寺牡丹,留下不少诗作。元稹婚后移居洛阳,只留下白居易形单影只,故地重游不免感慨万千:“前年题名处,今日看花来。一作芸香吏,三见牡丹开。岂独花堪惜,方知老暗催。何况寻花伴,东都去未回。讵知红芳侧,春尽思悠哉。”(《西明寺牡丹花时忆元九》)此后元稹因触犯权贵左迁江陵,南北暌隔,鱼雁稀通。白居易再度路过西明寺,见寺中牡丹依旧灼灼,而人事全非,心中怅惘更胜往昔,提笔写下“只愁离别长如此,不道明年花不开”(《重题西明寺牡丹》)。彼时的他当然不会想到,这一别便是十余年。而当他们再度见面时,等待二人的却是双双贬谪的命运。
清凉避暑
白居易在长安的第一处房产选在偏远的城东乐游原上新昌坊,宅院破旧,交通也不便,唯一的好处是毗邻青龙寺,可以时常入寺求隐,登高远眺。乔迁之际,他激动地写下《新昌新居书事四十韵因寄元郎中张博士》,向挚友张籍倾诉喜悦之情:“篱东花掩映,窗北竹婵娟。迹慕青门隐,名惭紫禁仙。”虽然新居尚有种种不如意处,但清幽的环境和近似隐逸的生活还是令人欣喜。
青龙寺所在的乐游原对购房者来说固然算不上优质,但此地向下可以俯瞰整座长安城,向南则能远眺终南山,是唐代文人春日登高、参禅宴集最常去的地方之一。学界通常将长安城区南缘至终南山北麓之间的广袤区域界定为“城南地区”,涵盖东起灞水、西抵沣水的整个扇形平原。这片介于城门与终南之间的沃野,自东向西依次展布着铜人原、凤栖原、白鹿原、乐游原、少陵原等台塬地貌,河渠纵横交织,水土丰美,是唐代皇室营建夏宫的理想地。

贞观二十一年(647),李世民命将作大匠阎立德扩建位于终南山太和谷的太和宫,改为皇家避暑离宫翠微宫。此地海拔比长安高出约900米,植被茂盛葱郁,十分清静。后来翠微宫废宫为寺,诗人喻凫游至此地,还留下“凉泉堕众石,古木彻疏猿”之句(《题翠微寺》),可见环境凉爽宜人。唐太宗本人非常喜爱翠微宫,曾于秋日登高作《秋日翠微宫》,盛赞山间美景:“荷疏一盖缺,树冷半帷空。侧阵移鸿影,圆花钉菊丛。”可惜太和谷地周边地势崎岖,平地范围较小,限制了翠微宫的面积。随着贞观二十三年(649)太宗离世,翠微宫也迅速冷落,不久后便废宫为寺。不过其作为夏宫的过往以及幽美的自然环境,还是吸引了李白、杜甫、孟浩然、刘禹锡等文豪前来追怀。昔年金碧辉煌的殿宇只余荒凉的残垣,不免令人叹息:
“吾王昔游幸,离宫云际开。朱旗迎夏早,凉轩避暑来。汤饼赐都尉,寒冰颁上才。龙髯不可望,玉座生尘埃。”(刘禹锡《题翠微寺》)
热衷在终南山避暑的又何止皇帝。有唐一代,士人权贵多在终南山营建别业,尤以蓝田辋川(王维)、樊川(韦杜世家)最盛。这些别业往往与山间寺院比邻而居,王维闲来时常到附近寺院休憩用斋,《蓝田山石门精舍》《过感化寺昙兴上人山院》《游感化寺》都是他隐居终南走访寺院时的诗歌。

兽面脊头砖,唐,西安西明寺遗址出土,现藏中国考古博物馆
理想的读书场所
寺院之于唐代文人,远不止旅途中的一夜安眠。它们对世俗社会免费开放,也常常容留那些一时穷困潦倒的读书人。
好在寺院生活虽然清贫,但不会太寂寞。长安是唐代科举考试的中心,每年秋冬两季,各道州府择优解送的贡生络绎入京,备战次年的省试。牛希济《荐士论》载其时盛况:“郡国所送,群众千万,孟冬之月,集于京师,麻衣如雪,纷然满于九衢。”这些远道而来的举子在长安一待就是半年,吃住开销不小。长安寺院因其宽敞、免费且位置便利,成为学子们备考借住的首选之地。更有一些落第者,因路途遥远、盘缠不济,索性常年寄居寺中,以待来年再试。
长安寺院兼具园林之胜与清静之境,本身就是理想的读书场所。更重要的是,隋唐大寺经济实力雄厚,往往兼负学术中心的职能,寺中多有博通经史的僧徒,于乐理、书画、弈棋诸艺各有所长,与文士往来唱酬不绝。很多僧人兼通儒家典籍,甚至本身就是考场出来的。道氤、慧恭、严峻都参加过进士试。牛僧孺入京应举时拜谒韩愈和皇甫湜,二人就建议他“于客户坊,税一庙院”,正是看中这里浓厚的学术氛围。进士杨祯家住渭桥附近,环境嘈杂,为了安心读书,干脆跑到城东的石瓮寺租赁院子住。

《题李凝幽居》诗意图,现代,戴敦邦
白居易在西明寺的怅惘、郑谷在兴善寺的寂听、贾岛在青龙寺的苦吟,失意、期冀、眷恋——这些文人心事,被写在题壁间,被吟在竹窗下,也被收进《全唐诗》的纸页里。唐诗之都的寺院已坍圮为黄土,但终究以另一种方式,在纸上重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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