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5日是第四个全国生态日。近年来，广东像爱护眼睛一样守护好红树林这个“国宝”，全力推进红树林营造修复工作。截至今年5月底，全省累计营造红树林5506.79公顷，修复红树林2688.94公顷，营造修复面积总量居全国首位。

绵长的海岸线上，一片片新绿正从滩涂向外延伸。2021年以来，广东借鉴珠江三角洲桑基鱼塘经验，创新提出红树林“种养耦合”发展思路，累计助力新营造红树林超1600公顷，蹚出了一条生态保护与产业发展双赢的新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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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此消彼长”为“协同共生”

广东作为全国红树林分布面积最大、修复营造任务最重的省份，承担着全国超六成的红树林营造任务，是全国红树林生态修复的主战场。

长期以来，受围海养殖、人为开发、海平面上升等因素影响，全省红树林适宜生境持续缩减，红树林营造面临“空间落地难”的难题。

保护红树林和保障沿海渔民的生计之间，能不能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历史上，珠江三角洲的桑基鱼塘创造了“种桑、养蚕、养鱼”相互促进的生态循环农业模式。这种思路，能否在红树林领域复制落地？

依托国家及省各级财政资金支持，广东省海洋发展规划研究中心牵头林业、养殖、工程等多学科技术团队，在湛江、江门等地建设红树林种养耦合试验基地，系统性开展种养耦合关键技术研究与试验应用。历时4年，团队成功探索出一套红树林种植与水产养殖兼顾共生的生态生产经营模式。

作为首个红树林种养耦合示范基地，湛江东海岛红树林种植—养殖耦合基地探索养殖塘与红树林修复耦合共存模式，化解了红树林保护修复与水产养殖空间资源重叠的矛盾。

“这种模式，既实现了红树林的修复营造，又盘活了现有养殖塘资源，一举两得。”湛江市自然资源局自然保护地管理科科长刘成锋表示，种养耦合模式避开了传统“退塘还林”可能引发的群众生计矛盾和高额补偿成本，在不征收养殖塘的前提下直接在塘内耦合种植红树，有效解决了红树林修复“空间落地难”的痛点，实现了生态、经济和社会效益的“三赢”。

广东省海洋发展规划研究中心高级工程师熊兰兰介绍，经过3年的生长和管护后，湛江东海岛红树林种植—养殖耦合基地的红树覆盖面积比例由10%提高到60%，红树植物保存率达到90%，在保留原有鱼虾混养基础上，增加牡蛎、蟹、泥丁等养殖品种，形成水域与林下多层次立体养殖系统，综合效益显著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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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不愿种”到“主动种”

在粤港澳大湾区连片面积最大的原生红树林湿地——台山镇海湾红树林国家湿地公园周边，一口口养殖塘被郁郁葱葱的红树林环绕。

沿着水道，一口狭长的养殖塘塘边，两年前新种的白骨壤、桐花树、红海榄、秋茄正迎风舒展，红树底下则是“别有洞天”——泥虫、对虾、牡蛎、黄鳍鲷、金鼓鱼等养殖生物在红树林的庇护下茁壮成长。

来自深井镇小江村的马平稳是这片养殖塘的塘主：“自从池塘种了红树后，水质变好了不少，比以前好养多了。”

思路、技术不断迭代，作为红树林种养耦合技术的“2.0版本”，2023年实施的江门镇海湾红树林种植—养殖耦合示范项目不仅实现了红树“种得活”，还实现了水产品“养得好”。经过两年的建设和管护，红树林植被保存率超95%，养殖投入产出比达1∶1.5，其中螃蟹养成率高出传统养殖2—3倍。

相较于传统养殖模式，种养耦合模式依托红树林生态优势，有效规避病害、缺氧等养殖风险，大幅提升养殖稳定性与成品品质。

“2024年底暴发的赤潮，镇海湾周边的蚝死亡率极高，只有这个塘的存活率让人吃惊。”广东省海洋发展规划研究中心生态修复团队成员张黄琛介绍说，项目实施一年后就发挥了作用。

在项目落地过程中，项目团队意识到生态修复既要算好生态账，也要算好民生账。“我们把养殖户切身利益作为重要考量因素，他们从中受益，才能让这个模式可持续下去。”张黄琛表示。

为打消养殖户的顾虑，项目团队对青蟹、黄鳍鲷、金鼓鱼、牡蛎、对虾等各类特色养殖品种的生长周期、养殖成本、产量收益进行一一测算，细化对比各类养殖模式的优劣。

除了养殖收益，项目团队还算了这样一笔账：该项目可按政策置换建设用地2.5亩，折算地价收益约75万元，扣除耦合模式改造成本后仍可实现可观盈余。同时，项目可产生碳汇交易、林下特色产品等潜在生态经济收益。

生态赋能带来的实打实收益，也扭转了养殖户的固有认知，前来“取经”的人络绎不绝，“他们对红树林的态度从最初的顾虑、抗拒变成主动参与、自觉守护”，广东省海洋发展规划研究中心生态修复团队成员邹易阳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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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繁为简降低“技术壁垒”

“如果要复制推广，改造和管理方式就不能太复杂。”张黄琛介绍。为此，项目团队锚定“可复制、可推广、可持续”的目标，持续攻坚技术难点，把这套模式化繁为简，不断降低“技术壁垒”。

在生境改造上，项目因地制宜进行地形微改造，通过堆岛造滩、塘内分区、塘中造塘等手法，科学划分常态化淹水区与周期性潮汐淹水区。这一设计不仅营造出差异化生物栖息空间，最大程度适配红树林生长习性，更让工程成本降低10%以上。

同时，结合本地红树群落特征和水产养殖方式，科学设计耦合系统布局，种植适宜的本土红树植物，在红树林潮沟开展对虾、鱼、蟹与牡蛎养殖，在红树林下增殖革囊星虫（泥虫），构建覆盖“水体—塘底—林下”空间的多营养层次立体生态养殖技术，形成多元生态耦合模式。

而为了解决红树植物周期性淹水—干露需求与养殖动物常水位需求的矛盾，项目团队结合当地自然潮汐的规律，综合地形改造、种植高程、养殖方式等，进行了水位精准调控设计，试验基地红树植被存活率稳定在90%以上。

“这样后期运营也比较简单，养殖户只需每个月定期开关水闸就可以。”张黄琛介绍，建成后的运维模式将不会增加养殖负担和运维成本。

技术可操作、机制可持续，让项目团队构建的这套红树林种养耦合模式从地方试点成为全省范式。

目前，红树林种养耦合技术已在广东多地成功应用，并为湛江金牛岛、汕尾海丰等滨海地区的大规模红树林营造修复工程提供了重要技术支撑。依托这一模式，各地在保留本土特色养殖的同时，累计新营造红树林超1600公顷，有力助推广东省“十四五”红树林总营造任务高质量完成。

■ 背后的故事

创新赋能守绿意，精研技术惠民生

创新技术落地的背后，是一支平均年龄仅30岁出头的青年队伍。2020年，广东省海洋发展规划研究中心生态修复团队正式组建。怀揣守护“国宝”红树林的初心，团队锐意拓新、攻坚克难，足迹遍布全省14个沿海地市的滩涂海岸与湿地密林，为全省超额完成8000公顷红树林营造修复“硬任务”筑牢了坚实的专业技术根基。

20世纪50年代以来，大规模围海养殖、开垦和高强度的人为开发，叠加海平面上升等环境变化，导致广东红树林适宜生境大幅缩减。为破解红树林营造“空间落地难”的现实困境，团队创新性开展红树林种植—水产养殖生态耦合模式的研究与实践，在湛江东海岛、惠州考洲洋、江门镇海湾等地构建多个红树林种养耦合示范基地。

“没有成熟先例可循，没有技术标准可鉴，我们就从零起步、自主摸索。”团队的核心技术骨干张黄琛回忆道。

为啃下技术攻坚的“硬骨头”，找准种养耦合技术的落地路径，团队一方面查阅海量文献和技术资料，梳理国内外相关技术研究成果；另一方面，踏遍全省红树林湿地及周边养殖塘区，深入沿海渔民、基层管护人员一手调研。

种养耦合，难在“耦合”二字——红树植物需要周期性淹水与干露，养殖却要常水位条件。为破解这一技术难题，张黄琛结合潮汐水文规律，用自学的编程模拟测算，得出红树种植区的上下限高程、养殖常水位高程，科学划分常态化淹水区与周期性潮汐淹水区。

然而，技术落地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养殖户的认知顾虑、权属协调等现实问题，成为技术落地的一道道障碍。碰壁之后，团队没有想过放弃，而是在政策导向、技术逻辑和群众需求之间寻找最大公约数。

团队锚定“可复制、可推广、可持续”的目标，持续攻坚技术难点，反复调试技术参数，简化工程实施流程，让专业的技术变得简单、实用、易落地，最终完成了从湛江东海岛“1.0版本”到江门台山镇海湾“2.0版本”的升级。

轻量化、实用化的技术，极大调动了养殖户的参与积极性。“你们改造后的塘，比以前好养多了。”听到养殖户发自内心的认可，张黄琛觉得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团队在实践探索中沉淀的经验，也转化为广东省地方标准《红树林种植—生态养殖耦合技术规程》，成为国内首个专项规范红树林种养耦合全流程的技术标准。今年5月，该技术成功入选自然资源部发布的《生态修复创新适用技术名录（第三批）》。运用该技术的湛江东海岛示范项目成功入选自然资源部2025年度全国海洋生态保护修复典型案例、2025年度全国湿地生态产品优秀案例，为红树林保护修复以及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提供了切实可行的实践范本。

南方+记者 黄叙浩 实习生 京若琛

通讯员 郭婉华 许妍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