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治愈不再可能，她在终点前铺满温柔 | 医者，不止治愈

【本期讲述者】

郭艳汝，深圳市龙岗区第六人民医院安宁缓和医学科主任

大家好，我是郭艳汝，一名安宁疗护医生。

说起医生，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治病救人、起死回生。但我的工作有点不一样，主要是陪那些无法治愈的患者，好好走完最后一程，我常说自己是医“死”的。

不少人听了都会问：“死”，还需要医吗？

安宁疗护不等于放弃治疗

先给大家看一样特别的东西，这张“人间结业证书”。今年7月9日，我们把它颁给了24岁的姑娘福多多，就是照片里这个笑起来干干净净的女孩。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状态特别差。一米六五的个子，体重却只有33公斤，直肠癌晚期。确诊时就已经没有手术机会了，但刚毕业的小姑娘，哪里甘心啊？到处求医，在抗肿瘤治疗的“流水线”上走了一轮又一轮，直到身体扛不住了，在网上搜“安宁疗护”，一个人来到我们这。

住进三人间的第一天，重度癌痛裹着空调冷风，她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我们立马给她装上了皮下镇痛泵，那晚，她睡了许久以来第一个不疼的整觉。

后来我帮福多多申请到了救助善款，换到了单人间。她拉着我的手小声说，郭姐姐，以后我不想开空调就能关掉，再也不用冻得睡不着了。就这么一件小事，对她来说都是天大的踏实。

身体不疼了，福多多开始提一些小心愿：想吃蓝莓味儿的冰棍，说肚子里烧得慌；想用薰衣草精油，晚上总睡不着；想摸一摸自己最喜欢的柯基。我们都一一帮她实现了，后来照片里的她总带着笑。

7月9日晚上八点，福多多在睡梦中走了。这位24岁的女孩，带着爱，从人间“毕业”了。

从入院到离世，我和福多多相识了36天。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安宁疗护，这36天里，她该承受多少钻心的疼、难熬的冷，还有无人诉说的孤独。

而帮她挡下这份煎熬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安慰与陪伴，而是实打实的专业医疗支撑。我始终认为，人文关怀的根基，永远是过硬的专业能力，把患者的吃喝拉撒睡这些最基本的事照料妥当，才有资格谈尊严与陪伴。

跟病痛同样折磨人的，还有遗憾

可即便再用心，生命走到尽头，遗憾总是免不了。

直到离世，福多多心里始终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前年，福多多的父亲也查出了癌症，但全家瞒着老人。爸爸像当初的自己一样，被推着一趟趟做治疗，身体早就扛不住了，却连自己还有多少时间、接下来要面对什么，都一无所知，福多多全看在眼里。

离世前，福多多硬撑着让我帮她录了一段视频，留下心愿，她希望父亲也能获得安宁疗护，希望当死亡无法避免时，别瞒着病人，让他们有机会好好道别。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把死亡当成不能说的禁忌，以为隐瞒是保护，可很多时候，恰恰是这份“善意的谎言”，剥夺了病人最后做主的权利。而我们安宁疗护在做的，是通过生前预嘱、家庭会议等方式，让告别变得坦诚、温柔、不留遗憾。人在爱中来，也应该在爱中走。

向死而生不只是一句豪言壮语

很多人以为安宁疗护只和“死亡”挂钩，可我见过太多人，恰恰是在我们这里，学会了怎样活着。

我们病房里现在就住着这样一位患者，43岁鼻咽癌晚期，来时人接近休克状态，连后事都交代好了。没想到三天后症状缓解，一周后我查房，看见她涂着口红、抹着指甲油。夜班护士说，她晚上还会在病房里轻轻跳舞。她说，死里逃生才明白——别总预设未来，想跳就跳，活着就要活得漂亮。

还有一位胶质瘤患儿的父亲，孩子走后，他背着一袋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花生来看我。他说，孩子是在妈妈怀里睡着走的，没受罪，孩子妈妈这两天也决定出去打工了，日子总要往下过。那袋带着泥土的花生，是那个普通家庭，能拿出来的最沉的谢意。

向死而生，在我们科室，从来不是一句豪言壮语。我们让逝者安然，也让生者继续向前。

到今年7月24日，我们的病房运行整2个月，病房全部收满了，前后共收治65名患者，其中年龄最小的是28周的早产儿、最大的是103岁的老人家，在院死亡33人。而这一路走来，我被问到最多的问题就是：“郭医生，你为什么做这个啊！你看上去挺感性的，你不适合做这个……”

而我想说的是，因为我曾经经历过家人善终照护时的“结构性困境”，所以希望通过推动和完善医学完整的样子：“医生+医死”，进而使自己也能成为一名医生完整的样子：“治病救人+帮助无法治愈的患者好好善终”，因为出生加死亡，才是完整的生命。

最后也想跟大家说句心里话：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可对走到生命尽头的人来说，好好吃饭、平稳呼吸都是求而不得的奢侈品。活在当下，珍惜每一个平常的日子，就是对生命最好的尊重。

【编者按】

我们总习惯用“治愈”定义医学的价值，却常常忽略诊室方寸之间，那些超越医术的温柔与力量。2026中国医师节，南方日报、南方+联合广东省卫生健康委推出《医者，不止治愈》特别策划。我们走进五间不同的诊室与病房，聆听五位广东医生的行医心里话。没有刻意煽情，只有平实真诚的讲述，让我们一起看见医学最珍贵的底色：治病，更医人；除了治愈，更要让每一段被疾病改变的人生，都能被看见、被接住、被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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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南方+记者 张梓望

编导：南方+记者 许舒智 张梓望 卞德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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