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丽娜

今年“三月三”，文祠镇李工坑畲族村格外热闹。畲歌、竹竿舞与新疆维吾尔族舞蹈同台绽放，乌米饭、苎叶粿等畲族特色小吃引来四方宾客。这场民俗活动的深层意义，在于揭示了畲族文化保护、传承与发展的本质，即守护各民族“文化相通”的历史基因。

畲族文化不是孤立的、封存的遗产，而是在与潮州文化的长期交融中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生格局。理解这一格局，才能理解畲族文化何以在今天仍能焕发生机，也才能理解它在潮州这片土地上的保护、传承与发展，何以具有如此深厚的文化根基。

保护根基

“畲音潮韵”里的文化相通

认清畲族文化的保护，首先需要理解它的历史渊源。凤凰山是全国70多万畲族同胞公认的民族发源地。自唐宋以降，畲族先民在凤凰山繁衍生息，后逐渐迁徙至福建、浙江、江西、安徽等地，形成了“大分散、小聚居”的分布格局。如今的凤凰山麓，畲族人口虽仅两千九百余人、零星分布于九个聚居村落，但各畲族村寨正因地制宜走差异化发展之路。李工坑村以文旅融合见长，被评为广东省“百千万工程”首批典型村；山犁村依托古树资源与畲族人文底蕴打造特色畲乡风貌；碗窑村立足生态优势发展畲茶产业，形成了各具特色的“一村一品”格局。

凤凰山是全国70多万畲族同胞公认的民族发源地。资料图片

凤凰山畲族文化最独特之处，在于它与潮州文化之间血脉相连的共生关系。学界用“先入为主”与“择优相依”来概括畲汉文化互动的双重特征。畲族先民在粤东的长期生息使其文化经验成为后来移民适应这片土地的重要参照，而当潮州文化发展成熟后又以其强大的包容性反哺畲族文化，两者由此形成了“互动共生”的格局。

语言是文化交融最直接的见证。潮州方言中保留着大量古畲语词汇，国学大师饶宗颐在《潮州风俗志》中明确指出：“畲歌和疍歌是最纯粹地方性的民歌，亦为潮歌的主流。”脍炙人口的潮剧《苏六娘》选段《桃花过渡》，开篇《正月点灯笼》即来源于畲族民间习俗中唱诵的《十二月歌》。畲歌的“假声”发音，后为潮剧丑角所借鉴，形成了“双拗”和“痰火喉”这两种标志性唱腔。“畲音潮韵本是一家”，不仅是一个学术判断，更是一个文化事实。

传承支撑

制度层面的系统性保障

推动畲族文化的传承，离不开制度层面的系统性支撑。“畲音潮韵”的共生格局并非天然永续。随着现代化进程加快，主要依靠口授和行为传承的畲族文化一度濒临消亡。畲语使用人群急剧萎缩，大量年轻人不再会说畲语。畲族传统技艺后继乏人，民俗活动的仪式空间日趋窄化。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潮州以立法方式启动了系统性保护。

2021年5月1日，《潮州市畲族文化保护条例》正式施行。作为广东省首部专门针对少数民族文化保护的地方性法规，条例确立了畲族文化保护名录制度，明确了政府主导、社会参与的多元共保机制，其中专设了文化传承与教育相关条款。第十条明确“鼓励和支持普通高等院校、职业院校开展畲族文化的研究，培训畲族文化保护、传承、发展等专门人才”。第二十三条要求“在畲族聚居地文化站等场所设立畲族语言教学点，定期免费向公众提供畲族语言、畲歌学习服务”。这些条款的制度价值在于，它将文化传承从零散的民间自发行为，上升为有法可依、有经费保障、有责任主体的公共事务。

条例施行以来，制度效应逐步显现。畲语畲歌培训覆盖上千人次，李工坑、碗窑等畲族村的文化设施与人居环境得到改善，凤凰山畲族招兵节、畲歌等非遗项目获得抢救性保护，一批传承人得到认定与扶持。2022年，畲族民歌被列入广东省第八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畲族文化的保护层级进一步提升。

制度框架虽已搭建，但落地的“最后一公里”仍需持续用力。在基层走访中，有政协委员呼吁应在畲族文化保护与开发专项资金的落实、畲族聚居村优先纳入乡村振兴重点项目等方面持续加力。从“有法可依”到“有效落地”，仍需在资金配置、项目扶持等具体环节上进一步打通堵点。制度的刚性约束为畲族文化的存续提供了基础性保障，而基层的持续推动则是让保护制度真正“落地”的关键力量。

发展路径

文化资源的教育转化

实现畲族文化的发展，需要将文化资源转化为可参与、可体验的教育场景，让古老文脉在当代生活中重新扎根。2026年“三月三”活动现场，畲族歌手兰兰献唱原创歌曲《我回家了》。登台前她的一番话令人动容：“小时候我问爷爷，咱们畲族的祖先是哪里来的？爷爷说是从潮州凤凰山来的。长大后我回到这里，见大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回来了！”这一细节揭示了畲族文化传承最深沉的心理机制。文化认同的起点，始终是“我在其中”的情感归属，而非抽象的理论灌输。“三月三”活动正是这种情感认同的集中展演，它让畲族文化以鲜活的方式走进公众视野。

凤凰山麓的畲族村寨，正在将这种文化资源优势逐步转化为日常化的教育场景。在山犁村，建于2023年的畲族民俗馆系统展示了畲族凤凰装的演变过程，其中一件珍品已被中国民族博物馆永久收藏。公益课堂定期带领畲族青年学畲语、唱畲歌，让一度淡出日常生活的畲族文脉重新扎根乡土。一批以畲族文化为主题的原创歌曲相继推出，如《凤凰飞进中国梦》将民族音乐、地方文化和原乡物象紧密结合，唱出畲族人民对幸福生活的向往。在李工坑村，畲歌创作基地已经落地，畲族文艺团队定期开展创作活动，让古老的畲歌在当代获得新的表达方式。当青年学生走进畲村，了解畲族先民的迁徙足迹，在老艺人的畲歌声中感受语言与族群记忆的关联，“中华民族一家亲”就从书本上的概念转化为可感可知的文化体认。

从畲歌里聆听“畲音潮韵本是一家”的文化亲缘，在李工坑村感悟各民族“文化相通”的现实图景，这正是畲族文化保护、传承与发展从理论走向实践的应有路径，也是它融入社会教育、激活文化根脉的内在要求。

凤凰山的千年畲歌，从未因岁月流逝而喑哑。它在迁徙中传播，在融合中生长，在保护中延续。潮州正在以一座古城的文化自觉，书写着“中华民族一家亲”的基层叙事。这条路，由历史奠基，由法治护航，由生活铺就。它证明，畲族文化的保护、传承与发展，最终要回归到每一个民族、每一方水土、每一颗心灵的真切感知之中。

作者系韩山师范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本文为2025年国家社科基金高校思想政治理论课研究专项重点项目“数智技术创新‘大思政课’文化场域建设研究”（25VSZ022）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