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讲述者】

桑岭，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重症医学科（大坦沙）主任

大家好，我是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ICU的医生桑岭，工作23年，参与救治的危重症患者超过1万例。今天我想聊一件事：当生命走入绝境，医生还能做什么？我的观点是永不放弃。

不放弃希望

进入ICU，说明病情非常危重——患者器官功能已经衰竭，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生死边缘，哪怕只有一丝丝希望，我们也不能放弃。

8年前，我从其他医院接回一个姑娘，她很优秀，目标是考清华大学，但高考前确诊了恶性淋巴瘤。治疗过程中继发严重感染，两个肺全白了。当时几乎所有的专家都摇头，一些国外的顶尖教授也跟我说，这姑娘希望不大。我去会诊的时候，他们问我接不接，我说总不能见死不救。

接回来后，我们整个医护团队的压力非常大。她的肺已经完全罢工，只能靠ECMO，也就是人工肺，给它一点恢复的时间。但淋巴瘤患者抵抗力太差了，很容易继发各种各样的感染。每一步、每一个治疗我们都走得小心翼翼，就像守着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幸运的是，她的家人从来没说过放弃，给了我们最大的底气。

这场仗我们大概打了一个半月，这孩子终于慢慢好了。她醒来时，呼吸机还没撤、气管插管还没拔，但第一件事是让哥哥把英语作业拿过来，她要温习。监护仪滴滴答答，她一笔一画做习题。我很庆幸，还好我们接住了这孩子。

再过了一个月左右，她完全康复。第二年参加高考，以一个很优秀的成绩考上了中山大学，后来又读了硕士研究生，上个月结婚，跪完父母之后，她突然转身跪在我面前，那一刻我很感动。

只有去坚守这样的希望，才有可能等来奇迹。

不放弃关怀

很多人害怕ICU，觉得是一个冷冰冰的地方，其实不是。我们的医护团队会把患者照顾得很好，给他们做口腔护理、洗脸、洗头发，甚至剪头发，还会做一些小卡片，问他们有什么需求，也会跟他们讲讲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儿，让他们对好起来燃起希望。

有一位母亲，她的肺有基础病，很多医生都跟她说不能要小孩，但她舍不得，坚持生了下来。

产后，她肺的情况急转直下。辗转很多医院，最后找到了我们，那时孩子还没满月，我说来试一下吧。到医院后，她的丈夫天天就守在病房外边，话不多，但从他眼里能看到对妻子的关心与担心。

这个妈妈醒来的第一刻，说想看看自己的孩子。以前，我是从来不让小孩子进ICU的，怕感染了他们。但那天我还是作了个决定——让小宝宝戴好口罩和帽子、穿好隔离衣，让他爸爸抱进去，在安全距离里让他妈妈看了一眼。我很清楚地记得，她的眼睛亮起来了。

17天后，她转到了普通病房，母子平安，全家都很开心。我想，除了医护人员之外，她的孩子也有很大功劳。

说实话，医生也会“入戏”，我们有时候会代入患者家属的视角，特别特别希望她能够好起来，特别特别希望他们将来会有美好的生活。

不放弃共情

差不多10年前，我接诊了一个40多岁的男人，两个孩子的父亲，严重病毒性肺炎加曲霉菌感染。当时我们是他求助的第三家医院，可以说是他心里最后的希望。

我们给病人上呼吸机、抗病毒、抗真菌治疗，一点点地把氧合拉回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改善了很多。我心里想，再给我一点点时间，也许他就撑过去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太太来找我说：桑医生，不治了，我们是农村来的，实在是扛不住了。最后，她哭着把丈夫接回了家。

我印象很深，当时他的两个孩子坐在病房外边的凳子上面，不吵不闹，也不敢看人，他们应该从妈妈的眼泪里面知道了很多。其实，我不难想象，一个母亲带着两个孩子，是面临怎样的绝境，才会作出这样艰难的选择，我当时沮丧了很久，我觉得很可惜。

但如果我站在她的角度，同样的境遇换成我自己，未必不同。

作为医生，不仅要去治愈，一样要有共情的能力。我们要去认真听一听那些很微弱的、来自普通家庭的声音。有时候我们觉得有希望，是因为我们把患者当成是个生命体，作出的客观判断。但家属要考虑的很多，他们家庭未来怎么办？我见过不少患者，在清醒的时候主动放弃治疗，因为不想拖垮全家。

所以现在我很明白，即使有遗憾，也千万不要去埋怨或者去责怪家属，说他为什么不尽力。

最后，我想说几句关于尊严的话。

常常有人说：“别进ICU、别做气管插管，花了钱也救不回来，又没尊严。”实际上，值不值得进ICU、值不值得尽最后一分力去抢救，医生会给你最专业的判断。而且我认为的尊严是什么？尊严是人有选择活下去的权利。

其实ICU也没那么可怕，近10年，我们医院ICU重症患者的抢救成功率，已经接近95%。

大家要记得，在生命最难的时候，除了家人，医生也是最想让你活下去的人。

【编者按】

我们总习惯用 “治愈” 定义医学的价值，却常常忽略诊室方寸之间，那些超越医术的温柔与力量。2026 中国医师节，南方日报、南方+联合广东省卫生健康委推出《医者，不止治愈》特别策划。我们走进五间不同的诊室与病房，聆听五位广东医生的行医心里话。没有刻意煽情，只有平实真诚的讲述，让我们一起看见医学最珍贵的底色：治病，更医人；除了治愈，更要让每一段被疾病改变的人生，都能被看见、被接住、被温柔以待。

---

文字：南方+记者 刘汉能

编导：南方+记者 张梓望 许舒智 卞德龙

运营：卓杰 谢小梅

统筹：吴少敏 王宗枫 胡良光

策划：王溪勇 谭琳玲 王海军

广东省卫生健康委 南方日报 南方+联合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