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位在意大利都灵留学的中国学生介绍，高温之下，他要用冰冻的水瓶来降低室温。（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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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死亡率监测网7月13日发布的数据显示，6月下旬，创纪录高温天气席卷欧洲多国，27个国家“超额死亡人数”共计超过1万人。

欧洲疾病预防与控制中心在给南方周末的书面答复中强调，极端高温不仅是天气问题，更是对公共卫生系统韧性的长期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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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张嘉欣

责任编辑｜黄思卓

进入2026年7月，新一轮热浪再袭欧洲，部分地区气温再次突破40℃。7月上旬，法国、西班牙、葡萄牙、希腊等多国爆发大规模野火，数万民众被迫紧急撤离。

此前的6月24日，法国迎来了1947年以来最热的一天。全国平均气温30℃，多地气温突破40℃，首都巴黎更是飙升至43℃，西南部小镇皮索斯一度录得44.3℃的全国最高气温。（详见南方周末）。

由于纬度较高，最近巴黎日照时长近16个小时，太阳几乎要到晚上十点才落山。一位在巴黎的中国留学生告诉南方周末，晚上一个小时热醒一次，白天走到室外就像被烘烤，“头会晕晕的，有中暑的感觉”。

另一位身在德国慕尼黑的留学生Vincent亦表示，家里没装空调的话很难忍受，如同“地狱”，社区和学校缺乏应对极端高温的有效措施。身边一些同学已因中暑去医院就诊，自己和朋友经常需要去有空调的商场和地铁站“凉快会儿”。

高温带来的超额死亡令人心惊。据新华社援引欧洲死亡率监测网7月13日发布的数据显示，6月下旬，创纪录高温天气席卷欧洲多国，27个国家“超额死亡人数”共计超过1万人。

欧洲死亡率监测网收集6月22日至28日欧洲27个国家死亡数据库中全因超额死亡等数据后得出上述结论，其中超过9000人为65岁及以上人群。

7月2日，世卫组织欧洲区域办事处主任汉斯·克鲁格在对南方周末的书面答复中提到，这波热浪正在给欧洲各地医疗系统带来切实且显而易见的压力：急诊就诊量激增、救护车出动次数上升，医院压力日益增大。

“在整个欧洲，不断变化的环境条件、日益增长的旅行活动以及季节性的生活方式，都会影响某些疾病的发生地点和方式。”7月7日，欧洲疾病预防与控制中心（下称ECDC）通过邮件告诉南方周末，“极端高温不仅是天气问题，更是对公共卫生系统韧性的长期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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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医院变成“温室”

最能暴露这场热浪残酷性的，是欧洲的医院。

据光明网7月4日援引法新社报道，法国在经历历史性酷暑后，医护人员已不堪重负，而新一轮热浪即将来袭，他们担心只能“用手头仅有的可怜资源硬撑”。法国全国护理专业人员工会发言人蒂埃里·阿穆鲁警告说：“我们为那些脆弱的患者忧心忡忡。”他同时指出，医护人员自身也已“精疲力尽”。

公开资料显示，高温之下，欧洲一些病房的温度达到36至38℃，个别接近40℃，因为许多建筑既没有空调，也缺乏足够的通风设施。

以法国为例，法国2003年遭遇创纪录的高温以来，部分医院进行了重建或改造，但仍有医院尚未完成改造。

为支援绝大多数未装空调的医疗机构，法国政府拨出1亿欧元“紧急款项”用于添置降温设备，这笔资金可订购3万台空调。但阿穆鲁指出：“全国有3900所医院、7500家养老院……算下来每处还不到3台。”有医疗中心工人力量工会代表坦言：“我们根本没准备好。”

广东省肇庆市高要区中医院副主任医师卢辉告诉南方周末，在这种持续高温高湿、通风又差的环境里，人体的产热和散热会严重失衡，“就像一台发动机拼命运转却没办法把热量散出去，最后就会容易烧坏”。

最严重的后果就是热射病。热射病可分为经典型热射病和劳力型热射病。前者往往发生在室内——老年人、慢性病患者、婴幼儿，不需要剧烈运动，可能只是在闷热不通风的房间里待上半天或几天，就有发病风险了。

“经典型热射病发病隐蔽，容易被人忽略，但一旦进展到多器官衰竭，就真的是回天乏术了。”卢辉说。

据《中国新闻周刊》6月29日报道，位于法国大巴黎地区的罗伯特巴朗热医院传染病专家本杰明·罗西在电视采访中说，无论是医院办公区还是病房，温度都接近40℃，让医护人员和住院病人无法忍受。

另有电视直播画面显示，一些医院的病房和工作区域仅靠风扇降温，一早室温就已接近32℃。一些医院病房和养老院的窗户上贴了反光板遮阳。法国传染病学专家、日内瓦大学终身教授安托万·弗拉奥对媒体表示：“欧洲医院总体来讲在基础设施这方面投入比较落后，大部分的医院病房都是没有安装空调系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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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库只有6个位置

林静（化名）在德国一家医院工作，她记录下病房里的真实状态。

她所在的医院病房窗户东西朝向，从日出到日落，几乎全天都是阳光直射，“遮阳帘要自带，最近都用上了”。闷热的病房没有空调，患者“年老的不分男女，大多赤裸，年轻男性部分脱上衣，年轻女性正常穿着”。

重症病房、部分办公室有空调，但普通病房没有。“进病房之前一定要敲门，等待一下，给够患者时间做准备，不然就会很尴尬地四目相对。”

她得知6月30日那天，她所在的医院单日死亡14人左右，而平时每个月只有1到2位，有时一个月都没有人死亡。冷库（太平间）只有6个位置，她亲手推了一位等待了3小时的尸体下去，“是调度出来的最后一个位置”。而死者“基本是老年人”。

一位热射病患者高烧40℃不退，从急诊室到送入病房，所有退烧药及物理降温均无效，这位患者入院第二天便去世了。

林静说：“尸体自身就会因高温而发生变化，另外也有卫生问题，而且也影响治疗和病人周转。”

高温之下，持续工作的医护人员也非常容易累，需要一直补充水分。

据中国网6月30日援引美联社报道，巴黎殡仪馆已不堪重负。殡仪馆负责人祖海尔·赫尔泰利称，由于存放空间告急，部分遗体不得不运送至距离巴黎80公里的沙特尔存放。赫尔泰利的手机几乎每隔几分钟就会响起，“家属们正在承受痛苦，殡仪馆已经爆满，我们无能为力”。

“老年人机体功能下降，自主摄入水量可能有限，并且还有电解质紊乱风险，比年轻人更难治疗，预后也差。”林静用“已经麻木”总结近期这段经历，“医院有很多不足的地方，这次极端天气放大了问题。明年（可能）会一样热，一样糟糕，一样麻木。”

欧洲有一些独居老人，住在不透风的老旧公寓里，这正是经典型热射病最典型的发病场景。

卢辉解释，老年人的体温调节能力本就较弱。部分老人服用利尿剂等降压药、抗焦虑药物时，也会增加中暑风险。欧洲大量独居老人在无空调的老旧公寓中生活，成为热射病的高危人群。

他提醒，独居老人是被忽视的高危群体。在高温环境下，如果睡眠变差、食欲下降、反应迟钝，就是需要干预的信号。“家属和社区可以重点关注这些信号，而不是等到昏迷了再送医。”

当地时间7月6—7日，ECDC在官网连发两篇文章警示高温正变得持续时间更长、更极端，相关危害亦不可忽视，包括食品腐坏、蚊媒疾病、水生细菌感染等。

当地时间2026年6月19日，法国北部梅里库尔，工程师在当地居民家中安装空调。（视觉中国/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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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温加剧疾病传播

热浪的直接威胁是超额死亡，但另一重阴影也正在蔓延。

ECDC告诉南方周末，欧洲正经历着持续时间更长、强度更大的蚊媒疾病传播季，包括西尼罗病毒感染和基孔肯雅热。“这一转变是由气候和环境因素共同驱动的，这些因素共同为蚊媒创造了有利的生存环境。”

能够传播登革热、基孔肯雅热和西尼罗病毒的蚊媒，目前在欧洲的分布范围比以往更广。ECDC的数据显示，能够传播基孔肯雅病毒的白纹伊蚊，目前已定居在16个欧洲国家和369个地区——而十年前这一数字仅为114个地区。加之国际旅行水平的持续上升，这种扩散使得局部暴发的可能性更大。

2025年，欧洲记录了创纪录数量的基孔肯雅热疫情。法国阿尔萨斯地区首次报告了一例本地感染的基孔肯雅热病例。ECDC称，这是该纬度的一次异常事件，凸显了传播风险持续北扩的趋势。西尼罗病毒病例在欧洲的分布也在持续变化，过去十年间，每年都有新的地区检测到该病毒感染。

高温还在增加另一种风险。ECDC警告，创伤弧菌在夏季自然存在于部分沿海水域中，也可能出现在生的或未煮熟的贝类中。虽然此类感染在欧洲仍相对罕见，但较高的水温会加速这些细菌的生长，从而增加感染风险。免疫系统较弱、患有慢性肝病或其他基础疾病的人群，罹患重症的风险更高。

ECDC建议，避免在带有未愈合的伤口、新打的耳洞或身体穿刺以及划伤的情况下游泳；接触海水后用干净的淡水清洗伤口；彻底煮熟海鲜。

随着野火、热浪、洪水等危机日益加剧，认识到人类、动物和环境健康之间的关联至关重要。“确保充分防范和应对的重要因素包括：健全的监测系统、加强病媒监测与控制、卫生系统能力建设、跨境协调以及风险沟通活动。”ECDC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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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自己免受高温侵害是全社会的责任”

前述德国留学生Vincent表示，已经考虑从国内买空调运到德国，从下单到配送大概要花十天时间，听说接下去还有几波高温将要来袭，“希望空调可以早点送到”。

在意大利都灵的留学生把这轮高温形容为“意大利整个社会和政府运行效率的照妖镜”。基础设施长时间无法得到更新，目前的空调安装率电网已无法承受；能源支出居高不下，给普通民众带来持续困扰。

世卫组织欧洲区域办事处主任汉斯·克鲁格在7月2日回复南方周末的邮件中表示，如果人们在恐慌中盲目购买、未经规划就安装，这绝非解决当前危机的良方。它增加了能源需求、给电网带来更大负担、将热量排回城市，还会加剧“制冷贫困”——低收入群体难以承担降温成本，进一步拉大健康差距。

“保护自己免受高温侵害是全社会的责任，不能仅仅推给个人。”汉斯·克鲁格承认。

ECDC则在给南方周末的书面答复中强调，随着野火、热浪、洪水等危机日益加剧，各国需加强卫生系统能力建设、健全监测系统、强化跨境协调与风险沟通。“极端高温不仅是天气问题，更是对公共卫生系统韧性的长期考验。”

德国气象局预报，7月中旬德国将迎来新一轮高温天气，多地气温将再次攀升至30℃以上，部分地区最高温可达37至38℃。

世卫组织欧洲区域办事处主任汉斯·克鲁格说：“我们的目标是真正实现可预防的高温死亡清零。我们有证据和指南，剩下的问题是，在不远的下一波热浪到来之前，是否有政治意愿去付诸行动。”

卢辉说，在降温条件有限的情况下，避免热射病的核心要义就是“打不过就得防”。避热、补水、识别信号，避开一天中最热的时段出门，调整工作和运动时间；尽量待在通风凉爽的环境里；不要等到口渴再喝水，少量多次补充含电解质的水分；关注睡眠变差、头晕乏力、反应迟钝这些早期信号。

“不论是在中国还是欧洲，经验都是一样的——早预防、早发现、早治疗。”卢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