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惠阳,异构具身智能训练场。
一只机械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手指捏住矿泉水瓶身中段,平移,抬手,放入收纳筐。这是机器人上岗前的专项 “特训”,一套简单分拣动作要反复练习上万次,如同小学生练字,一笔一画,直到将标准动作逻辑刻入算法,形成稳定的运动控制模型。
6月,2026年“活力中国调研行”广东站主题采访活动正式启动。一周内,采访团先后走访广州、深圳、东莞、惠州、佛山、珠海,深入实验室、生产车间与智能训练基地,看到的不是单个企业的成功,而是一套持续高效运转的完整创新系统。

在粤港澳大湾区,创新不是抽象的,而是发生在身边的真实变化。在这里,上下楼就是上下游,一小时内就能配齐产品迭代所需的零部件;出海与内销不再相互割裂;竞争与机遇同步共生,年轻创业者更愿意携手头部企业共同做大产业蛋糕;各类科创要素互联互通、快速流转,持续释放协同创新的强劲动能……
从基础研究、技术攻关,到成果转化和产业应用,一条完整的创新链条正在粤港澳大湾区加速形成。

从0到1:底层技术自主突围
在粤港澳大湾区,不少企业深耕 “卡脖子” 核心领域,长期沉潜蛰伏,从源头开辟全新技术路径,最终实现核心技术自主可控。
艾佛光通的体声波滤波芯片,决定着手机信号能否有序传输,被誉为手机的“信号守门员”。此前,这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长期由美国两家企业垄断,国内手机厂商每年需耗费巨额外汇采购,完全没有议价主动权。
创新从改变材料开始。“我们彻底摒弃国外传统技术路径,选择从核心材料端实现全面自主突破,自研出单晶氮化铝核心材料。”艾佛光通投融资副总经理黄泓竣说。
不只艾佛光通选择材料端突围。在深圳清华大学研究院,下一代高速高频覆铜板创新负责人王臣研发出全球独有的“粉体直接干法成膜”工艺,核心性能较外国同行提升20%。“整套产线设备自主开发,核心壁垒不在陶瓷填料改性,而在干法成膜工艺本身。”他说,材料的创新带来了工艺迭代。
AI时代为何需要死磕一张膜?
《广东省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提出,做大做强集成电路等新兴产业,培育更多新兴支柱产业,锻造更多万亿元级、千亿元级新兴产业集群。
粤芯半导体的出现填补了大湾区集成电路制造的空白。它通过工艺开发实现芯片设计需求,对每一台设备、每一道工序的参数和配方反复调试,经过数百道工序的精细管控,最终产出可量产的应用芯片。链主效应随之显现:自落户广州以来,粤芯带动近150家半导体上下游企业前来选址,其中近95家已签约落地。
这些企业分属不同赛道,路径却出奇一致——不跟跑,不抄近道,在最底层的材料和工艺上反复打磨,实现了核心技术自主可控。新一轮AI浪潮重新定义了自研技术的价值。艾佛光通的滤波芯片今年产能突破10亿颗,正在进入三星的全球供应链。


AI落地:重塑传统产业格局
2025年广东AI核心产业规模突破3000亿元,增速超40%,占全国四分之一。但比数字更值得关注的,是AI如何重新定义传统行业?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效率。佛山海天味业的智能酿造基地。判断酱油风味,过去全靠资深老师傅,培养一名成熟技师至少需要十余年。海天自主研发了“AI电子鼻”——将老师傅的品鉴经验录入模型,采集170多种香气数据,构建“酱油香气库”。检测效率提升4倍,风味识别准确率较人工嗅闻高出20%。
在康方生物,AI正在拓宽药物研发的创新边界。康方生物联合创始人李百勇说,AI已应用于药物设计、药性研判、靶点挖掘等核心环节。科研团队不再依赖免疫小鼠获取先导抗体,而是通过智能算法从零搭建抗体基础骨架,突破了传统研发手段难以触及的创新边界。
“在AI落地上,我们投入大,回报也很大。”他说。
从实验室到生产线,AI改变的是“怎么造”;而另一些企业,用它改变了“怎么卖”。
全球每两副AI眼镜就有一副广东造。克里特云科创始人张家炜将整合丹阳光学供应链与东莞AI硬件供应链,计划5年覆盖5万家门店完成智能化改造,抢占行业三分之一市场份额。
每两副AI眼镜就有一副东莞造

回到制造业的上游,AI正在改写生产方式本身。模具被称为“工业之母”,多为单件定制开发,高度依赖老师傅经验。如今,依托AI、工业互联网与柔性自动化,东莞模具车间里,13台CNC设备只需1名操作员。
佛山市工信局总工程师欧阳炳健的判断很冷静,“传统产业与新技术之间没有鸿沟,通过技术创新和模式变革,传统产业完全可以迈向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
在粤港澳大湾区,各规模企业,均以开放姿态拥抱人工智能,探索在不同场景中落地AI的做法。然而,走进更多工厂会发现,AI在生产一线的应用还远不到“规模化”的程度。一位制造业老兵说得直接:市面上绝大多数产品是“AI+传统硬件”的组合概念,不是AI原生产品。
AI要真正重塑生产力,还需要时间。但没有人敢等。

全球化新图景:重构企业出海新模式
引擎嘶吼,轮胎卷起白烟。车手直起腰,再给油,摩托车呼啸而过。围观的人退半步,又赶紧凑上来。
在广东大冶摩托车技术有限公司,演示的摩托车是“大冶”的明星产品——升仕703RR,国内首创的三缸自研发动机就装在车上。大冶的摩托车产品连续三年稳居全国销量第四、出口第三,累计获得国家专利300多项。
2006年,大冶第一次参加广交会,第一个海外客户是一名卖配件的埃及商人。对方走到展位前看了看,又去了工厂实地考察,觉得还不错,第一次想试试卖摩托,没承想,把摩托卖到整个埃及,还成了当地最大的经销商。到今天,大冶的产品已销往全球70多个国家,内外销比例从早年的100%内销转变为九成靠出口。
这是出海的第一层:卖产品。出海的第二层,是重组供应链。TCL在海外落地建厂后,最大的困难不是市场,而是供应链。“电视全套零部件在珠三角一站式配齐,海外做不到。”TCL相关负责人说。
为了应对供应链的难题,TCL的选择是推进本地“产销供”一体化,吸引国内上下游供应商同步到当地建厂,带动了整条产业链集体出海。
出海的第三层,是本土化。目前TCL海外各基地90%以上员工都是本地招聘,极少依靠国内外派人员。未来规划的全球五大海外研发中心,将全部聘请本土人才,主动融入当地文化。
未来是否有AI电视?TCL:探索多场景突破
“真正的品牌出海本土化,企业负责人必须亲自扎根当地,只单纯招聘外籍员工不等于完成本土化。”锐鉴兴新能源科技品牌业务负责人朱斌凌说,很多企业出海失败,根源就是没有亲身深入本地市场感知真实需求。
有趣的是,在全球市场经过检验的产品和经验,正在回流。朱斌凌介绍,海外市场对电助力自行车的性能、安全标准要求更高;产品在海外市场迭代打磨积累的经验、标准与数据回流国内,反向推动国内自行车产业链提质升级。
从卖产品,到重组供应链,再到本土化——广东企业的出海,正在从“走出去”走向“扎下去”。而当这些在全球市场淬炼过的能力沉淀下来,它们改变的不只是海外版图,更是大湾区创新系统的成色。

上下楼即上下游:提速创新要素流转
在大湾区,上下楼就是上下游。
东莞松山湖,一小时车程内可配齐AI眼镜整机生产90%的零部件。立讯精密、歌尔股份等百亿级制造龙头集聚于此,一个品牌想推出一款AI眼镜,在东莞可以实现“从图纸到成品不出城”。

深圳宝安,一台机器人从图纸到样机,一天能找齐上下游、三天出产品。“机器人身上的每一个部件,都能在宝安找到供应商,最短配套距离不超五公里。”宝安区科技创新局副局长张旭韬说。
这些产业集聚不是规划出来的。多年积累的供应链、工程师、资本和制造能力堆在一起,企业在AI时代有了快速转身的底气。
顶尖人才的集聚交融,孕育出浓厚创新氛围。
每周五的免费午餐会上,粤港澳大湾区国家技术创新中心国际总部主任刘仁辰跟来自各行各业的科创青年边吃边聊,讨论解决实际问题。“我们的终极目标是打造全球最顶尖人才的社区。”他说。
微小的技术创新落地,离不开专业孵化平台的培育。刘仁辰用“珠江入海口”作了一个比喻:“从科研阶段到商业阶段,如同海洋生物进入河里不太适应,河流生物进入海里也不适应。中心就像河流与海洋之间的‘三角洲’,让技术在这里开发、熟化,形成产品、商品。”截至目前,该中心已累计孵化3000多家企业、30多家上市公司。
澳门大学健康科学学院副教授赵琦从澳门大学出发,30分钟后站在了横琴的实验室里。“以前,科研成果怎么落地、找谁转化,一片迷茫。现在只需30分钟车程。”横琴澳门大学高等研究院是一根纽带,一头连着澳门大学的科研,另一头连接内地的产业。
当前,大湾区正以横琴、前海、南沙、河套四大合作平台为核心支撑,以“实验室”连接“生产线”,通过区域间优势互补,一个由三地共同发力的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国际科技创新中心正在崛起。
2025年,“深圳—香港—广州”创新集群跃居全球创新集群榜首,“澳门—珠海”连续两年入围全球百强。区域内已集聚45家全国重点实验室、35家粤港澳联合实验室、31家港澳高校在粤设立的研发机构。

在大湾区创新生态中,政府是不可或缺的关键支撑。清晰划分市场与政府权责边界,直接决定产业创新发展的培育环境。
今年4月,惠州专门挂牌成立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发展局,还为机器人产业量身打造了训练场;南山区政府不仅建立了粤港澳大湾区首个AI社区“模力营”,还采取“投早投小”策略重点对处于关键期的企业进行简易程序投资,解决企业资金需求;珠海充分发挥地方立法权,颁布实施《科技创新促进条例》,配套出台《创新驱动促进产业发展十条措施》,为各类创新主体破浪前行提供了坚实的制度护航。
“企业该在哪里布局,应该交给市场。政府负责把土壤培育好。”南山区工信局副局长刘闽说。如今,依托全链条完备供应链、粤港澳三地协同互补格局、海量集聚科创人才与精准有为的政策扶持,粤港澳大湾区各类创新业态持续涌现,形成蓬勃生长的创新森林。
采写:南方+记者 黄锦辉 吴雅楠
摄影:南方+记者 雷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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