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汤琛
每次见到艾云,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昂扬的生命力,这份生机勃勃超越了年龄与皮囊,总让时刻落入颓唐的我为之精神一振。是的,艾云就是倔强生长着、思考着的知识女性,她的生存方式与写作形态,与她笔下的女性构成了互文关系,两者如云霭缠绕,直至成为炫目的一片。笔耕不辍的艾云近日又推出了两部历史人物散文集,一本是专记知识女性的《礼物与馈赠》,一本则探讨政治女性之命运的《皇冠与嫁妆》,它们厚重又灵动,诚恳又妖娆,相得益彰地呈现了历史上优秀女性的命运轮廓与心灵图式,建构了更为丰富立体的女性形象图谱。

《礼物与馈赠》。 受访者 供图
历史人物向来难写。历史人物,要么大家耳熟能详,先在地被贴上了符号化标签;要么有史料留存,写作者稍有不慎,就可能面临读者的多方诘难。如何在书写历史人物时,既不溢美,又不扬恶,既遵循史实,又能活色生香,这实在是高难度的活儿,也是写作上的一步险棋。艾云敢于走这钢丝,说明她有着绝大的勇气,亦拥有着绝对的书写自信。
有评论家指出,艾云的人物写作是“大事不虚”、小事不拘,这一论断可谓精准。“大事不虚”,这是艾云对历史的致敬,是司马迁实录精神的再度闪烁。梳理尤瑟纳尔、法拉奇等人物的生平节点、人事因缘、创作内容时,艾云总是秉笔朝着历史扎实的轮廓描摹,尊重历史人物的选择与命运,丰满的人物形象总是从坚实的历史地平线上翩然浮出。当然,这类举重若轻的历史勾勒里,自然饱含了诸多史料勾稽、事实堪舆,更离不开作者的理性归纳能力。如艾云自道:“除了要看大量资料,还要广阔的眼界,将碎片材料整合起来的能力,当然还要写出历史与现实的衔接感受。”(《记罗兰夫人》)

《皇冠与嫁妆》。 受访者 供图
历史人物散文大多步步为营、结构圆熟地叙述人物生平,此举固然安全,却可能过滤了历史内部的汁液,使之成为风干的博物展览。可以说,这也是诸多历史散文普遍存在的叙事陷阱。如何点亮空洞的历史,让它绽放光彩、拥有活色生香的肉身?这就颇考验作者的想象力与敏感度了。我曾在一篇论文中,赞叹艾云的文字是“道成肉身”,如今仍不得不启用这个词语,将之安放于这批历史女性的散文书写之上,艾云宛如神奇的魔法师,她有能力复活历史,使之成为我们可观可叹的血肉丰盈的存在体。
历史与虚构有着古老的敌意,但真正引人入胜处也在历史与虚构的博弈之间。艾云的写法便是“小事不拘”,其历史散文书写宛如一咏三叹的女性小说。其中回旋着饱满的情感,盘绕着枝繁叶茂的细节。她总是以共情的方式,深入人物的内心皱褶,展开灵魂的独白与对话。
让女性力量与女性之美被重新看见,是这两本书的精神重量之所在。《礼物与馈赠》书写了五位经典知识女性:尤瑟纳尔是法兰西学院首位女院士,《苦炼》《哈德良回忆录》等书将深邃的哲思、热烈的体验与华美的语言融为一炉,创造了文本的奇观;法拉奇是蜚声国际的女记者,以笔为旗;茨维塔耶娃是俄罗斯白银时代诗歌巅峰的代表,她以高超的技艺与澎湃的情感,重构了俄罗斯抒情诗歌的边界……艾云穿过历史的烟云,靠近她们,发现她们,重塑知识生产历史进程中的女性力量。
艾云笔下,这些知识女性的思考、书写始终与生命、情感纠缠一起,带有血的蒸汽、情的韵律。这些女性的知识生产,不再是刚硬、线性的知识叙事,而是多情浪漫的生命创造,展示了更为丰富、饱满的形态。可以说,艾云通过柔软、富于肌理的书写,让“知识分子”的定义变得更为包容、更具韧性。
艾云还谈到了处于权力漩涡之中的女性力量,记述她们,不仅还原了强力女性的才华,展露了她们不为人知的心灵秘密,更从侧面勾勒了历史大事件的噬心之处,予人以深切的历史思考。罗兰夫人是法国的奇女子,她以卓越的政治头脑,为法国的吉伦特派酝酿了诸多重要的政治命题,甚至被称为“红颜宰相”。艾云借此将笔锋宕开,探讨了斯达尔夫人、乔治桑、杜拉斯等人的深层意识,凸显了自主、独立的个性。
两本书的字里行间流淌着艾云的阅读、思考与洞见。她分析波伏娃、杜拉斯在中国流行的原因,可谓一针见血,“这样的两个女性,对于渴望进入全新审美之境的中国人,无疑提供了另一种标尺。”艾云还谈音乐的倾听,其间闪烁着迷人的哲思,“众人聚在那里听音乐,纯属一种仪式,音乐本来是一个人午夜时分聆听中的心颤,穿透物质的冲击,似乎无以言喻的感动……”这些思想之火花,都是艾云在经年的阅读、思考、观察之中提纯出来的,它们点缀于字里行间,在叙事与抒情之外,总那么灵光一闪,予人以启迪。
这两本厚重的历史散文集,不仅勾勒了十位伟大女性跌宕起伏的命运,更昭示了她们如何实现自我的磅礴力量;她们的坚韧独立、挺身而出、桀骜不驯,那么迷人而真实,如海啸,始终回响在历史的甬道,在艾云的笔下焕发出灿烂光华。
(作者为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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