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地时间2026年6月12日,巴西里约热内卢,世界杯开幕前夕,Mare贫民窟的儿童举起一个大力神杯复制品。(视觉中国/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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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足联为这一年制定了89.11亿美元的收入计划,超过2019—2022年四年的总收入。
老魏作了一个疯狂的决定:这辈子至少看够10次世界杯,“我从三十多岁开始看,看满10届得70多岁了。但只要我走得动,可以看到80岁!”
漳州人曾建伟的青少年世界,是随世界杯一起变为彩色的。1998年法国世界杯,作为对他考上市重点高中的奖励,家里把黑白电视换成了彩色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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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实习生 杨若曦
南方周末记者 苏有鹏
责任编辑|吴筱羽
球迷老魏有望冲击在现场看世界杯的世界纪录,20年间,他连续去现场观看了6届世界杯。此前,纪录保持者是意裔委内瑞拉人海利·加拉戈佐(Hely Garagozzo González),他连续去现场看了10届世界杯。但他不会再刷新自己的纪录了,2020年,这位建筑商人死于脑中风带来的后遗症。
足球是运动,也是代代相续的仇恨。著有《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一书的乌拉圭作家加莱亚诺说,足球是“战争仪式的升华”。四年一度的世界杯是这些人类复杂情感最为集中的剧场。不过,如果想零距离体验到这些,球迷们首先需要跨越一道门槛:财富。
海利·加拉戈佐买过最贵的一张世界杯球票,是在2014年阿根廷对战荷兰的巴西世界杯半决赛,花费了616美元——在中国球迷老魏的账单里,这只是一个零头。同一年,老魏飞去圣保罗的往返机票就要两万多元人民币;2018俄罗斯世界杯,他又买下了一张约1.16万美元的官方款待套餐(Hospitality Ticket),可以连看半决赛和决赛。
世界杯的发展史,是一段体育如何与财富绑定的历史。1974年,当巴西商人若昂·阿维兰热接管国际足联后,成功将这场曾带有欧洲精英色彩的游戏,转变为一个现代体育商业帝国。他牢牢把控转播权,并建立起排他性的赞助体系,之后,将正赛名额从16支球队扩大到24支,把商业版图拓展到亚洲、非洲和中北美洲。直到今天,苏黎世的足球官僚们仍然在绞尽脑汁地把商业化发挥到极致。
但它或许与财富绑定得过于紧密了,人们说,2026年的美加墨世界杯,是史上最贵的一届。国际足联为这一年制定了89.11亿美元的收入计划,超过2019—2022年四年的总收入。对利润的索求注定会渗入赛场的每一个角落——开赛第一天,球迷们就愤怒地发现,本届为应对高温而增设的3分钟补水时间,无缝切入了广告。在逼平西班牙一战成名后,佛得角队守门员的母亲获免除最高15000美元签证保证金,才得以前往美国,现场观看儿子的比赛。
如今,世界杯96岁了,梦想去现场的中国球迷,则站上了历史的某个转折点。

当地时间2025年12月5日,美国华盛顿,2026美加墨世界杯抽签仪式,从左至右: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美国总统特朗普、墨西哥总统辛鲍姆和加拿大总理卡尼。(视觉中国/图)
变幻莫测的新算法
所有基于热爱的消费都有一个难以推辞的理由。老魏58岁了,是从事光学仪器行业的企业家。他的童年在足球之乡广东梅州度过,小学一年级就开始踢球,当过校队队长。2002年韩日世界杯,中国队闯入决赛圈,作为深圳球迷协会的一员,老魏在中青旅组织下到韩国观看了中国队的三场小组赛。
那时,老魏已经陆续创立了几家公司,而他对这一年印象最深的片段之一是,在韩国,他和朋友从光州租车到水原,看了美国对阵葡萄牙的小组赛。“当时我在第七排,有一次,(葡萄牙球星)菲戈发界外球时离我非常近。”
他作了一个疯狂的决定:这辈子至少看够10次世界杯。“我从三十多岁开始看,看满10届得七十多岁了。但只要我走得动,可以看到八十岁!”
2002年的老魏没预料到,完成这个承诺到底需要花多少钱。在2026年的美加墨世界杯上,承诺的价格可以高达上万美元——一张决赛一类(category1)球票。它的涨幅已经领先于大部分股票了,四年前,同样的球票均价为1607美元。
哪怕在1934年,近乎工人一周工资的世界杯球票,就已经让意大利的球迷倍感压力。但国际足联的创新者们,仍然在2026年发明了一套穷尽逐利可能的“球票算法”:价格是浮动的,会根据参赛球队、举办城市、热度等因素,实时调整。
如果想转手,没关系,到官方的二手平台,只需要买卖双方各扣除15%的手续费,就能转出一张球票。
这套机制最后会体现在价格上。开赛前60天,在这个官方二手平台上,预计球星梅西会出场的两场比赛,最便宜一档的均价为1028美元。而东道主之一美国队的两场小组赛,最便宜一档的均价为1040.52美元——今天的美国人,或许仍然要面对90年前意大利工人的看球压力,因为这个票价大约是美国人月平均食品支出的两倍。
对于中国球迷而言,购票本身就显得尤为困难。三轮的随机抽签制让一些人认为,远程购票是一场陪跑——老魏委托女儿小魏购买球票,小魏从第一阶段就参与抽签,前三个阶段接连落空。
国际足联外溢出的财富,吸引了闻风而动的中间商。一位广州球迷告诉南方周末,他从2026年2月开始抽签,最后通过一家旅游公司,买到德国对科特迪瓦小组赛的一类球票,价格为10980元人民币,而且开赛前三天才能知道具体的座位。四年前,小组赛的一类票价固定,约为1500元人民币。
但是,高价球票怎么可能挡得住狂热的球迷,他们还可以付出更多。30岁的西安人郭润超,为了去看2022年的卡塔尔世界杯,曾跑到迪拜一家广告公司上了两年班。按照他的说法,当他见证梅西捧起大力神杯时,已经花光3/4的积蓄,并卖掉了自己的宝马车。
按照国际足联估计,本届世界杯的现场观众将达500万人,带来30.17亿美元官方款待套餐和球票收入。
郭润超对自己的观赛经验充满自信,卡塔尔世界杯之后,他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去上班的生活了,索性转型为职业球迷。他计划全程观赛,但表示自己没有提前买票,因为根据以往经验,比赛前都能买到低价票。如今,他已经开始本届世界杯的观赛之旅,在墨西哥城看了揭幕战,又在24小时内飞到洛杉矶,看美国队的首场小组赛。
但面对这套球票算法,他极有可能没办法看完全程,因为,他给自己设置的球票价格上限是1000美元。

2002年6月,韩国光州,老魏观战中国与哥斯达黎加的小组赛。(受访者/图,因早年数码照片质量差,已经AI工具修复)
另一张“天价球票”
球票始终奢侈,为了绝大多数无法亲临现场的观众,他们所在国家的电视台会购买一张“天价球票”:转播权。这几乎是阿维兰热时代留下的最重要的遗产,正是在他的任上,国际足联逐渐建立起转播权的商业体系。
中国球迷就是被电视养大的。漳州人曾建伟的青少年世界,是随世界杯一起变为彩色的——1998年法国世界杯,作为对他考上市重点高中的奖励,家里把黑白电视换成了彩色电视。决赛那天,从不看球的父亲,居然拉着他熬到凌晨三点。曾建伟回忆起28年前法国3比0击败巴西捧杯的时刻,记得自己买了一套盗版的齐达内球衣,花了25元。这颗种子继续在四年后生长:中国队首次闯入世界杯,他又偷偷溜出高考复读的补习班,在小卖部、饭馆和同学出租屋的电视机前,看完了整届赛事。
事实上,是电视转播让足球成为“世界第一运动”。按照标普全球深度调研(S&P Global Market Intelligence)的数据预测,通过电视、流媒体和数字平台参与本届世界杯的互动将达到60亿次。
但是,在2026年,差点儿就没有电视台愿意为中国球迷支付这笔费用了。国际足联与中国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下称“央视”)的谈判僵持到开幕前的最后一个月。有报道称,最初的报价是2.5亿—3亿美元。据澎湃新闻援引业内人士的消息,双方最后以6000万美元的价格成交——相比而言,福克斯电视台花了4.8亿美元。
不过,国际足联并不是一开始就注意到这个富矿。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在世界杯历史的前30年,“世界”二字多少名不副实。1962年之前,只有三个欧洲和美洲以外的国家参与过这项赛事,分别是1934年的埃及、1938年的荷属东印度和1954年的韩国。
1966年英格兰世界杯改变了一切。电视让超过60个国家和地区的人民得以观看比赛,其中包括朝鲜——那一年朝鲜队历史性地闯入八强。世界杯第一次真正有了“世界性”。
老魏第一次看世界杯是在1982年,学校礼堂的黑白电视机前,小学生和几个年轻老师一起看到了西班牙世界杯的比赛录播。那也是央视正式转播世界杯的开始——4年前,央视就非正式转播过阿根廷世界杯的决赛,原中央电视台卫星传送技术部门负责人王奇,曾在《东方体育日报》回忆,当时是用卫星接收转播信号。
国际足联预料到了中国人对足球的热情,并及时地为这份热情标价。
标价一路上扬。曾任中央电视台体育中心主任的马国力在回忆录中提到,从1982年到1998年,五届世界杯的版权费从5万美元涨到70万美元。
之后,国际足联将2002和2006两届世界杯全球转播权,打包卖给一家瑞士公司和一家德国公司。1997年7月,对方给央视的报价是1000万美元,国足出线后,价格马上涨到1200万美元,相当于1.5万个当年中国城镇职工的工资总和,但在回忆录中,马国力称:“不可能没有世界杯!”为此,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提出辞职,由台里任命另一个人来接受这个价格。”
不可否认的是,在这个生意里,央视也赚了不少。据《中国经济周刊》报道,2010年南非世界杯,土豆、优酷等6家视频网站各以1500万元从央视获得新媒体转播权,以此计算,当时央视仅版权分销即获利9000万元。此外,央视相关体育节目冠名报价区间达4000万—7000万元。
这笔交易只属于央视。按规定,重大的国际体育比赛,只有央视有权谈判购买。或许有人会诟病,但力赞体育CEO、国际足联营销顾问朱晓东的观察是,在体育版权价格膨胀的2010年代,这一政策,让中国的世界杯版权费用没有受到泡沫的影响,“不然肯定会砸出疯狂的价格”。
在其他国家,转播权成为各家公司争夺的肥肉。
2026年的世界杯,国际足联在日本就尝试了新玩法,邀请更多玩家加入谈判。参与了谈判的朱晓东介绍,原本,日本电通(DENTSU INC.)长期垄断日本的世界杯版权。这一届,国际足联有意营造竞争氛围,“其间其他公司也一度有望拿下”。
这场谈判持续了一年半,最终,仍是电通笑到最后。“以2亿多美元的价格拿下转播权,比上届世界杯(的价格)涨了不到5%,但因为日元过去四年贬值了20%—30%,再往上涨也涨不动了。”朱晓东说。
2026年5月27日至28日,央视拿下转播权的两周后,小红书和咪咕官宣成为官方持权转播商。据界面新闻报道,业内估算,小红书为这张“球票”投入了约17亿元人民币,咪咕的投入也超过10亿元。
体育媒体人张宾将这形容为“双刃剑”:央视赚到了分销费,却亲手把观众推向了流媒体。
时差也会把观众推向手机。本届世界杯很多比赛在北京时间凌晨至上午开赛,难以守在电视机前的上班族,只能缩在地铁或工位上瞄手机了。

当地时间2026年6月14日,美国阿灵顿,日本对荷兰的小组赛赛前,朱晓东(左)和国际足联媒体版权及内容服务总监Jean Christophe Petit(中)。(受访者供图)
全球注意力的买家
至于商业品牌,世界杯也有可以卖给他们的资产:60亿人次的互动数据。
这是阿维兰热的另一个重要遗产。但真正的操盘手并非来自国际足联内部,而是他的两位重要盟友:阿迪达斯第二代领导者霍斯特·达斯勒,以及来自伦敦的体育营销奇才帕特里克·纳利。1976年,纳利促成了国际足联和可口可乐的合作,后者豪掷1000万美元,回报是:每场比赛六块场边广告牌、场内软饮料独家销售权、电视曝光保障以及吉祥物和标志的全球推广使用权。
之后,赞助费用节节攀升。1978年世界杯后,纳利设计出一个包含了多种权益的新方案:4年内享有品牌所在类别的独家性、广告曝光、球票、VIP待遇等等。
世界杯一夜之间成了香饽饽,赞助商们获得的不仅是商标使用权,还有大批免费球票可以用来招待客户、奖励员工。到1990年的世界杯上,阿迪达斯无处不在的三线商标,让一位作家调侃:只有裁判的哨子还不属于阿迪达斯。
中国品牌闯入这个商业帝国,要到2010年的南非世界杯了。一家名为“英利”的河北光伏企业花费巨资,让自己的广告牌在所有64场比赛中亮相,每场累计8分钟。
赞助费未被公开披露。2014年,英利集团董事长苗连生在接受《经济参考报》采访时透露,英利当时在和对手叫板。并且,借由赞助世界杯,该公司还将参与到南非的一个项目中。
到了2018年的俄罗斯,中国品牌在17家官方赞助商中占了7席,这一定程度上是因为传统赞助商的撤离而留下“真空”。当时,国际足联爆发了一系列贪污丑闻,7位国际足联高官被捕。填补“真空”的首个中国品牌是万达,它以最高级别的“国际足联合作伙伴”身份亮相,蒙牛、海信和vivo紧随其后。
到了2022年,中国成为世界杯最大的单一赞助来源国,赞助总额近14亿美元。
中国企业的动机各不相同,朱晓东分析:“有的是因为全球化的需求;有的逻辑则是防卫性的,它需要防止竞争对手抢走赞助席位。”朱晓东曾协助某国内品牌,拿下2022世界杯区域赞助商资格,双方的谈判僵持到了开赛前的最后一周,国际足联同意了一个相对较低的价格,代价是,砍掉该品牌在新冠疫情期间需求不高的部分球票权益。
有人则把赞助商名单视为一张经济风向图。2024年,曾高调入局的万达终止了与国际足联的合作。而到了2026年,中国企业仅剩下3席,分别是联想、海信和蒙牛,赞助额大幅回落到约5亿美元。取而代之的是北美品牌,比如威瑞森通信和美国银行。开赛以来,人们对中国品牌印象最深的是,LABUBU作为官方授权合作方,推出联名潮玩。
“美国不是中国(大)企业出海的主要目的地,各种政治因素让中国企业进入美国市场并不容易;加上中国经济正在转型,部分企业的预算已经不再允许这样的支出。”朱晓东预测,“到2030年,预计会有更多中国品牌回归。”
相较于起起落落的中国品牌,世界杯赞助商名单中,很多老面孔依旧醒目,比如:阿迪达斯、现代汽车,以及可口可乐。
或许,真正遗憾的是,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中国品牌依然在场,中国队也依然缺席。
国际问题学者、全球化智库(CCG)副主任高志凯正在美国洛杉矶观看世界杯,他在接受看看新闻的采访中表达了复杂的心情:“中国的缺席已经是世界的遗憾……好像还是为人作嫁,心里有一些酸楚。”

当地时间2026年6月11日,墨西哥城,郭润超在世界杯揭幕战上。(受访者供图)
越来越难吞下的账单
国际足联从球票分成、电视转播权、全球赞助中赚得盆满钵满;主办国则要支付修建球场、扩建交通、升级安保的账单。
把所有账本摊开,真正盈利的寥寥无几,除了美国人。1994年美国世界杯,曾任美国足协主席的苏尼尔·古拉蒂(Sunil Gulati)宣称,该届赛事盈余约6000万美元,其中还有一部分收入,是借给美国职业足球大联盟(MLS)一笔款项后收取的利息。
2026年已经很难找到一笔可以用于借贷的款项了,2018年后,国际足联全面接管赛事运营,取消本地组委会。举办城市既拿不到球票收入,也分不到餐饮、周边、停车的比赛日分成,只能依靠企业赞助以及政府补贴。
卡塔尔世界杯的投入一般被媒体估算为高达2200亿美元。据澎湃美数课统计,这超过21世纪以来世界杯主办国投入的总和。凭借这笔钱,卡塔尔在沙漠里新建和翻新了共8座球场,扩建了机场,修建了一套全新的地铁系统、数万间酒店客房,以及一座名为卢塞尔的新城。
之后的标准会越来越高。2030年和2034年的申办指标是:至少14座合适的体育场和72个球队训练基地。如果不达标,申办国会被早早淘汰。
正因为世界杯太烧钱了,不少地方都发生过抗议活动。2014年巴西世界杯开始前,这个拥有五座冠军奖杯的足球王国,多座城市爆发抗议,民众高举标语:“不要世界杯!我要教育!”
事实证明,民众的抗议具有某种预见性。2015年有报道称,巴西世界杯后,马内·加林查体育场的办公室将被400名公务员占用,停车场则被兼作公交车库。这些球场有了一个残酷的绰号:“白象”——昂贵、醒目、难以使用。
主办国当然会算经济账,但它们押注的往往不是盈利。
由于洲际轮办规则,2014年世界杯由南美洲国家承办,在阿根廷和哥伦比亚放弃的情况下,巴西卢拉政府借此提升国际能见度;2022年的卡塔尔则通过世界杯,把自己从一个波斯湾小国变成全球体育、旅游、外交的中转站。
在朱晓东看来,承办世界杯的好处是对国家的宣传,“跟奥运会不一样,世界杯会在多个城市举办,一般人们去都不会只待一天。”他回忆,卡塔尔世界杯让大家对这个国家的形象大为改观,公共设施非常方便,有时,一天可以看两场。
不过,世界杯的聚光灯也可能照向暗处。2014年,围绕巴西的国际报道中,很多主题是贫民窟;赛前几年,卡塔尔一直被媒体诟病其劳工制度,压力之下,卡塔尔推出最低工资法和工作自由化的改革。
2026年世界杯首次由三个国家联合举办,2030年更要不可思议地跨越三洲——除了西南欧的西班牙、葡萄牙和北非的摩洛哥,另有三场比赛放在南美三国,以纪念世界杯100周年,在另一个意义上定义了“世界杯”。
或许,除了财大气粗的中东石油国,其他国家已经很难独自吞下这张账单。

2014年6月8日,巴西里约热内卢,世界杯前的贫民窟,年轻人在踢球。(视觉中国/图)
“团结如一”
96年前,“一战”老兵儒勒·雷米特推动了首届世界杯的诞生。他相信,人类终将通过足球达到一种人文主义的优雅境界,“届时人们可以满怀信任地相遇,心中没有仇恨,口中没有侮辱”。
但是,世界杯从未走出过民粹与政治操弄的漫长阴影。
2026年世界杯开幕前的几个月,美墨加贸易协定的续签审议陷入僵局,三国领导人在抽签仪式上维持着表面的和谐——2017年申办时,三国的口号是“团结如一”(United as One);“非洲最佳男裁判”、索马里人阿尔坦在机场被美国拒绝入境;美以伊战事,伊朗国家队饱受出行困扰,代表团不少成员遭拒签。
96年过去了,承载雷米特人文主义理想的世界杯,早已变成一台印钞机,机器越来越大,越来越贵,也越来越复杂。
财报显示,卡塔尔世界杯周期,国际足联总收入达到75.68亿美元,创历史新高。新公布的财务预算显示,美加墨世界杯周期,国际足联的营收预计将达到130亿美元。
好在,有一些东西无法被定价。
看台上,会有一个经过长途跋涉的球迷激动落泪。12个时区外的某个角落,一个父亲会摇醒熟睡的孩子,把他抱到电视机前。宿舍熄灯后,一个少年会悄悄打开手机,把屏幕藏进被子里。
还有在“脆弱国家指数”上位列第八的海地,他们的国家队时隔52年重返世界杯,在联合国估计有85%区域被帮派控制的首都太子港,人们清理街道,搭建临时座位区,通过电视享受着一个难得的庆祝时光。
最遗憾的人可能是老魏了,这位曾三次前往美国的企业家,至今还没获得签证。根据他的推测,原因可能有二,卡塔尔世界杯期间,他去过黎巴嫩——黎巴嫩真主党和伊朗政府关系紧密,美以伊战事中,黎巴嫩也遭到以色列空袭,并成为停火拉锯中的棋子。另外,老魏从事的光学仪器行业,被列入美国《出口管理条例》(EAR)中的商品控制清单(CCL),对美国而言,他可能是一个敏感人员。
但真正的原因,谁能告诉老魏呢。

1980年5月,魏丰(前排右一)和队友参加地区小学生足球赛留影。(受访者/图)
(南方周末实习生郑子璇对本文亦有贡献)
同一块屏幕
完成这篇报道的过程中,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开赛了。
比赛一场接一场地踢下去,另一组画面也不断出现:世界各地的人们,聚在屏幕前看球。在柏林,球迷坐进教堂看转播;在战乱的加沙,孩子们盯着咖啡馆里的电视;在被视为“失败国家”的海地,人们为这个时隔52年重返世界杯的国家队屏住呼吸;在刚刚停火的伊朗,观众聚到大屏幕前;在广州,一家酒楼的早茶时段,也打开了阿根廷的首赛。
球票可以越来越贵,国际足联可以在每一个短暂的停顿里安插广告,一次又一次将球迷的热爱重新标价;但屏幕仍在那里,屏幕里的奔跑、传球、射门和叹息,都是真的。那不是最接近世界杯的地方,却是更多人能抵达的现场。
这些画面提醒人们,世界杯曾经许诺过什么。

当地时间2026年6月13日,海地太子港,球迷在观看世界杯海地对阵苏格兰的比赛。(视觉中国/图)

当地时间2026年6月14日,德国柏林,世界杯德国与库拉索的比赛期间,球迷在教堂观看公共转播。(视觉中国/图)

当地时间2026年6月11日,加沙地带一家咖啡馆内,巴勒斯坦球迷在观看世界杯开幕式。(视觉中国/图)

当地时间2026年6月16日,伊朗德黑兰,球迷在观看世界杯伊朗队VS新西兰队的小组赛。(视觉中国/图)

当地时间2026年6月13日,巴西圣保罗,球迷在观看世界杯巴西VS摩洛哥的小组赛。(视觉中国/图)

2026年6月17日,广州,一家酒楼的早茶时段,转播世界杯阿根廷VS阿尔及利亚的小组赛。(张由琼摄)
• 参考资料:
《FIFA黑幕:国际足联的贿赂、选票操纵和球票丑闻》,[英]安德鲁·詹宁斯著,徐天辰、欧阳明亮、李宏明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0
《马上开讲:亲历中国体育电视30年》,马国力著,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2012
《足球往事:那些阳光与阴影下的美丽和忧伤》,[乌拉圭]爱德华多·加莱亚诺著,张俊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
《The Business of the FIFA World Cup》,[英]Simon Chadwick, Paul Widdop, Christos Anagnostopoulos, Daniel Parnell编,Routledge,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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