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斯潘去世,享年100岁。
对全球金融市场来说,这不只是一个前美联储主席的离世,更像是一个时代的句号。
很多人对格林斯潘的印象,来自那张广为流传的经典照片:他微微前倾,咧嘴大笑,厚厚的镜片后透着几分狡黠与自信。在我看来,那张照片几乎浓缩了一个时代的气质——美国经济高歌猛进,金融市场不断创新,全球资本追逐美元资产,而美联储主席则被视为掌握经济脉搏的人。

对我这一代财经媒体人来说,格林斯潘更像是教科书里的一个符号。第一次接触宏观经济学、美联储和货币政策时,绕不开的就是这个名字。从1987年股灾到互联网泡沫,从亚洲金融危机到“9·11”后的经济复苏,他几乎参与了那个时代所有重要的经济叙事。那时,华尔街相信央行拥有足够的智慧和工具去熨平经济波动,而格林斯潘则是这种信念最具代表性的人物,甚至被赋予近乎传奇的权威。
但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全球化退潮以及近年的高通胀冲击,让人们逐渐意识到:再伟大的央行行长也无法消灭周期,只能在不同风险之间艰难权衡。市场不会永远理性,金融创新并不天然意味着稳定,全球化带来的低通胀红利也并非取之不尽。
如今回头看,格林斯潘的一生,既是美联储权力扩张的历史,也是全球化黄金时代从繁荣走向裂缝的历史。

站在全球化潮头的“央行大师”
格林斯潘之所以被封神,首先离不开他长达近19年的美联储主席生涯以及对几次重大危机的应对。
1987年8月,里根提名格林斯潘接替沃尔克出任美联储主席。上任仅两个月,美国股市便遭遇“黑色星期一”,道琼斯指数单日暴跌超过22%。面对市场恐慌,格林斯潘迅速宣布向金融体系提供充足流动性,稳定市场信心。
这次果断出手不仅帮助市场避免了更严重的连锁反应,也让这位刚刚履新的央行掌门人迅速进入全球视野。
此后,他先后获老布什、克林顿、小布什连续提名,四度连任,任期横跨1987至2006年,创下美联储主席任期纪录。其间,他经历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经济衰退、亚洲金融危机、LTCM崩盘、互联网泡沫破裂、“9·11”事件冲击等一系列考验。每一次应对,他都展现出灵活务实的手腕:危机时迅速降息、充当最后贷款人;复苏后逐步收紧,防止过热。媒体与市场逐渐将他塑造成那个能“驾驭经济周期”的央行大师。
此后近二十年,美国经济经历了一段罕见的繁荣期。通胀温和,增长稳定,科技革命兴起,资本市场扩张,美元资产成为全球资金追逐的核心。那时的格林斯潘,看起来像是能够在危机与繁荣之间精准拿捏分寸的人:市场下跌时,他提供信心;经济过热时,他释放警告;不确定性上升时,他又用充满留白的语言引导预期。
但这份成功,不全是货币政策的功劳。它背后是一个全球化高歌猛进的时代。
冷战终结后,全球贸易发展加速,跨国产业链重构,新兴市场(尤其亚洲)深度嵌入全球生产体系。廉价商品涌入美国,压低了物价;全球储蓄经由美元体系回流美国,支撑了美债、美股和房地产。伯南克后来称之为“全球储蓄过剩”——来自新兴市场的大量储蓄压低美国长期利率,为扩张提供了燃料。克鲁格曼也多次指出,低成本进口是美国低通胀的重要帮手。
那是一个信仰市场效率的时代。企业相信全球分工能不断降低成本,金融机构相信创新能分散风险,投资者相信科技能永远推高估值,政策制定者相信市场有强大的自我修复力。格林斯潘,正是这种信念的人格化身。
很长一段时间,这套逻辑似乎运转完美。直到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


被繁荣遮蔽的风险
危机的爆发,让人们重新审视格林斯潘。
那些曾被视作繁荣象征的元素——低利率、金融创新、房地产上涨、资本自由流动——突然露出另一副面孔:它们既能创造财富,也能催生泡沫;既能分散风险,也能把风险层层打包,推向更远、更深、更不可见的角落。
抵押贷款证券化,衍生品市场狂飙,机构迷信模型,投资者依赖评级,监管者信奉自律。人人都在“管理风险”,实则只是把风险转移到了没人看清的地方。
格林斯潘并非毫无警觉。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他便提醒过“非理性繁荣”。但在政策实践上,他更倾向于相信,央行很难准确识别泡沫,也不应轻易主动刺破泡沫。
这套思路后来被市场称为“格林斯潘看跌期权”:一旦市场剧烈下跌,美联储就会提供保护;但当资产价格不断上涨时,央行却不会轻易踩刹车。
于是,格林斯潘的神话开始变得复杂——他既是稳定市场的人,也是被认为纵容泡沫的人。

“市场万能”时代的落幕
格林斯潘的离世之所以让人感到像一个时代的句号,是因为他所代表的底层逻辑,今天已不再成立。
他那个时代相信:全球化会持续压低通胀,供应链会按效率最优不断进化,资本能在全球自由配置,金融市场能给风险准确定价,央行拥有足够的技术和权威去熨平周期。
今天的世界已迥然不同。全球化退潮,供应链不再唯成本论,还要兼顾安全和韧性;地缘冲突频发,能源、粮食、航运、关键技术都可能成为新的通胀源头;财政赤字日益刚性,货币政策独木难支。
更重要的是,市场对央行的信仰已经松动。华尔街不再笃定美联储能“搞定一切”——降息可能助长通胀,流动性可能放大杠杆,宽松未必解决结构性病因。
后格林斯潘时代的难题是:央行仍然强大,但已不再无所不能。

留下的问题尚未远去
今天,AI重新推高科技股估值,全球资本再次相信一场“生产率革命”正在降临,市场又一次在繁荣中变得自信——那个老问题也再度浮现:我们面对的,是真正的技术飞跃,还是又一次“非理性繁荣”?
今天,美联储在通胀、增长、就业与金融稳定之间艰难走钢丝——另一个老问题也始终未解:央行应提前对泡沫踩刹车,还是等危机爆发后全力救助?
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答案。
这正是格林斯潘这一代央行行长留下的复杂遗产:他们把央行推向全球金融体系的中心,也让市场对央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依赖;他们见证了全球化黄金时代的繁荣,也见证了繁荣背后风险的层层堆积。
格林斯潘的一生,像一面镜子——映照过美国经济最意气风发的年代,华尔街对金融创新的狂热,全球资本对美元资产的追逐,也映照过危机之后人们对“市场万能”的深刻反思。
一个央行神话退场了。而那个相信全球化会持续压低通胀、相信市场能自我修复、相信央行能熨平周期的黄金时代,也已远去。
南方+记者 陈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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