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元爱心餐游走广州医院门口:善意引流还是流量生意?
红烧肉和土豆片两个菜,搭配一盒米饭,仅售3元,三轮车一停便排起长队;摊主自费贴钱每日亏数百元,全程摄像记录摆摊全过程,剪辑后在短视频平台发布涨粉,期待未来流量变现反哺餐食成本。
近期,广州多个三甲医院院区门口涌现博主操盘的3元爱心餐业态,至少有三个自媒体博主做起了这类生意。一边是囊中拮据的病患及家属拍手叫好,把低价盒饭视作就医刚需福利;另一边是舆论对他们定价击穿市场成本、挤压常规经营空间的质疑。舆论场中,“真情公益”与“借慈善赚流量、变相收割捐赠”的争议交织。
近日,南方+记者实地走访广州3元爱心餐摊主集中的医院点位,还原这门游走在公益与新商业模式争议里的特殊生意。

阿飞在肿瘤医院门外摆摊。
镜头下的爱心盒饭
6月上旬一个中午的11时30分,正午暑气升腾,中山大学附属肿瘤医院门外的人行道上,阿飞和合伙人骑着满载餐食的三轮车准时抵达摆摊点位。达到时,两人的拍摄设备已经架设完毕,从开箱摆饭、顾客排队、扫码付款到餐盒递出,全流程进入镜头取景范围。
阿飞的三轮车上,挂了多个打着“暖心餐”字样的招牌,上面写着“爱心助餐,情暖病友”“无盈利、不牟利,只为帮扶患者与家属”。阿飞既是摊主,也是多个短视频平台上账号的博主,他的账号叫“阿飞在路上|出摊日常”。

阿飞的抖音账号。

三轮车上贴着“爱心餐”字样的广告牌。
当日阿飞备餐50份,统一规格:白米饭/稀饭+红烧肉+土豆片,定价3元/份。摊位刚布置完毕,等候用餐的人群迅速排成长队,队伍里大多是医院里的患者或陪护家属,也夹杂零星路人。
据阿飞自述,他摆摊已近一个月,此前他在通信行业工作,在广州定居近7年,一次陪同亲友到该院就医,目睹一些病患和家属舍不得花钱吃饭,由此萌生做低价爱心餐的想法。不过,阿飞也提到,他此前在网上刷到过一些博主在做类似的爱心餐。
阿飞最初选择在家自制餐食,但发现耗费大量精力难以持续,之后和拥有证照厨房的朋友合作配餐。每日餐食综合成本四五百元,50份盒饭全部售出仅能回笼150元,单日亏损300元左右,运营近一个月,他自掏腰包累计亏损近万元,依靠过往积蓄填补缺口。

阿飞展示网友的捐赠。
偶尔有热心市民线下、线上小额捐助,至今各类捐赠总额有数百元,单笔线上捐赠最高100元,他说所有捐助钱款用于给用餐者额外添加鸡蛋、牛奶,不会抵扣日常亏损。
不到一小时,50份3元盒饭全部售罄。阿飞坦言每周仅工作日午间出摊,周末、晚间暂停营业,个人精力有限难以全天供餐。目前其抖音账号仅有数百粉丝,全程依靠自然流量,没有付费投流、不带货变现,拍摄剪辑全靠自己利用收摊后空余时间摸索自学,开通自媒体初衷是让更多人知晓爱心餐项目,吸引爱心人士参与帮扶,而非短期牟利。
不过阿飞也承认,自己希望日后自媒体能吸引更多人关注并获得收益,这样有利于他更好、更持续地做爱心餐。
记者现场留意,中山肿瘤医院院区门口沿街,散落数家常年经营的实体盒饭摊贩,市面常规两个菜的盒饭售价集中在10—15元。一名摊主说:“我们一份10元盒饭原料成本就要5元以上,3元售价放在正常逻辑里完全没有生存空间,客人看见3元餐,转头就不来买我们的。”
但阿飞给出不同看法,他称自己和周边正规盒饭摊主日常来往密切、时常交流,在他看来爱心帮扶和市场化餐饮经营分属两个赛道并不冲突,自身日均仅50份的出餐体量,难以大范围冲击周边摊贩生意。

阿飞每天中午准备50份爱心餐。
对比院外的摊贩定价,医院院内自营餐饮档位定价更高,一份荤素搭配盒饭标价25元,不少长期陪护家属直言院内餐食性价比偏低,这也成为3元爱心餐快速聚拢客源的关键土壤。
记者发现,当前广州主城区已有至少三名博主深耕医院3元爱心餐模式,形成出摊、拍摄、剪辑、更新短视频、吸引捐赠或流量变现的流程。账号做得最大的是“器晚成”,他的抖音账户已有1.5万粉丝,并设置了商品橱窗带货,根据他的视频,他不定期出现在中山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南医三院、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中山大学附属第六医院的附近。他的视频中,不时还会给顾客送一个西瓜,遇到自称条件差的顾客,他甚至会递上现金,他自称这些都是好心人提供的。
阿飞猜测,自媒体账号做到“器晚成”这么大的话,应该就能覆盖掉爱心餐的成本了。

“器晚成”的自媒体账号。
两套模式同台竞争
在排队购餐的人群中,求医的患者和家属是核心客群。不少病患家庭在日常伙食上能省则省,3元盒饭成为压缩生活开支的选择。“外面随便吃个简餐十几块,一天三餐下来开销不小,这个3元饭菜口味过得去,实实在在帮我们省下生活费。”一名来自外地的陪护家属告诉记者,只要摊主正常出摊,自己每天都会准时排队。
阿飞提到,一些曾经在他这里购餐的患者顺利出院后,还会专程折返摊位探望,食客的正向反馈是支撑他持续投入的动力。对重症病患家庭而言,3元爱心餐跳出医院食堂、周边快餐店的定价体系,填补了就医场景里的低价餐饮空白,这也是该模式收获大量民间好评的核心原因,不少网友在博主短视频评论区留言打赏、捐助食材,一些路人路过摊位,也提出要资助摊主持续运营。
按照广州当前米面、肉类、蔬菜市场价,单份两菜一饭的食材成本普遍在5元上下,再加打包耗材、人力、交通成本,3元售价从市场化经营角度必然持续亏损。正规摊贩无法效仿低价定价,客源被持续分流。
目前网络上对爱心餐质疑最大的点是:常规商户依靠餐食售卖赚取利润维持经营,而爱心餐摊主不以盒饭盈利为目的,盈利端口后置在短视频流量与线上捐赠,两套完全不同的盈利模式在同一地段同台竞争,本质形成非对称市场竞争,挤压小餐饮生存空间。
拥护爱心餐模式的观点认为,博主前期自掏腰包补贴亏损,实打实让利困难病患,属于民间自发慈善行为。传统公益依赖大额捐赠难以常态化,借助短视频记录公益日常、吸纳小额爱心捐助,是民间慈善的创新路径。
“如果后续账号能够变现盈利,全部收益都会反哺爱心餐,把平价餐长期做下去;倘若半年后缺少外界帮扶、无力继续贴钱,就会终止项目。”在阿飞的规划里,流量变现是维系公益落地的必要,盈利恰恰能让爱心项目摆脱个人财力束缚。阿飞认为,即便依托流量获利,只要所得资金继续投入餐食补贴,便无可厚非。
还有一些质疑认为,盒饭亏本只是引流成本,部分博主营造行善人设,依靠视频点赞、打赏、粉丝捐助实现隐性盈利。
面对外界“靠流量牟利、做流量生意”的质疑,阿飞并不回避未来变现的可能性,他给自己定下半年试运营期限,现阶段依靠自有存款持续垫资,规划依托自媒体平台拓宽爱心捐助渠道。
游走在公益、餐饮、自媒体三重边界
当前3元爱心餐业态横跨食品经营、民间慈善、网络自媒体内容三大领域。
食品安全层面,阿飞称个人持有健康证,他拿餐的后厨具备食品经营资质,餐品可留样备查。但阿飞的流动摆摊并无食品经营许可证;此外,阿飞也称在摆摊过程中曾遭城管工作人员劝离,为规避执法,他选择待城管人员离场后再出摊。
而在公益募捐层面,有网友自愿向这些摆摊博主捐赠钱款、食材,但他们也没有取得慈善组织公开募捐资质,私自募集善款不符合慈善法相关要求,资金流向、使用明细缺乏第三方公示与监管。
广东省新兴领域网络社会工作观察员王拥军向南方+记者分析称,这类爱心餐模式并非是网上所说的那样“对正常餐饮业的资本收割式挤压”,仅是做自媒体内容的一种类型。在目前的短视频平台上,靠创作献爱心、造人设、博共情的视频内容已经是行业里一个较大的赛道了。
他举例称,目前网络平台上有不少博主在大凉山拍摄慈善捐助的视频内容,和在医院门口卖爱心餐是类似的,平台也会较欢迎这类内容。在大凉山,MCN机构和工作室已规模入场,大批量复制人设相同、故事类似的博主,打造工业流水线式的视频内容,起号成功后又有专门团队安排带货,实现流量变现,形成一套产业链。在短视频平台上,“贫困叙事”被不断复制,善意也被流量裹挟。

阿飞给顾客打餐。
随着“帮助他人”变成一门内容生意,真实与表演之间的边界,也变得模糊。目前有关部门和平台已多次整顿过在大凉山进行摆拍卖惨、剧本导演、虚假慈善的自媒体生态。但对真实记录慈善行为、开展助人活动的博主,有关部门和平台并未设置相关限制。
王拥军说,从温暖病患的善意之举,到饱受争议的流量生意,3元爱心餐的双面性,是民生需求、自媒体商业、公益规则、市场秩序多重因素交织下的缩影,其中既有民间善意的具象体现,也有蹭热度、赚流量的入局者,各方应努力让民间爱心落地合规、平价餐饮良性发展,兼顾病患刚需与商户权益。
采写:南方+记者 张笛扬
摄影:南方+记者 董天健
剪辑:南方+记者 万稳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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