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潮汕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佳音频传，票房突破15亿元，成为口碑市场双丰收的年度现象级作品。影片唤醒观众对侨批的集体共鸣，更由此揭开了那段南洋奋斗史的面纱，让尘封的侨批再度走进大众视野。

侨批又称银信，是近代旅居海外的华侨寄给国内眷属、兼具家书与汇款双重功能的特殊文书。“批一封，银二元”，曾经是潮汕家喻户晓的民间俗语，连接着南洋与故土最殷实的牵挂。它藏着潮汕人南洋奋斗的苦难与坚韧，藏着跨越山海的亲情与信义，更藏着潮汕人刻入骨髓的家国情怀。2013年，侨批档案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记忆名录》，是广东省首项世界记忆遗产。

侨批记录了先辈过番奋斗史，也是一代潮汕人情义的见证。受访者供图

历史已然成为过去，当人们重新站在侨批前，我们为之触动的是什么？侨批穿越时空、引发共鸣的，是字里行间怎样的文化密码？

“无可奈何过暹罗”

某种程度上，潮汕史可谓是一部漫长的移民史。潮人过番，在唐宋时期早已有之。

彼时，随着海上丝绸之路的繁荣，已有潮州商人搭乘商船前往东南亚经商，部分人定居当地，成为早期侨民。据有关记载，宋元两代到南洋定居的潮人有近万人。

相比于早期的主动开拓，明清往后的过番，更多是无可奈何的悲壮。嘉靖年间，“海禁”“海盗”“海商”似乎成了闽粤沿海的历史主线，林道乾、林凤等一批“海上活动人群”在官兵的围追堵截下，已无法在潮汕及附近海域立足，遂出走南洋，寻找新的落脚点。这一无奈之举，却成就海外开拓的创举。明代中后期，社会动荡加剧，闽南、粤东一带战乱频发，加上“土薄人稠，谋生维艰”，大量潮汕人为了生存不得不告别父母妻儿，纷纷搭乘商船远赴南洋，寻找一线生机，也开启了大规模移民的序幕。

清初，朝廷延续明代“海禁”政策，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不断加码的内迁令使人地矛盾、社会矛盾严重加剧，潮汕沿海民众为求生计，仍冒险私渡南洋。直至康熙二十二年（1683）清政府收复台湾之后，海禁政策逐渐松弛，潮汕移民规模进一步扩大。1684年清廷开海至汕头开埠前，下南洋的潮人已不下百万。

红头船承载潮人出海的记忆。GDToday记者 吴采倩 摄  南方+ 杨立轩 拍摄 受访者 供图

雍正元年，清政府加强对海上船只的管理，除了审批、登记、发牌，还规定商船要在船体头尾和大栀上部油漆规定颜色，便于兵船巡海稽查。广东海船因被要求船头油漆红色，民间俗称红头船。

樟林古港码头。刘梓薇 摄

1860年汕头开埠，成为潮汕人下南洋的重要节点，至新中国成立前近百年间，经历了三次境外移民高潮，规模空前。其中仅1864年至1911年，短短47年间，就有294万潮汕人背井离乡、远涉重洋。直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生活在世界各地的潮人已经达到400万，以泰国的潮人最为集中。他们砥砺前行、艰苦拼搏，在潮汕过番史上书写波澜壮阔的一页，形成“海内一个潮汕、海外一个潮汕”的独特格局。

能安全抵达异国谋生、创业、安居的人固然是幸运的，但行船途中，逢天灾、盗劫客死他乡、一去无回的也不在少数。“无可奈何过暹罗”——这句巷里孩童熟诵的童谣，是那段过番史中沉重的底色。

风雨飘摇的潮汕批业

骨肉分离的苦楚和生死未卜的前路，是每一个番客内心不为人知的悲凉。支撑他们坚韧前行的，是大洋彼岸的牵挂。侨批，成为牵连故土与异国的情感线和生命线。

闽南语将信称为“批”，潮汕人则仅将银信合一的特殊形式称作“批”，不带汇款的家书仍叫“信”。也有因船一趟便带来一批银信故将其简称“批”这一说。

一纸侨批，是潮人孝亲敬长、敦亲睦邻的生动注脚。刘梓薇 摄

从侨批的雏形开始，强调的就是诚信二字。侨批最初的形态，是过番潮人委托常年往返于东南亚和“唐山（中国）”的水客帮忙捎回的口信和安家费。水客，特指借红头船往返，在此岸与彼岸贩卖小特产的小商人，起初帮带信款不过出于顺便，彼此信任，偶尔为之，后来便从无意识的无偿服务转向有意识的有偿业务。最早的水客带批记录见于印度尼西亚的《公案簿》，讲述早期水客带批引起的纠纷案件，距今约250年。

随着过番潮人人数剧增，带批跑腿的需求越来越大，有利可图，批局便应运而生。侨乡澄海东湖“致成内”，还保留着现存最早侨批局遗址，也是新加坡华侨黄继英的故居。从刚起步时由经营杂货、客栈的商家兼营，到在各侨居国兴起，向潮属各地商埠及侨乡延展，逐步覆盖，再到形成功能齐全、纵横交错的“收、转、投”三位一体的经营网络，这个历程相当漫长，终使侨批业发达繁荣。随着行业的形成，送批人从最初的水客，换成了有专业性质的“批脚”，管理更趋规范化。

批业发展也曾遭受挫折，但每每离不开潮人的奋力抢救。鸦片战争爆发，西方的蒸汽轮船（也称铁壳船）逐步取代了中国木帆船，西方轮船公司瞄准侨批这一商机，增设轮船信局，受理托运信件，打击潮帮批局，侨批固有的运行模式不堪一击，银信又分离了。争不过西方公司，为了将批款这故乡亲人的命根子攥在手里，潮人钱庄挺在前面，开发侨批银款汇兑业务，与国内钱庄对接兑款，保住了批款寄送的生命线。知名侨商陈慈黉就是在此时开办中暹轮船公司、设立陈黉利钱庄，稳住潮帮批业。

香港著名学者、书法家梁永基曾为清晖楼侨批馆展出的一封侨批题跋：血泪汇成东兴路，银批暗渡济神州。“暗渡”二字，揭示了一条侨汇生命线艰难开辟的历史背景。

清晖楼侨批馆展出的一幅侨批，揭示了东兴汇路的历史。刘梓薇 摄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东南亚一带相继沦陷，广东、福建等地与东南亚的海上侨汇线路中断，连接海外华侨华人和国内侨眷的侨批业陷入停顿，无数侨眷赖以生存的经济命脉断了。

1942年，旅居越南、柬埔寨的侨批业者陈植芳冒死深入中泰、中越边境进行实地考察，终于在广西边镇东兴找到了突破口，打通了一条疏通侨批邮路的跨国秘密金融生命线——东兴汇路。路线经广西至粤北，经河源、兴宁抵达揭阳，侨批带着希望又回来了！东兴汇路运作的4年里，百万侨眷家庭的生计得以维系，还输送了海外爱国侨胞和对华友好国家支援抗战的大量物资，包括为国民政府提供约40%的侨汇外汇支援抗战。

抗战胜利，侨批业迎来了历史上的高峰期。1946年，潮汕地区的侨批局恢复发展至131家，其中汕头市区由抗战时期的30家一下子增加到73家。

纸短情长 心系家国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热映唤醒观众的侨批记忆，叫好又叫座的成绩，背后是国人对有情有义这一内核的文化共鸣。情义二字，看似飘渺，却在一纸侨批中有重若千钧的分量和具体呈现。

每一封侨批，载满游子家国情。刘梓薇 摄

马来西亚华人林玉裳祖父林秋亭是潮州浮洋人，同是电影里的过番人。童年林玉裳练习汉字时，曾经帮祖父写侨批寄给潮州亲眷，信中除了讲明批款如何分配作家用，还特意嘱咐要抹出一部分给刘姓人。原来，祖父过番前曾托付邻居刘家代为照看家事，在异国安顿后，他不忘寄侨批接济家人，也时常感念这份睦邻情义，回馈刘家。

在林玉裳记忆里，祖父的侨批大都报喜不报忧。在穷得连复印一张出生证的钱都拿不出来的年代，祖父还坚持把钱寄回潮州，肩上担子再重也只是化作信中一句“我们一切都好”。“也许这就是情义，我们希望对我们好的人更好。”林玉裳说。

“批脚”（送批人）将飘洋过海的侨批送至侨眷手里。刘梓薇 摄

渡海寄银、接济至亲是先辈骨子里承诺与担当，而侨批中将微薄钱款分与邻里亲友、感念旧恩的更是比比皆是。

“大多过番人下南洋之前都接受过邻里亲友的资助作为手续费和盘缠，他们忘不了这份情义。在我收集的侨批中，最多有将钱款分给四十多人的案例。”广东省档案馆民间档案鉴定专家、侨批收藏者张美生以“女婿木强写给岳母的侨批”举例：信中嘱咐批款要“抹出12元代送交后壁下三家人，每家人各收4元”，另将一部分分与阿卿、秀英等9人，余者由岳母收用。这类侨批常在末尾特附“钱款无多，请代为道歉”一句，质朴字句，是亏欠，更是知恩图报的潮人底色。

“潮汕人的报恩心理是世代相传的，是潮汕人的本能。”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家陈跃子认为，先辈之下南洋，说到底是人性一种最原始的本能反应，山穷水尽，只能向海一搏，是“自救”的唯一出路，而侨批之诞生，同样是人性最原始的本能反应，含泥反哺，天性使然，设若没有这“银二元”，就没有如此巨大的吸引力，让一代又一代年轻人去冒这么大的风险；没有这“批一封”，就没有一根红绳把远去的风筝维系，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倚闾而望的等待变得可期。

返璞归真，侨批历经沧桑，仍能戳人泪点、动人心弦，最根本在于人性对真善美朴素且永恒的追求。潮籍作家郭小东认为，侨批是照亮整个黑暗时代的人性微光，也是大航海时代的文明果实之一。

每一封侨批，载满游子家国情。刘梓薇 摄

马来西亚华人陈再藩记忆里，故乡的哥哥收到南洋父亲的侨批时，一边跑一边跌倒喊着“阿爸的批来了”的形象，一直挥之不去。在车马很慢，书信也慢的年代，一纸侨批，让故乡的亲人不再遥远。

“有一天父亲收到家乡的来信，信中告知我祖母去世了。父亲默默在祭台上了三支香，走到家门口，朝着北方的天空叩了头。北方的天空就是乡愁。”对于陈再藩而言，侨批是南洋与故乡亲人情感的联系。

一纸侨批，是潮人孝亲敬长、敦亲睦邻的生动注脚。刘梓薇 摄

一纸侨批，既是寻常人家孝亲感恩的情义，也承载着游子心系故土的家国大义。

潮州市潮安区清晖楼侨批馆藏着一封1937年新加坡潮侨陈集轩寄往潮安东凤家中的书信。信中他向母亲讲述抗日战争爆发后，新加坡侨胞爱国热情高涨以及系列行动：“叻地侨胞非常热心捐银及旧衣外，另再抵制日货！”

馆内另一封泰国潮侨郑阿莲向双亲的致信，同样将家国牵挂藏于字里行间：“迩闻国内多事，x（日本）军侵凌，闻之心痛！但愿吉保佑，国土平安，使人民免涂炭之苦也。”侨批中寥寥数语，尽是海外游子遥望故土、心忧家国的赤诚写照。

一纸侨批道尽海外游子的家国情怀。刘梓薇 摄

“情义二字，可以说是潮汕文化的核心价值。”暨南大学潮州文化研究院学术委员会委员、韩山师范学院原副校长黄景忠认为，潮汕人是一个不断迁徙的群体，从中原到福建、到广东，再到世界各地，陌生环境中的生存挑战，相互扶持、团结协作成为生存必要条件，离开故土的潮汕人需要寻找一种归属感，侨批成为他们与故土之间的关联方式。对于他们来说，“根”很重要，家国认同有着安顿灵魂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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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

有关侨批的潮汕文学、影视、戏剧作品推荐

◎文学：

短篇小说《情书》 作者：秦 牧

长篇小说《铜钵盂：侨批局演义》 作者：郭小东

散文集《海天片羽》 作者：陈跃子

长篇小说《平安批》 作者：陈继明

长篇小说《归潮》   作者：陈崇正

◎影视：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 导演：蓝鸿春

短片《番客》 导演：庄灿杰

◎戏剧：

潮剧《侨批颂》《烽火侨批》

【参考文献】

韩江两岸：潮人潮韵潮风/陈平原，林伦伦主编.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

文/图：南方日报、南方+记者 刘梓薇（除署名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