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的湛江，暑气逼人。在吴川市塘㙍嘉福果树科技试验农场，叶春海弯腰钻进菠萝蜜树的浓荫里，伸手托住一颗青黄果实，用指腹轻轻按压果皮上的钝刺。“还差一点，再等个把星期，就是最好吃的时候。”

菠萝蜜中文正式名其实叫波罗蜜，是桑科波罗蜜属的植物，民间俗称菠萝蜜、树菠萝。叶春海身后的45亩果园看似寻常，却保存着国内最丰富的菠萝蜜种质资源。从马来西亚1号到印尼红肉，从中国台湾榴莲味菠萝蜜到本土海大系列，32份核心种质错落生长。这里是广东省菠萝蜜种质资源圃的重要组成部分，一座菠萝蜜“大观园”。

四季有鲜果

踏入大观园，仿佛走进菠萝蜜的世界博览园。来自五湖四海的品种错落生长，不同果形、色泽、风味的品种品系齐聚一园，构成一幅鲜活的百果图。

叶春海退休前是广东海洋大学校长、二级教授。他是1977年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与菠萝蜜结缘已近30年。多年来，他带领团队跑遍了海南、广西、云南、广东等主要菠萝蜜分布区，累计调查收集国内种质资源1137份。他们还前往泰国、越南、马来西亚等国考察，引进多个优质品种。

如今果园里保存着马来西亚一号、泰国八号、泰国十二号、印尼红肉、台湾榴莲味菠萝蜜等。马来西亚一号果大如桶，但品质平平；泰国八号与十二号果形好看，但锈病严重；印尼红肉肉色独特；榴莲味菠萝蜜风味别致。

这座资源圃于2018年正式启动建设。经过多年观察鉴定、精挑细选，园内最终稳定保存了32份核心种质，涵盖审定良种、特色引进种、杂交中间材料和优异单株。叶春海解释，32份并不是都有推广价值。有些品质好但果形丑，市场上卖不出去；有些抗寒、抗旱、抗病性强，需要保留这些特性用于育种。种质资源库的重要性就在这里，一旦丢失就再也难以创造出来。

这里的鲜果季层层接力。早熟品种清明前后抢先上市，中熟品种5到6月挂满枝头，优质大果品种7到9月陆续成熟，还有些品种冬天也能结果。一年四季，果香不断，为产业发展提供了充足的种质底气。

为一棵好树跑遍天南地北

如果说资源圃是一座大观园，叶春海就是这座园子的“寻宝人”。

上世纪90年代，当柑橘、香蕉、荔枝等水果已是热门研究对象时，菠萝蜜仍只是岭南乡村房前屋后的一棵普通果树。雷州半岛几乎家家户户都种有菠萝蜜，可品质天差地别。叶春海从小在家门口见过菠萝蜜树，他渐渐意识到，这种陪伴岭南人长大的水果远没有被真正认识。

当时国内几乎没人系统开展菠萝蜜研究。“我们为什么不能把本地最有特色的资源做好？”这个念头，让他把研究方向牢牢定在了菠萝蜜上。

每年菠萝蜜成熟时恰是最热的季节，叶春海开着车带着成员去全国各地寻找表现优良的种质。有果农年年说自家菠萝蜜特别好吃，团队连续追踪了十多年，却始终没发现突出的性状。有些材料最初被寄予厚望，观察几年后并不理想。

但叶春海说，育种最重要的不是发现优点，而是学会淘汰。一万个材料里能留下一个，就值得。那些被淘汰的树，有的果形丑，有的风味不稳，有的产量太低。在反复比较与取舍中，32份核心种质慢慢沉淀下来。

他有一个深切体会：光靠课堂上的理论选不出好品种。退休后，他反而有了大把时间天天泡在果园里。“跟菠萝蜜做最亲密的朋友。只有真正蹲在田间地头，才能了解每一棵树的脾气，知道它哪一性状最有特点、哪一性状最有价值。”他说。

二十五年等一棵树

海大4号是团队目前最满意的品种之一，历时20余年选育。其树势旺盛，适应性强，病虫害少，可粗放管理。成熟后果肉呈金黄色，果苞厚实饱满，入口脆甜，带着浓郁蜜香，许多尝过的人都会一下子记住它的味道。有种植户甚至专门找到叶春海，说以后只想种海大4号。

但最好吃的品种不一定最适合产业发展，还要考虑果形、产量、成熟期和市场需求。综合性状表现优异的“947”，被团队寄予厚望。

“947”的父本是马来西亚1号，母本是海大1号。马来西亚1号果大丰产，而海大1号以品质见长，果肉香甜、风味浓郁。叶春海一直在想，能不能把两者的优点集中到同一个品种身上。

答案藏在杂交育种里。授粉、育苗、定植、观察、淘汰，每一步都需要时间。一批批杂交后代长大结果，又一批批被淘汰，“947”最终留了下来。它既继承了海大1号的优良品质，又保留了马来西亚1号果大丰产的特点，果形椭圆美观，果肉金黄，清香甜脆，可食率高，集早熟、高产、稳产、优质、适应性强等优点于一身。

从第一次授粉到今天，“947”已走过25年。在叶春海看来，它不仅是一个新品系，更像一份迟来的答卷。这些年，团队先后审定海大1号、2号、3号、4号四个品种，在广东、广西、海南、云南等地推广种植8000多亩。越来越多种植户把目光投向菠萝蜜。叶春海说，以前产业发展不起来，最根本的原因是没有好品种，“现在资源有了，品种有了，产业看到了成长的机会。”

果园里，新一批杂交后代正在抽梢生长。它们中的大多数或许永远不会拥有名字，但总有一些会在未来某一天脱颖而出。对叶春海而言，这座大观园里最珍贵的，从来不是眼前已成熟的果实，而是那些仍在等待被发现的可能。

南方+记者 林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