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22度上下，沿途多是干旱戈壁与荒芜荒漠，撒哈拉沙漠、阿拉伯沙漠、印度塔尔沙漠……然而，当这条线穿越中国粤桂交界的云开山脉时，却隆起一片绵延百里的原始森林。

粤西最高峰、海拔1703.8米的大田顶直插云霄，常年云雾缭绕；12511公顷的山林郁郁葱葱，95%以上的森林覆盖率，让这里成为北回归线上的绿洲。

云开山保护区“雾岭天池”湖水清澈如镜，四周群山环抱，景色旖旎。

但这片绿色秘境，也面临着危机。非法采挖珍稀植物、滥伐公益林、破坏野生动物栖息地……一山跨粤桂两地、分属六市管辖的行政区划格局，曾让生态保护陷入管理困境。

数十年间，一代代护林人扎根深山，司法工作者跨区域携手，科研人员潜心探秘，以法治为盾、以坚守为根、以科研为翼，打破行政地域壁垒，构建起联防、联治、联护、联建的生态保护新格局，在北回归线上书写了一曲万物共生、青山永续的生态守护赞歌。

再现辛氏疣螈

曾等近百年才被“认领”

云开山脉北起粤桂西江南岸，南延至湛江沿海，囊括云开大山、云雾山、天露山三大山系，是两广天然界山，更是粤西气候、水文、生物多样性的地理分界线。

5月12日，云开山保护区护林员与茂名法院、检察院工作人员巡山时，再次观测并记录到一个深棕色的小生灵，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辛氏疣螈。

近日，茂名法检两院与云开山保护区管理处护林员观测并记录下辛氏疣螈。

1928年，中国生物学泰斗辛树帜在广西大瑶山首次采集到了一种疣螈的标本，后来被学界归为细痣疣螈。此后的近百年里，在云开山脉发现的疣螈，一直被学者们“惯性”地归入细痣疣螈的范畴。

通过精密的分子分析与形态比对，中山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高级工程师王英勇团队察觉到，云开山的疣螈与大瑶山的细痣疣螈在形态上存在细微却稳定的差异。

辛氏疣螈堪称两栖动物中的“黑金精灵”。

他们花了数年时间，跑了无数趟深山，采集标本、比对基因、反复验证，最终证实，这是一个隐匿已久的独立物种，并于2022年正式将其命名为辛氏疣螈，取辛树帜教授的姓氏，以此纪念。

这个“黑金精灵”体形不大，通体深棕色，头部有明显的骨脊，最引人注目的是繁殖季的惊艳变色，指、趾化成明亮的橙色，身上的肋结节泛起鲜亮的橙斑，尾鳍边缘镶上橙红色的“蕾丝边”。

辛氏疣螈的指、趾有明亮的橙色。

在科研人员眼中，它更是生态环境的质检员，皮肤通透性极高，对水质和空气污染极度敏感，仅栖息于植被完好、水质清冽且腐殖质丰富的原始阔叶林。有它出没的山林，生态质量一定过硬。

目前，云开山保护区已针对辛氏疣螈等珍稀物种制定了专项保护计划，联合中山大学等科研力量加强研究，通过强化红外相机监测、加密巡护频次、严格限制人类活动等举措，全力守护珍稀的“黑金精灵”。

该保护区还与中山大学、华南农业大学、华南植物园等高校、科研院所深度合作，持续开展本底资源调查与珍稀物种保育。通过就地保护、迁地保育、种质资源库建设等多重方式，对紫荆木、广东兜兰等珍稀物种开展专项保护，让古老物种在云开山生生不息。

一山跨两地六市

保护怎么管

行政有边界，生态无边界。

云开山脉连绵千里，分属广东茂名、湛江、阳江、云浮和广西梧州、玉林六市管辖。过去，由于行政分割，跨区域的生态违法案件一直是“老大难”。

云开山保护区管理处相关负责人回忆，有盗采珍稀植物的人，往往在广东这边采挖，迅速转移到广西那边销赃；非法狩猎的，在这个市被查获，换个市就难以追溯。

“各管各的”格局下，违法者有机可乘，保护工作事倍功半。

2023年，广东、广西两地6市中级法院和检察院启动云开山环境资源司法保护协作机制。资料图

2023年，茂名、湛江、阳江、云浮与梧州、玉林两省（区）六市的12家中级法院、检察院，齐聚云开山，共同签署了《云开山环境资源司法保护协作框架协议》，揭牌云开山环境资源司法保护基地。

协议明确，建立工作联动、信息共享、案件通报、办案协作、联席会议、联合宣传、业务交流七大机制。统一跨区域案件的法律适用标准，实现线索互通、案件移送、联合执法、生态修复全流程协同。

简单说，就是打破地域壁垒，六市“一盘棋”。

信宜法院综合审判庭与云开山保护区护林员竖牌有关环境司法保护令标示。林丹丹 摄

不仅如此，依托广东推行的林长制，云开山被纳入全省六大重点生态区域，创新推行“林长+检察官”“林长+森林法官”“林长+警长”等联动模式，设立检察公益诉讼工作站，打通了行政执法、刑事司法、公益诉讼的衔接通道。

“以前是各管各的，现在是联起手来，谁也别想钻空子。”茂名市中级人民法院环境资源审判庭相关负责人说。

普法入乡村

巡回审判身边事

法治的威力，不仅体现在惩处，更彰显于教育。

6月2日，信宜市思贺镇岗坳村，一记法槌声在乡村广场响起。

田间地头皆是普法课堂，一案一典守护一方生态。信宜法院供图

这是一场开在村民家门口的巡回审判。被告人梁某和黄某，两名从外地来到岗坳村的村民，今年3月闲来无事，在稻田里张网捕鸟，被民警当场查获。17只斑文鸟，国家“三有”保护野生动物。

“我以为就是田边常见的野鸟，哪能想到犯法了？”梁某低着头。法官当庭释法：斑文鸟吃害虫、传花粉，是农田生态链的一环。随意捕捉，破坏的是整个系统。最终，两人分别被判处拘役五个月。

旁听的省人大代表黄云燕感慨：“用身边事教育身边人，比发一百份宣传单都管用。”

就在前一天，粤桂交界的石根山脚下，进行了另一场普法互动。信宜朱砂法庭和广西岑溪大隆法庭的法官，带着林业、乡镇干部，用方言回应群众提问：“自家山上的树能随便砍吗？”“邻居养猪污水直排河道，该找谁？”即将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重要条款，变成了大白话。

今年6月1日，粤桂两地法院联合普法。岑溪法院供图

“以前觉得广东管不了广西，现在知道两地法院联动了。”一位岑溪村民说。活动现场还设了环保知识问答，村民们争相打卡，从“被动听”变为“主动说”。

两场活动，一个主题：生态保护没有旁观者。那些“野鸟无主、捕捉无罪”的陈旧观念，正在被近年来一场场巡回审判、一次次跨区域联动普法扭转。而检察院依照区域特色打造云开山公益诉讼品牌，也正成为司法保护生态的鲜活样本。

山有山的主人，林有林的法度，守住了规矩，才能守住家园。

新物种频频现身

见证生态持续向好

保护得好不好，物种说了算。

云开山保护区记录野生维管束植物2131种，其中国家一级保护植物广东兜兰独树一帜；陆生野生脊椎动物337种、昆虫1500多种，中华穿山甲、鳄蜥、小灵猫3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隐匿山林。

更让科研人员兴奋的是，除了辛氏疣螈、红斑蟾蜍等珍稀物种的再次出现，这里还成为广东新物种发现的热点区域。

首次在云开山保护区大雾岭区域发现的红斑蟾蜍。黄忠、王英勇、李友余研究团队供图

信宜耳草、信宜杜鹃……12种区域特有物种先后被探明；云开掌突蟾、云开角蟾、云开脊蛇等10个新物种，以云开山标本为正模正式命名。

今年4月，大雾岭球子草、朱氏锯天牛两大全球新物种正式确认。

在植物学领域，全球约四分之三的球子草属植物生长在喀斯特石灰岩地区。历经了四年多的科研，云开山保护区科研监测人员发现了大雾岭球子草，颠覆了这一传统认知。

处于盛花期的大雾岭球子草植株。科研团队供图

粤西第一高峰大田顶，常年云雾缭绕、湿度极高，保存着完整的原生常绿阔叶林与山地苔藓林生态系统，为朱氏锯天牛等珍稀特有昆虫提供了绝佳栖息环境。该物种目前全球仅知分布于信宜大田顶，是“粤西特有种”。

一连串发现，为广东陆生脊椎动物名录新增16种，拉高了全省生物多样性水平1.6个百分点。

“新物种的发现，说明这里的生态系统是完整、健康的。”云开山保护区负责人说，“只有原始的、人为干扰少的生境，才能支撑新物种的长期存续。”

云开山保护区原始森林。陈富强 摄

在野生动物保护上，保护区严格落实疫源疫病监测日报制度，重点巡查候鸟栖息地。云开山地处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通道上，是候鸟重要的停歇和补给站。

白腹幽鹛等新鸟种频频现身，印证着生态环境的持续向好。

2024年5月，保护区开展了一次特别的种植活动，全国首次中华桫椤野外回归。一次性栽种桫椤、中华桫椤幼苗1000余株。这种与恐龙同时代的古老植物，在云开山重新扎根。

从“靠山吃山”到“守山护山”

人与山双向奔赴

保护区的周边，散落着不少村庄。过去，“靠山吃山”是村民的生存逻辑。砍棵树换钱，挖株草药卖钱，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

改变观念，比改变行为更难。

云开山保护区走出了一条“普法+共治”的路子。

一方面，联合司法部门持续开展普法宣传。粤桂六市的法检单位定期走进金垌镇、大成镇等山区乡镇，发放环保手册，解析典型案例，把法律知识送到群众家门口。

另一方面，推动全民参与保护。保护区打造了“两点四径一馆一廊一课堂”的自然教育格局，建成300平方米的科普馆、4条自然教育径、一条科普文化长廊，年均接待研学和访客5000人次以上。

他们还组建了生物多样性党员志愿者服务队和科普宣教团队，借助世界环境日、生物多样性日等节点，走进中小学、周边村镇开展科普讲座和研学活动。

云开山脉原生林木郁郁苍苍，植被丰茂。

保护与发展的关系，也在探索中不断调适。

保护区周边的一些村庄，开始尝试生态种植、生态旅游，寻找既不破坏环境、又能增加收入的出路。

云开山，山如其名，常年云雾缭绕。

在这片云雾之下，藏着中国北回归线上最完整的常绿阔叶林，藏着上千种珍稀野生动植物，藏着粤桂六市共饮一江水的源头活水。

黄华江、鉴江、罗定江、潭水河，四大江河都发源于此。

守住云开山，就是守住下游千万人的水缸。

云开山的保护之路上，可喜的变化正在发生。

巍巍云开，群山盘亘，满目葱茏蕴蓄山野灵秀。

盛夏时节，大田顶上满山新绿，云雾在山腰缭绕，鸟鸣在山谷回荡。同行的护林员指着远处一片密林说：“那边以前是伐木的荒坡，你看现在，树多高。”

守得云开见月明。这片北回归线上的生态屏障，正在成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动样本。而一代代护林人、司法者、科研者、村民共同书写的守护故事，还在继续。

统筹：刘俊

撰文：颜志雄 李阳诗

摄影：冯洁云

通讯员 邹梦婵 陈富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