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热啊。

从粤东到粤西，广东多地齐刷刷站上35℃线，副热带高压像个锅盖一样扣在南粤大地上空。5月25日，广州出现今年首个高温日，35.2℃的体感温度比常年早了整整10天。

日前，一场特大暴雨在重庆倾泻而下，2小时降雨296.6毫米，最大小时雨量超过100毫米；湖北、湖南、贵州等地接连发生洪涝灾害。

“今年天气是不是出问题了？”“厄尔尼诺真的要来了吗？”“以后是不是每年都会这样？”不少人在社交平台上讨论。

带着这些问题，南方+记者专访了中国科学院南海海洋研究所热带海洋环境实验室主任、研究员王春在。王春在认为，极端天气是全球变暖和厄尔尼诺事件共同作用的结果，但谈论“超级厄尔尼诺”为时尚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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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锅”，要让厄尔尼诺背吗？

南方+：广东高温，重庆暴雨，这些极端天气，是不是说明厄尔尼诺已经在影响我们了？

王春在：这个问题需要分两层来看。当前的极端天气，直接原因还不在厄尔尼诺身上。副热带高压的强度和位置、水汽输送路径的变化——天气系统本身的波动，才是眼下这些事件的直接推手。

不过，今年发生厄尔尼诺事件的概率确实较高。近期监测显示，赤道中东太平洋海温在持续回升，海洋和大气系统都在向厄尔尼诺状态演变。比如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近期评估，今年夏季进入厄尔尼诺状态的概率已经超过80%，我国国家气候中心也认为可能在近期进入厄尔尼诺状态。

南方+：“进入厄尔尼诺状态”和“厄尔尼诺事件已经形成”有什么区别？

王春在：有很大区别。厄尔尼诺是一个典型的海气耦合过程。赤道中东太平洋海表温度升高，这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看这种异常能不能持续、大气环流会不会同步响应、海洋和大气之间的相互反馈有没有真正建立起来。

目前我们的判断是，今年有可能在夏秋季逐步发展为一次中等及以上强度事件，在冬季达到峰值。但它仍然处在一个持续演变和动态发展的阶段，离“事件已形成”还有距离。

南方+：也有人认为极端天气与全球变暖有关，是真的吗？

王春在：全球变暖是“大背景”。厄尔尼诺是“扰动”。

一组数字很能说明问题：2023到2025年，全球连续三年平均气温超过工业化前水平1.5℃，这是有记录以来第一次出现这样的三年平均突破。也就是说，单一年份的厄尔尼诺或拉尼娜会造成波动，但长期趋势已经很清楚——全球气候系统正在持续变暖。

在平均气温上升的基础上，同样一次高压控制就更容易发展成高温热浪、更容易刷新纪录。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也明确指出，气候变暖会强化水循环，也就是说，同样一次降雨过程，在更暖的大气中能携带更多水汽，降雨就更容易增强。

南方+：“今年天气系统出现异常”成为近期热点，公众应该担心吗？

王春在：我认为增加公众对气候问题的关注是好事，但天气系统很复杂，不应该简单下判断。

有的文章把所有天气都简单归因于厄尔尼诺，是过度归因，具体某一场暴雨的锅，不能只让厄尔尼诺一个人背。但也有人认为极端天气只是偶然、与气候变化无关，这是一种否认累积效应，因为全球变暖确实抬高了极端事件发生的背景风险。

不光更热——厄尔尼诺还会改变什么？

南方+：传统认为厄尔尼诺就是太平洋的事，但您团队的研究好像指向了更复杂的图景？

王春在：这正是近年研究最有意思的发现之一。

过去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赤道中东太平洋的海温上。但实际上，厄尔尼诺不是一个孤立发生在太平洋的现象，而是全球热带海洋—大气系统协同作用的结果。我们团队的研究发现，它的形成和强度变化，与热带印度洋和热带大西洋的海温变化密切相关。

举个例子，当热带印度洋出现明显增暖时，可能通过影响大气的沃克环流（赤道海洋表面因水温的东西面差异而产生的一种纬圈热力环流，是热带太平洋上空大气循环的主要动力之一），改变太平洋上的对流活动，从而对厄尔尼诺起到增强或抑制的作用。同样，热带大西洋的海温异常，也可能通过影响热带大气环流，对太平洋海温产生远程调制。

这就是所谓的“跨洋相互作用”。三大洋之间的大气环流调整、海气耦合反馈以及能量交换，都会影响厄尔尼诺的发展路径和最终强度。

南方+：对我们国家来说，厄尔尼诺意味着什么？南方的高温和暴雨会持续吗？

王春在：厄尔尼诺对我国的影响通常具有明显的区域差异和时间滞后效应。

当前尤其需要关注的是南方地区，特别是长江以南，降水偏多、暴雨风险增强的可能性较高。同时，东北、华北等地也可能出现阶段性多雨过程。在气温方面，在全球变暖的背景下，全国大部分地区气温偏高、高温热浪阶段性增强的风险值得高度关注。

国家气候中心预测，今年主汛期全国大部气温较常年偏高，华北、华东、华中、华南、西南地区东部和新疆等地可能有阶段性高温热浪。不过，中国气象局专家也提醒，不能把“偏热”直接夸大成“失控”或“必然史上最热”。

南方+：如果遇到超级厄尔尼诺年，还会造成什么影响？

王春在：历史上的超级厄尔尼诺，比如1982/1983年，还有1997/1998年以及2015/2016年，影响的维度非常复杂。不是“更热”两个字能概括的。

第一，极端降水和洪涝。厄尔尼诺会改变热带太平洋的对流活动和季风环流，使一些地区降水异常偏多、洪涝风险上升，另一些地区则可能出现干旱。对我国而言，厄尔尼诺发展年和次年，长江流域或华南的区域性洪涝风险需要重点关注。

第二，干旱、农业减产和粮食安全压力。厄尔尼诺常常影响东南亚、澳大利亚、南亚、非洲和美洲部分地区的降水分布，造成区域性干旱，进而冲击水资源和粮食产量。

第三，海洋生态冲击。厄尔尼诺会削弱东太平洋的上升流，表层海温升高、营养盐供应减少，直接影响渔业资源。超级厄尔尼诺年份还可能加剧珊瑚白化、海洋热浪，对整个海洋生态系统造成压力。

第四，海平面和沿海风险。厄尔尼诺会改变热带太平洋的海水堆积和风场分布，使不同区域的海平面出现异常升降。叠加长期的全球海平面上升，沿海低洼地区的风暴潮、咸潮入侵和海岸侵蚀风险都会增加。

第五，海洋酸化等长期问题的叠加。严格来说，海洋酸化主要是人类排放二氧化碳被海洋吸收导致的，不是厄尔尼诺直接造成的。但厄尔尼诺会通过升温、环流和生态变化，使海洋生态系统在短期内承受更大压力。

极端天气频发，我们该怎么办？

南方+：今年会像1997年、2015年那样发展出“超级厄尔尼诺”吗？

王春在：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决定超级厄尔尼诺形成的因素很多——赤道太平洋次表层的暖水储量是不是充足、西太平洋会不会持续出现西风爆发、热带印度洋和大西洋是否与太平洋形成协同的温度变化，以及未来几个月海气耦合能不能进一步增强。

目前这些条件部分已经出现了，但整体仍存在较大不确定性。在春夏季，相关预测的误差本身就容易增大，所以科学界通常会在这一阶段对长期预测保持谨慎。

说得直白一点，厄尔尼诺大概率会来，但最终走得有多远，还要继续看未来几个月的演变。

南方+：您的团队曾给出预测，“到2100年，每年可能有200多天处于炎热夏天”。这个判断准确吗？

王春在：这个表述需要放在前提条件下理解。它对应的是“高排放情景、缺乏有效减排和适应措施”的情况，具体的数字可能因为人类的减排措施而改变。

但它传递的警示方向是对的：如果温室气体排放持续增加，许多地区的夏季长度、高温日数和人体热暴露都会显著增加。正如前面所说，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极端天气更容易出现、更容易叠加放大的气候环境。

南方+：对身处其中的公众来说，面对越来越不“友好”的天气，我们能做什么？

王春在：理解了这些，我们还是要回到眼前——从防灾减灾的角度，当前最要紧的是几件事。

应对暴雨，我们要加强滚动预报和短临预警，特别关注城市内涝、中小河流洪水和山洪地质灾害。个人而言，暴雨天气减少不必要出行，避免进入低洼地带和山区河道。

应对高温方面，老人、儿童和户外劳动者是需要重点关注的人群。高温热浪还会推高电力负荷，城市的供电保障同样需要提前准备。

从更长远的角度看，每个人都可以理解一件事：气候变化不是一个遥远的概念。它正在通过每一次创纪录的高温、每一场超预期的暴雨，影响每一个人的日常生活。

南方+记者 钟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