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字长文丨阳江荔枝经济学:面对“双重周期”,摆脱还是共生?

南方+

“历经三年‘小—大—小’的周期轮回,我们是时候该冷静下来思考,荔枝产业真的存在一劳永逸的‘破局灵丹’吗?”

2026年5月下旬,阳江荔枝前沿阵地进入采摘期,阳江荔枝又迎来一场关于产量与价格的考验。

2024年“小年”,晚熟荔枝近乎绝收,早熟妃子笑逆势卖出高价;2025年超级大年,漫山遍野的玉荷包跌到8毛钱一斤。

在距今最近的“大小年”周期,阳江荔枝产业经历了一场全方位的突围:政府引导推进高接换种,早熟品种种植规模稳步扩大;企业加大育种投入,阳西百荔园收集保存330份荔枝种质资源;各级干部化身“荔枝使”,北上京津冀、东进长三角,搭建起覆盖全国的产销对接网络

这些努力让阳江荔枝从“提篮叫卖”走向全国市场,产业发展的基础愈发坚实。

可当2026年的“小年”再次来临,剥开荔枝“大小年”的自然表象,其背后依然存在着分散的小农经济与完全竞争市场的天然矛盾、供给调整滞后于价格变化的蛛网周期、个体理性与集体非理性的合成谬误

当自然规律与市场规律叠加成荔枝产业的“双重周期”,在一遍又一遍的“大小年”轮回中,究竟谁能打破阳江荔枝产业的轮回魔咒?

“小年”再临

哪种方案才是“破局之道”

清晨7时,阳西县儒洞镇西荔王果蔬专业合作社荔枝园。

薄雾如纱,笼罩整片荔枝林。远远望去,成片妃子笑缀着青红相间的果子,压弯了枝头;旁边几排玉荷包,却显得稀疏落寞,枝条上零星挂果,不少枝条见叶不见果——典型的“冲梢”,不开花、不结果。

“今年又是‘小年’。”合作社经理陈龙舟蹲在树前,指尖拂过一片妃子笑,语气平静。对于这位与荔枝打了十余年交道的“新农人”而言,荔枝的“大小年”轮回早已司空见惯。

这一幕,2024年发生过,2025年截然相反,2026年“小年”如期再临。

国家荔枝龙眼产业技术体系最新监测数据显示,2026年全国荔枝预计产量约231万吨,比2025年的365万吨减产约37%

其中,桂味、糯米糍等晚熟品种减产超80%,妃子笑、白糖罂等早熟品种减产幅度较小。

然而,“小年”并不意味着悲观的情绪,实际上,阳江市部分前沿乡镇已经进入“大红”的繁忙中。

在广东省“一村一品”荔枝特色产业村——阳西县沙扒镇前步村,果农陈其进的14亩果园里,妃子笑已挂满枝头。

“从5月15日开始上市,现在进入‘大红’阶段,能收到6月上旬。今年早熟荔枝不仅没减产,反而有所增产,从来花到坐果再到收获,农技人员都定期来指导我们打药、施肥。”陈其进说。

西荔王果蔬专业合作社的收购点里同样一派繁忙,果农们骑着三轮车满载红绿相间的妃子笑鱼贯而入,工作人员麻利地分拣、过磅、记单,电子支付的提示音此起彼伏。

“现在妃子笑地头收购价每斤6.5元左右,白糖罂7元左右,看货论价,预计6月1日左右进入全面‘大红’阶段。”合作社经理陈龙舟告诉笔者,合作社现有社员100多名,荔枝种植总面积超1万亩,主栽品种为妃子笑,今年总产量预计达4000多吨。

现场的社员卢晓丰说,受今年温暖气候影响,他种的荔枝上市时间较往年提前了10天,目前已陆续进入采摘期。

“阳西荔枝口感出众、品质稳定,每年上市我都会来收货。”连续六年进驻儒洞镇的湖南收购商胡金辉说,5月20日儒洞荔枝上市首日,他就收购了1万多公斤,这些荔枝将发往长沙、杭州、温州等多地市场。

历经一轮又一轮的“大小年”周期,当“小年”再度来临,阳江的果农似乎比以往多了几分从容的底气,这离不开阳江市各级党委、政府和万千果农的共同努力。

然而,作为典型的农产品,除了跌宕起伏的市场周期性,荔枝的生理周期性是刻在基因里的自然规律,人力只能缓解却无法完全抹除。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荔枝产业应当“躺平”。为此,属地政府和从业者都一直在探索“破局之道”,包括早熟品种转型、新品种培育推广、跨省产销对接、实现自主出海等。

三年“小—大—小”的周期轮回里,见证了阳江荔枝产业的变革,也让果农逐渐看清一个朴素的真相:面对自然规律与市场规律如影随形的“双重周期”,单一的解决方案似乎总有其无法回避的适用边界与现实代价

当果农把过多希望寄托在某一种“破局之道”上时,或许正在埋下新的供需失衡隐患。

早熟神话

“救命稻草”酿成“内卷泥潭”

2024年的那场“小年”,让早熟品种的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受暖冬和2023年丰产透支影响,当年阳江全市荔枝整体座果率仅四成,传统晚熟品种双肩玉荷包成花率跌至不足三成,而妃子笑、白糖罂等早熟品种成花率稳定在八九成,地头收购价一度升至每斤8—9元,成为果农抵御减产风险的“稳产利器”。

从“理性人假设”理论来看,每个果农选择改种早熟品种都是绝对理性的决策。亚当·斯密在《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即《国富论》)中提出,经济主体会在给定约束下做出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正是基于这样的个体理性,“优化品种结构、适度发展早熟品种”成为阳江各地应对大小年的重要举措。近年来,阳西县儒洞镇妃子笑种植面积占到全镇的八成,成为阳江市最大的妃子笑产地;阳东区新洲镇也通过高接换种,逐步优化品种搭配

2026年的“小年”再次验证了早熟品种的抗风险能力。阳西县农业部门数据显示,今年全县妃子笑来花率达九成,白糖罂来花率达八成,而晚熟的玉荷包来花率仅有三成左右

儒洞镇河洞村干部陈文韬介绍,该镇今年整体座果率在55%至70%,部分管理得当的果园早熟品种坐果率甚至达到九成。

据阳江市农业农村局统计,目前妃子笑在阳江荔枝产业中的占比约20%,种植面积约7万亩。而放眼全国,妃子笑种植面积已达120万亩,是全国产量最大的荔枝品种

然而,这正是“合成谬误”的典型体现——这一概念由美国经济学家保罗·萨缪尔森提出,指对个体而言正确的决策,对集体而言却可能产生“灾难性”的后果。当所有产区都在扎堆改种早熟品种,“小年稳产”就变成了“小年集体增产”,原本的稀缺性优势正逐年稀释。

逐年稀释,并非指妃子笑等早熟品种已经暴露出明显弊端。实际上,这些品种在当下的市场表现依旧较为坚挺,能为农户带来相对可观的收益。

5月22日,历经连夜暴雨后,阳江终于迎来雨过天晴。在阳西县上洋镇的荔枝园里,果农们正趁着好天时加快采摘的步伐。

“去年妃子笑‘大红’维持了一个月左右,今年估计只有不到两个星期。”扎根农科工作30多年的上洋镇综合事务中心农业农村服务室主任郑建一告诉笔者,今年妃子笑座果挺多,但此次暴雨恰逢妃子笑的第三次生理落果期,导致落果较多。而且,若不尽快采摘,地头的积水容易引起病虫害。

在上洋镇的一处收购点,各收购商的妃子笑收购价基本维持在每斤6元左右,但收购的量并不算大,多档收购点目前还未“开磅”。“今年的价格还算稳定,到‘大红’末应该也还有每斤4—5元的价格。”郑健一说。

纵观各乡镇,妃子笑等早熟品种的稳产,的确为果农提高“小年”抗风险能力增加了底气,但2025年的“超级大年”,给“早熟神话”带来了现实的考验。

这一年,全国荔枝产量突破370万吨,同比增长超一倍,创历史新高,其中占全国总产量超30%的妃子笑,成为价格暴跌的“重灾区”

当海南、湛江、茂名等主产区的妃子笑集中上市后,阳江妃子笑的价格一路走低,从十几元一斤跌至三元一斤。

这背后是“完全竞争市场”的残酷逻辑,这一市场结构的核心特征是大量分散的小生产者、产品同质化、进出壁垒低和信息不对称。

在这样的市场中,没有任何一个生产者能够影响市场价格,所有人都只能是价格的被动接受者。当供给大幅增加时,价格必然出现断崖式下跌。

“以前改种妃子笑,是为了‘小年’不挨饿;现在全种妃子笑,‘大年’会有卖不出去的风险。”上洋镇收购点处,刚骑三轮车载着满满一车妃子笑而来的果农姚伯,一边卸货一边对笔者说。他的一句话,道破了大面积早熟品种转型有可能面临的尴尬。

2025年5月末的某天中午,恰逢妃子笑“大红”,姚伯骑着三轮车将早上辛辛苦苦采摘的妃子笑拉到收购点,却得知收购商已经“停磅”。“‘大红’了不摘就烂地里,摘了人家又不收,你说怎么办?”

更值得关注的是,随着全国早熟品种种植面积持续扩大,其“小年稳产”带来的收益优势愈发不明显。2026年虽是全国性“小年”,但海南、广东、广西的妃子笑依然集中上市,价格涨幅远低于2024年。

更吊诡的是,回看去年“大年”阳江妃子上市之初,地头收购价仍有7—8元;然而今年是“小年”,阳江妃子笑一上市却已跌至6元。

这一反常现象,正是“蛛网模型”在荔枝产业中的生动体现。从该模型来看农产品生产周期长导致的价格与产量周期性波动,今年的价格决定了明年的种植面积,而明年的产量又决定了后年的价格,由此形成“价高扩种、扩种价跌、价跌减种、减种价涨”的循环。

不可置否的是,目前来看,“妃子笑”这一品种在“大年”和“小年”都能给果农带来较为稳定的收益。但“小年”价格却不比“大年”高,如此反常的现象,大片改种早熟品种的隐患似乎已经露出苗头。

5月23日上午,阳江市金郊水果批发市场里,闷热的空气里混着的荔枝清甜。市场出入口处,货车进进出出、马达轰鸣,一摞摞白色泡沫箱堆在空地上,青红相间的妃子笑露在外面。摊主们光着膀子、额角挂着汗珠,麻利地分拣,周遭的询价声、打包胶带的撕拉声此起彼伏。外地收购商蹲在筐边翻看荔枝成色,本地批发商则正忙着点货记账。

东北角一家批发商行的老板李先生正分拣着刚运来的荔枝,他告诉笔者:“现在海南、湛江的果基本收尾,主力是茂名和阳江的。但前几天连日暴雨,不少果农抢收,妃子笑带着酸味,白糖罂也不够红,收购商压价比较厉害。”

当天下午,笔者来到市区华园市场的一家水果摊,看到妃子笑、白糖荔分筐摆放,价格牌用马克笔写得醒目——“妃子笑12元1斤,白糖罂13元1斤”。

“白糖罂会比较好卖些,妃子笑带酸味,阳江的消费者不太爱吃,就没敢多拿。目前很多消费者都在观望,想等待荔枝价格进一步下滑再品尝。”摊主陈女士如是说。

而在淘宝、抖音等电商平台上,早熟荔枝的“直播带货战”已全线拉开,妃子笑和白糖罂的价格普遍在每斤8—12元不等,果实大小、品质差异直接影响定价,有的甚至比水果批发市场的批发价还要低。

这背后还有“需求价格弹性”的作用,这一概念同样由阿尔弗雷德·马歇尔在《经济学原理》中提出,用于衡量商品需求量对价格变动的反应程度。荔枝属于非生活必需品,需求价格弹性较大——价格上涨时,消费者会减少购买;价格下跌时,需求量的增加幅度却有限。

再加上荔枝“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的易腐特性,果农没有时间等待市场消化,只能竞相降价抛售,进一步加剧了价格下跌。

走访一圈下来,一个现实悖论逐渐浮出水面:改种早熟品种能有效缓解“小年”减产问题,却会在“大年”时加剧同质化竞争和价格波动,甚至在新的“小年”里也难卖上更高的价格。

“本来‘小年’的采摘应该是‘稳坐钓鱼台’,现在不少果农都比较急,担心价格还会下滑。”姚伯的无奈,正是当下部分荔农的担忧。

新品种热潮

差异化突围与市场培育的平衡

当早熟品种陷入同质化竞争,新品种研发与推广被寄予了“差异化突围”的厚望。阳江在荔枝育种方面的投入和成就,在全省乃至全国都名列前茅。

阳西县儒洞镇的百荔园,被誉为荔枝“品种博物馆”,收集和保存着国内外荔枝品种(株系)330多个,涵盖100多个纯正品种和200余份优质杂交株系。

这里与华南农业大学共建育种基地,先后培育出巨美人、仙桃荔、红蜜荔等多个优质新品种。其中,巨美人曾凭借优异品质进入高端商超,仙桃荔更是在今年登上央视《新闻联播》头条,即将迎来首次大规模上市

这些新品种确实展现出了更强的抗周期能力。阳西县荔枝龙眼协会会长补建华告诉记者,仙桃荔、巨美人等新品种成花坐果稳定,受天气影响较小,“今年我的仙桃荔基本上都有果,巨美人也是,有的新品种在‘小年’不仅没有减产,甚至能够实现增产。”

在沙扒镇前步村的果园里,陈其进指着一批新嫁接的果树说,“今年我们也开始试种仙进奉,想试试新品种的效益。”

像陈其进这样尝试新品种的果农不在少数。近年来,仙进奉、冰荔、岭丰糯等高端品种被陆续引进阳江,不少果农希望通过差异化种植提高收益

但市场的反馈却提醒我们,新品种的成功从来不是“种下去就万事大吉”。

2025年,阳东区新洲镇部分果农种植的仙进奉和冰荔就遇到了销售难题。“价格喊得高,但稳定的收购渠道不多,最后只能降价通过零散渠道销售。”当地一位种植户坦言。

这一现象的本质是“柠檬市场”的失灵。在1970年发表的论文《柠檬市场:质量不确定性与市场机制》中,美国经济学家乔治·阿克洛夫提出,在信息不对称的市场中,消费者难以准确判断产品品质,只能根据平均价格支付,最终导致“劣币驱逐良币”——真正的优质品种无法获得应有的溢价,而普通品种却能以次充好。

这并非品种本身的问题,而是高端荔枝的市场容量本身有限,且需要配套的品牌建设、品质管控和渠道拓展,这些都是普通果农难以独立完成的。

更需要警惕的是“盲目跟种”的惯性思维。不少果农选品种的标准很简单:“别人种什么赚钱,我就种什么。”这种“追涨杀跌”的种植模式,容易导致新品种快速同质化,甚至出现“刚座果就过剩”的情况。

从“路径依赖”理论来看,果农的这种跟风行为是长期形成的思维惯性,一旦人们做出某种选择,惯性的力量会使这一选择不断自我强化,难以轻易改变,甚至“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对阳江的果农而言,上世纪90年代“三年果化阳东”的经验教训值得铭记。当时当地大力引导推广荔枝等水果种植,短期内种植面积大幅增加,但由于市场培育滞后、品种单一,最终出现了“果贱伤农”的情况。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新品种推广是一个系统工程,既要看到其技术优势和附加值潜力,也要充分考虑市场容量、种植技术门槛和果农的实际能力。

“我始终坚持,在荔枝这一农产品上,存在‘早熟—高产—美味’的‘不可能三角’。如果一个品种又早熟、又能在‘大小年’都丰产,那它的味道一定有所逊色。”新州镇一名不愿意实名的果农笑言,如果世界上有这样的品种存在,那所有果农早就只种这一种了,谁还会“傻傻地”去种桂味和玉荷包?“晚熟的桂味就是比早熟的妃子笑好吃,这在阳江人心目中是不争的事实。”

这一“不可能三角”背后,正是“边际收益递减规律”的呈现。在技术水平不变的情况下,连续增加某一种生产要素的投入,其边际产量最终会逐渐递减,甚至会以牺牲其他生产要素的效能为代价。

且不论这位果农的观点是否过于绝对,过去阳江荔枝在新品种推广中,更多是侧重其抗逆性强、品质优的特点,有时对市场培育的难度和种植风险的提示不够充分。

从“公共品”理论来看,新品种的研发和市场培育具有很强的正外部性。这一理论由保罗·萨缪尔森在《公共支出的纯理论》中系统阐述,指具有非排他性和非竞争性的产品,其私人收益往往小于社会收益,导致企业缺乏足够的动力进行长期投入。

新品种的种植是成百上千家农户都可同时进行的行为,但要指望某一区域的个别农户率先去投入有利于大范围农户的“好事”,显然有违“公共品”理论,显得过于理想化。

这时候,就需要政府农业部门和当地行业龙头的农业合作社和农企牵头,建立更完善的新品种试种评估机制,先小范围示范种植,摸清市场需求和配套技术后再逐步推广,同时加强对果农的品牌建设和市场营销培训,才能帮助他们更好地对接高端市场

探索新路

“走出去”还要“掌握话语权”

面对大小年的价格波动,拓展销路一直是阳江荔枝产业破局的关键抓手。过去三年,阳江荔枝的销售网络实现了从“本地”到“全国”再到“全球”的跨越,这背后是政府、企业和果农的共同努力。

2025年的荔枝上市季,是阳江荔枝销售的“高光时刻”。5月13日,组团到上海参加早熟荔枝对接会,签下80多万元的意向订单;5月27日,与首衡集团达成合作,进入京津冀最大的“菜篮子”;6月5日,在阳西举办产销对接活动,促成意向采购2.2万吨,带动销售金额2.6亿元……

首衡集团数据显示,2025年半个月内,其高碑店市场就累计采购阳西荔枝超130万公斤;北京新发地的数据显示,自2023年以来,已有超600万公斤阳西荔枝通过新发地进入北京市场。

从“交易成本”理论来看,这些产销对接活动的核心价值在于降低了市场交易成本。该理论由罗纳德·科斯在《企业的性质》中提出,指为达成一笔交易所花费的全部成本,包括信息搜寻成本、谈判成本和履约成本。

显然,绝大多数果农难以承受拓宽销路所隐含的成本,才会长期依赖于本土收购商到地头收购。政府搭建平台,有效减少了果农与采购商之间的信息不对称,并为果农省下了中间环节的各种成本支出。

但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产销对接只能解决“卖得出”的问题,解决不了“卖得贵”的问题。2025年超级大年,尽管签下多个上亿元的意向订单,但妃子笑的收购价依然跌到了每斤3元左右。

“采购商都是逐利的,框架协议的实际执行量会随市场价格调整,这是市场规律使然。”上洋镇一位不愿实名的荔枝经销商坦言。

这背后是“机会主义行为”的存在,正如奥利弗·威廉姆森在《资本主义经济制度》中所阐述的,在信息不对称和契约不完全的情况下,人们会利用一切机会谋取自身利益,甚至不惜损害他人利益。在供过于求的市场环境下,采购商拥有更强的议价能力,会利用框架协议的灵活性压低价格;而果农由于荔枝易腐的特性,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阳江荔枝出口市场的突破性进展,让许多从业者看到了新的方向。5月24日,在阳东区新洲镇的众荔出境水果包装厂,第一柜装载了24180斤妃子笑的货柜从这里出发,将“漂洋过海”到达马来西亚。

当天下午,阳江海关关员准时来到厂区,按流程开展现场查验和实验室检测:仔细核对货证是否一致,逐项检查植物检疫证书、包装箱标注是否符合输入国标准,逐筐翻看荔枝果身,排查虫眼、病害,以及是否夹带害状枝叶、泥土和病虫痕迹。

拿到放行签字那一刻,广东众荔农业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陈凯悬着的心彻底放下,笑着感慨:“这下心里踏实了!以前咱们的荔枝得拉到外地包装出口,利润大头都被中间环节拿走;现在自家厂区就能完成全流程,不仅出口利润涨了不少,更关键的是,税收、就业都留在了阳江,实实在在惠及家乡。”

“今年4月我们拿到了美国FDA认证,这是江门海关关区唯一一个具备出口资质的水果包装厂,以后阳江荔枝不用再‘借船出海’了。”陈凯琳告诉笔者。

早在上世纪90年代,新洲荔枝就通过外地贸易商销往海外,但一直处于“原料供应地”的角色——本地果园备案为出境水果果园,采摘的荔枝要运往深圳等地的包装厂处理后出口,每斤只能赚两三毛的代办费,利润大头被中间环节拿走。

这正是“全球价值链分工”的低端锁定效应。在《全球价值链:比较优势的新视角》中,美国经济学家加里·格里芬提出,在全球化生产体系中,发展中地区往往被锁定在附加值最低的种植、加工环节,而发达地区掌控着附加值更高的研发、品牌、营销等核心环节。

2018年返乡接班的陈凯琳下定决心改变这一局面,2025年联合两家企业共同投资建设包装厂,今年终于实现了自主出口。

“水果出口必须具备两个条件:备案的出境水果果园和出境水果包装厂。之前我们缺的就是后者。”陈凯琳介绍,众荔包装厂一期建筑面积约5000平方米,冷库容纳量达500吨,目前主要面向东南亚和美国市场,出口品种约80%为妃子笑和双肩玉荷包。“预计今年荔枝出口量可达5000吨。”

这一突破不仅让新洲镇3.5万亩荔枝园有了更稳定的销路,更意味着阳江荔枝产业从“被动议价”向“掌握部分话语权”转变,开始向全球荔枝价值链的高端攀升

但出口同样不是“万能钥匙”。出口对品质要求极高,损耗大、成本高,且国际市场的需求总量有限,不可能完全消化国内的过剩产能。对于大多数普通果农而言,直接参与出口仍存在较高门槛。

从“市场分割”理论来看,国内市场和国际市场是两个相对分割的市场,由于贸易壁垒、标准差异、文化差异等因素,不同市场之间无法实现完全的自由流通,国际市场的需求增长难以对冲国内产能的过剩。

荔枝作为阳江最大宗的水果,其约32万亩的种植面积,在“大年”时产量可达19万吨,不足2%的出口比例,短期内依旧难以动摇传统的荔枝经销渠道在果农心目中的“命脉”地位

周期魔咒

与规律共生方可行稳致远

三年轮回,兜兜转转,对阳江荔枝产业的思考逐渐回归本质。

不少人曾以为,改种早熟品种就能战胜“大小年”;曾以为,培育新品种就能卖出高价;曾以为,拓展销路就能彻底解决“果贱伤农”。

可现实告诉我们,荔枝的“大小年”是果树的自我调节机制,是自然规律的体现,人力只能缓解波动,却无法彻底消除。而从经济学角度看,荔枝的周期性波动更是市场规律的必然结果,是分散小农经济与完全竞争市场矛盾的集中体现

产业的发展也从来不是线性的。早熟品种不是“灵丹妙药”,它会带来同质化竞争;新品种不是“灵丹妙药”,它需要漫长的市场培育;产销对接不是“灵丹妙药”,它改变不了供需关系的基本面。

或许,荔枝产业根本不存在能一劳永逸解决所有问题的“万能钥匙”,真正的产业韧性,来自于多维度、系统性的生态构建。

面对无法完全消除的周期性,阳江荔枝产业需要的不是“战胜规律”的执念,而是“与规律共存”的智慧。

首先,要科学优化品种结构,避免单一品种依赖。农业部门和合作社应引导果农合理搭配早、中、晚熟品种,既保持妃子笑等早熟品种的稳产优势,也守护好双肩玉荷包等本地特色品种的种植规模,形成“错峰上市、互补共生”的格局。

从“产业组织”理论来看,多元化的品种结构能够有效分散市场风险。乔·贝恩在《产业组织》中认为,合理的市场结构能够提升产业的整体抗风险能力。不同品种的花期、成熟期差异,本身就是荔枝抵御自然风险和市场波动的天然屏障。

其次,要理性推进新品种研发与推广,走“小而精”的差异化之路。在继续加大育种投入,培育更多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优质品种的同时,还要建立健全新品种试种评估和风险提示机制,先小范围示范,再逐步推广,避免一哄而上。对于已经种植的高端品种,要加强品牌建设和渠道对接,让好品种真正卖出好价钱。

政府应通过知识产权保护、财政补贴等方式,弥补新品种研发和市场培育的正外部性,激发企业的创新动力。同时,要加强对果农的培训,提高他们的市场意识和品牌意识,帮助他们从“生产者”向“经营者”转变。

此外,还要加快延伸产业链,发展深加工产业,这是消化过剩产能、平抑价格波动的根本之策。笔者在走访中发现,阳江各商场里的“古茗”“茶百道”等连锁饮品品牌,已经推出了应季的荔枝系列鲜饮,这或许为阳江的荔枝产业发展带来一些新的方向。

补建华坦言,目前阳江荔枝仍以鲜果销售为主,深加工的比例和水平仍比较低,他们也正在努力开拓,研制荔枝干、荔枝月饼等产品。

从“范围经济”理论来看,发展深加工产业能够充分利用荔枝的资源价值。农企和果户在生产鲜荔枝的同时,生产多种荔枝深加工产品,所形成的总成本,要低于分别单独生产鲜荔枝和每种产品的总成本之和,对阳江荔枝产业而言,这是值得努力的一大方向。将鲜果转化为可以长期储存的加工产品,能够实现“旺季卖鲜果,淡季卖加工品”,平滑全年的收益波动。

对此,当地政府可持续加大对深加工企业的扶持力度,开发荔枝酒、荔枝饮料、荔枝酵素等多元化产品,延长产业链,提高产品附加值。

最后,政府应持续强化服务职能,完善产业支撑体系。加快建设荔枝产业大数据平台,及时发布全国种植面积、产量、价格等信息,引导果农理性种植。加强农技培训,提高果农的科学种植水平,进一步缓解大小年波动。同时,完善田头冷库、冷链物流等基础设施,降低荔枝采后损耗。继续支持出口平台建设,帮助更多符合条件的果农和企业分享国际市场红利。

从“政府与市场关系”理论来看,政府的核心作用是弥补市场失灵,提供公共产品和服务。这一理论在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凯恩斯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以及斯蒂格利茨的《政府为什么干预经济》中都有系统阐述,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客观存在,政府则需要发挥好引导和服务作用。这些工作,近年来阳江各级党委政府一直都在持之不懈地努力,且已呈现出明显成效,但事关万千果农的生计,还需要久久为功。

五月的风,吹过漠阳大地的荔枝林,带来了淡淡的果香。2026年的荔枝季即将到来,果农们又将迎来一场收获。但无数果农都希望,这场收获不再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轮回,而是阳江荔枝产业走向成熟的开始。

毕竟,真正的产业韧性,从来不是战胜周期,而是学会与周期共存;真正的产业智慧,从来不是寻找“灵丹妙药”,而是构建一个能够自我调节、自我修复的生态系统。荔枝产业或许无法摆脱轮回,但却能学会更好地与之共生。

“统一大市场建设为荔枝产业带来了发展机遇,物流成本的降低、市场流通的顺畅是其微观体现。”正如中山大学中观经济学与区域产业协同发展重点实验室副主任张莉所言,当岭南荔枝以亲民价格摆上东西南北的餐桌,当农户收成与市场热度高度相关,这不仅是消费升级的缩影,更是中国经济韧性的体现。唯有持续突破市场壁垒,推动要素和商品自由流动,才能让更多“荔枝故事”续写在中国大地上

当科技赋能、市场引导、政府服务形成合力,当我们愈发尊重自然规律、尊重市场规律,阳江荔枝一定能走出一条更稳健的高质量发展之路,让这颗承载着千年文化底蕴的岭南佳果,真正成为果农的“致富果”、乡村振兴的“甜蜜果”。

统筹:黄韬炜

撰文:张嘉元

图片:张嘉元 梁文栋 梁园 谢兆威 陈旭欢 王麒惠 陈伯伟

编辑 牛攀
校对 罗健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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