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通往南方以南——简议儿童小说《戏台向南》

南方+

●向卫国

完全出人意料地,广东潮州的优秀青年诗人陆燕姜突然转身,出版了一部长篇儿童小说《戏台向南》。因为是儿童文学,小说的语言总体上浅显清丽,故事引人入胜却又并不十分曲折,读起来轻松愉快;又因为作者是曾经出版过9部诗集的著名诗人,小说隐含的主题和思想深度,以及显示出的语言能力,又远超出一般的儿童文学,完全适合所有的成年人阅读,并一定能够引其沉思,在小说揭示的各种矛盾中长久地徘徊,几欲替主人公去寻找现实的良策。

小说写的是流行于潮汕地区的地方戏曲——潮剧的一个年轻旦角梁小云个人的成长故事。小云从小被父亲送到潮剧艺术培训学校学习潮剧,但她内心十分抗拒。在经历了一系列曲折的遭际之后,小云不仅爱上了潮剧,而且通过刻苦训练,飞速进步,在潮剧大赛中担纲主演,获得巨大成功。原来小云出生于潮剧之家,父亲是当地潮剧团著名的二弦演奏家,母亲则是剧团的当家花旦、潮剧名家(后又是名师)。但在小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远走他乡,去了遥远的泰国,只剩小云与父亲相依为命。小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抛弃自己和父亲,但出于天性,依然思念妈妈;而父亲在失去妻子后,更加沉默寡言,只是一味地强迫小云学习传统潮剧,所以小云从内心万般不情愿,但又不能不服从父亲的安排。父女之间的矛盾不断累积,到了几乎不可调和的地步,幸好有从小照顾小云的邻居梨花婆婆向小云讲述了当年她父母之间发生的事情,小云终于忍不住偷看了被父亲藏起来的母亲多年的来信,终于知道了真相,也明白了母亲并没有摒弃她,从此下决心以母亲为榜样,学好潮剧,将祖先创造的优秀文化传承下去。

小说的主题设置十分明确。潮剧不仅是潮汕地区地方特色非遗,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在中国现代化进程高速推进,生活方式、生活节奏已发生根本改变,人们的价值观、伦理观、审美观等都处于多元裂变的背景下,潮剧的观众正在急剧减少,年轻一代既不愿意看更不愿意学习潮剧。那么潮剧的出路何在?它是否仍有存在的必要?冠之以一个“非遗”的时髦帽子,就真的能够挽救其生命力吗?在思考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复兴和当代文化建设的过程中,这些问题都是不可回避,必须首先直面的。一方面这是特殊的时代向思想文化界提出的课题,更是难题;但另一方面,在国家主流文化意识形态的直接加持下,这个难题,却又变回了当代文化人必须研究和回答的课题。

根据文学发展的历史经验,当类似的时代课题摆在面前的时候,触碰它的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在现实功利的诱惑下,进行简单的主题回应,将思想和观念变成了贴在作品表面的标签,个体情感被永远“正确”的公共情绪所代替,最后牺牲掉的却是艺术和审美。但这本书的作者原本是深谙艺术创造和审美个性之价值的诗人,她懂得在创作中如何用直观体验和感性形象的力量规避掉“主题先行”一类的功能化陷阱。具体地说,小说利用人物与环境、人物与人物的关系及其变化,设置了三重现实矛盾,形成叠加态的张力场(也是情感的体验场),从而成功地将主题(思想)转化为体验,而体验又融化在人物的命运与遭际之中。

首先是现代社会的文化转型对旧文化的冲击以及流行文化与传统文化的矛盾。小说第十一场有一个情节,颇能说明问题,小云爸爸的剧团受邀到一个村庄里“劳热”(即某种祭祀活动,有游神、唱戏等节目),小云和梨花婆婆去凑热闹,但台下看戏的只是“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老人”,丝毫没有热闹的气氛,无论台上的演员如何卖力表现,都“像石子投入一片深不见底、毫无回响的潭水,只有寂寞地沉下去”。这是对传统戏曲当代处境的真实描写,这一情节设计的目的就是为了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传统戏曲继续存在的价值究竟何在?它的文化魅力在年轻一代那里已经丧失殆尽,就算是潮剧培训学校的学徒们,暗中追捧的都是港台歌星而不再是戏曲名角。小云本人也是如此,她通过省吃俭用,终于买得一个随身听和一盘刘德华的磁带,而这却成为她自己做主为自己的人生做出的第一件惊天大事。但小说并没有彻底断绝传统戏曲的未来:这场社戏演到一半,突然下起雨来,观众瞬间四散,却还有一个“老阿公”端坐不动,“雨点打湿了他的帽檐和肩膀,他把蒲扇往头上一挡,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看得专注入神。”也就是说,哪怕只剩下一个观众,潮剧就仍然有它存在的理由。真正的问题可能在于,传统潮剧是否仍有可能通过自身主动的革新,再次焕发生机,不仅留住老阿公这样的老戏迷,还要征服年轻的一代?而这才是这部小说真正的主题。

其次是传统文化的继承与革新之间的矛盾。小说主人公的命运基点,是其父母的矛盾和离异。随着故事的展开,读者逐渐和小云一样明白了,其父母之间并不存在感情问题,导致他们分道扬镳的主要原因,是两人都极端钟情于潮剧艺术,甚至都秉承着“戏大于天”的老艺人的风骨和观念,但他们对潮剧的未来发展却有根本不同的看法。父亲是保守派,认为潮剧必须固守传统,否则就不是潮剧了;而母亲则认为潮剧应该革新,所以当机会来临时,她带着巨大的感情伤痛,毅然选择了远方,选择了潮剧可能的未来。小说的作者,显然是站在母亲一边的:因为偶然的机缘,小云来到母亲工作的地方,目睹了母亲多年努力的成果,即潮剧在遥远他国的潮人侨乡通过与异文化的结合,产生出了独特的艺术效果,连部分外国人也开始喜欢上了这种古老又新生的艺术。这一现象,让小云看到了潮剧真正的希望所在,从而决心在母亲开创的新路上,继续走下去。

再次是文化传承与传播空间意义上的内外矛盾。小云母亲在异国和异文化空间对潮剧的传播和改造,反映的不仅仅是传统与现代的矛盾问题,也是文化创新过程中对中外资源的利用以及对文化传播路径和传播空间的拓展问题。正如前述,即使是在潮剧的诞生地潮城,其受众也已经急剧萎缩为极少数老年人,在现代文化尤其是流行文化的浪潮中,要想让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重返剧场,绝非轻而易举。所以潮剧的振兴需要从戏曲内容到形式(包括唱腔)、从传播途径到空间,进行全方位的重新思考、重新实验、重新定位,以全新的面貌杀出一条血路,赢得新的生存空间,这就是小说命名为“戏台向南”的真谛。小说最后通过一场中外剧团共同参与的潮剧大赛,为潮剧虚拟出一个光明前景。尽管这种幻想,目前还只是“小说家言”,在现实中却未必是不能实现的,尤其是中国目前正在全国范围内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广度振兴传统文化和地方文化的大背景下。无巧不巧,近日爆火荧屏的电视剧《主角》和火遍全国影院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适时为此一传统文化振兴的时代前景,先行给出了一个有力的可行性的佐证,而前者正是以传统戏曲(秦腔)的振兴为题材,后者与小说《戏台向南》一样,表现的是潮汕地区的“侨批”文化。

总之,《戏台向南》这部小说的出版完全可以说生逢其时,顺应了当前中国文化发展的大势,符合绝大多数中国老百姓多年的文化期待。由于作者的艺术才华和驾驭语言的天赋,使得小说诗一般清丽的语言完全适应了儿童阅读的趣味,为他们提供了一种语言学习的绝佳资源。另外,小说深刻的主题和对主题清晰、精准的个人化回应,也让成年读者既容易理解和接受,又留有足够的思考和思想探索的空间。

作者:向卫国,广东石油化工学院教授。

编辑 余丹萍
校对 梁飞飞
+1
您已点过

订阅后可查看全文(剩余80%)

更多精彩内容请进入频道查看

还没看够?打开南方+看看吧
立即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