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生吾夫，五十元收到，听到要去汕头市区照相，三个小孩高兴得睡不着，天未亮就出门。穿黑衣服的是大弟，白衣服的是小弟，大妹最聪明，折了飞机和船摆姿势，还叮嘱我一定要把飞机寄给你。想爸爸时，一眨眼就能飞回来。”

这些天，不少人被一部温柔又厚重的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狠狠戳中。片中，最令观众泪目的地方，当数一封封承载着主人公无限情感的侨批。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木生寄给妻子淑柔的信。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一纸侨批，万重情思。旧时，多数出洋华侨文化程度不高，无法直接与远在“唐山”（故土）的亲人互通音讯。于是，便诞生了一个镌刻着侨乡印记的职业——写批先生。

《给阿嬷的情书》中，由蔡汕长扮演的写批先生，就以儒雅谦和又幽默的人物形象，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

木生的相思，阿嬷的眼泪，南枝的深情，写批先生心里都懂。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一生就做一件事”

《给阿嬷的情书》故事线并不复杂：潮汕青年郑木生为躲避抓壮丁，匆忙辞别妻儿下南洋谋生，后在暹罗（泰国）结识谢南枝父女。1960年，郑木生意外离世后，谢南枝做了一个决定——以木生的名义，继续给他潮汕老家的妻子叶淑柔寄侨批，这一写就是18年。后来，直到孙辈赴泰国寻找真相，才揭开这段尘封半世纪的温情往事。

“我几次被影片中的真情故事打动落泪，不禁感慨山海相隔，难断两地相思。”蔡汕长说，自己年少时便有代写回批的经历。因姑母过番到新加坡，每逢年节都会寄送侨批家书，由于妈妈不识文字，当时小学三年级的他便常常代写书信，“我从小就是个写批人了”。

△樟林古港与红头船。

年近七旬的叶志浩，是汕头澄海樟林人。年轻时，他也曾是替人执笔的写批先生。叶志浩的爷爷洪铭通，人称“写批洪”，是潮汕地区颇具名气的写批人。

“爷爷一生就做一件事，代人写回批、写契约，做事重诚信，做人热心肠，不计报酬。”叶志浩回忆道，爷爷“写批洪”写回批有“四不写”规矩：钱银数条不清者不写；夸大儿孙不肖引以为同情而求多寄钱者不写；伤天害理唆间人家孬话者不写；有辱国格，装穷叫苦者不写。

“那时，爷爷在樟林设点开铺，门前挂着一块菱形纸板，一面写着‘洪’，一面写着‘写批’，专门代人写回批。”叶志浩说，“四不写”是爷爷一辈子的操守。

△叶志浩讲述爷爷“写批洪”与侨批的故事。

据广东省作家协会理事、汕头市作协副主席陈跃子所著《海天片羽：潮汕侨批史话》记载，洪铭通有高小文化程度，10多岁时就到汕头西堤码头商业街“客头行”帮助长辈代理各种出国业务。1939年汕头沦陷后，各种生意都很萧条，难以维持。时年34岁的洪铭通返回樟林，在马路顶开张一间铺，开始为人写批信。

此后的数十年，洪铭通一直持续写了逾半个世纪回批。叶志浩回忆，直到1994年去世前两三天，89岁的爷爷还在坚持为侨属写回批。

《给阿嬷的情书》中有这样一幕：时间来到1978年，村里很多出洋的“番客”归家，郑木生却一直杳无音信，妻子叶淑柔在期盼中等待，渴望一家子团聚。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叶志浩回忆，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随着中国改革开放拉开序幕，旅外华侨开始纷纷回乡探亲、开办企业、捐赠物资。那时，有不少归乡“番客”，慕名来樟林寻找爷爷“写批洪”的店铺，特意登门道谢，还送来礼物，感谢他坚持诚实守信为海内外的侨亲代写批信，传达乡情家音，抚慰游子愁绪。

用潮汕话写批读来亲切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出洋华工们在银信局（批局）中排长队，等候写批先生书写侨批，倾诉心底的绵长思念。

其间，谢南枝看到了揪心一幕：一个男人急匆匆跑到银信局，给妻子去信寄钱，要妻子赶紧用这笔钱，把小女儿赎回来。双方只言片语后，写批先生提笔写下：“少卿吾妻，见信切要赎回吾女。”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淑柔寄给丈夫木生的信。

想成为一名写批先生，需要具备哪些素养？广东省档案馆民间档案鉴定专家张美生认为，一个好的写批人，不仅要有良好的书写能力、表达能力，同时要善于倾听和理解。

“更为重要的是，写批人要认真把好‘诚信关’，对于寄信人一些夸大事实、喊穷叫苦、言语偏激的话语，写批人往往会婉转表达，在短时间内将其准确转化为相对规范的家书。”张美生说。

据《海天片羽：潮汕侨批史话》记载，侨眷要写信的，都是有要紧的事。来的是男人，大大咧咧，满口粗话土语，有时爱恨交加，把海那边的骂了个痛快；来的是女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直把写批人当作远方的亲人来哭诉、来抱怨。

叶志浩介绍，爷爷“写批洪”除了讲诚信重情义的品行外，还有一个本领，就是用通俗易懂的潮汕话书写回批，出洋的“番客”读起来也更为亲切。

“经爷爷书写的批信，十有八九能准时收到回批，他赢得了方圆数十公里侨属的信赖。”叶志浩说，汕头、饶平、潮安以及澄海本地前来求写批者，一时络绎不绝，爷爷平均每天为人写回批不少于30封；若是遇上逢年过节，铺内更是挤满了前来请他写批的人。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侨批是海外华侨寄回故土、附带银钱的家书，承载着国人重信守诺、守望相助的精神内核，留存着质朴的亲情与诚信品格。对写批先生来说，以诚立身、以善待人，同样是安身之本。

“番畔钱银唐山福。”叶志浩说，在家的侨眷盼着出洋“番客”寄回侨批，但“番客”所寄之钱都是血汗钱，写批先生如果夸大穷苦程度，一则在外游子会更加担心家中情况，愈加疲于打拼；二则在外游子倘若知道真相，便可能不再寄钱回家，致使留在侨乡的家眷生活陷入困顿。

叶志浩还回忆，爷爷“写批洪”除了坚持为侨属回批“四不写”之外，人家要请他代写检讨书、悔过书，他一律婉言谢绝，理由是检讨、悔过的事情必须自己写印象才深刻，才能真正起作用。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素笔传情，见字如面。

“钱银知寄人知返，勿忘父母共妻房。”回望历史长河，那一声声“写批”的殷殷叮咛，背后是离愁守望，是赤诚温情，是小家大爱。纵使山海相隔、岁月流转，唯有真情，不畏困苦，最暖人心。

南方+记者 龚春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