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亚明 郑海斌

茶源于中国，盛行于世界。2019年，联合国大会将每年5月21日定为“国际茶日”，这项由中国首倡的决议，既是对茶叶经济价值的肯定，更是对茶文化精神的礼赞。

2021年12月7日，在载阳客栈，陈香白接受笔者访谈。资料图片

在潮州古城的日常生活图景中，朱泥壶起落，三个小杯成品字形，茶香氤氲间自有一番乾坤。这份看似寻常的饮茶习俗，实则承载着一套完整的文化哲学。而将其从地方性习俗提炼为生活美学、从市井日常升华为学术体系的，正是潮州工夫茶泰斗、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潮州工夫茶省级代表性传承人陈香白先生。

2025年，陈香白先生与世长辞，留下了一份厚重的学术遗产。他毕生致力于潮州工夫茶的研究与传播，提出“七义一心”的茶道理论，整理出“二十一式”冲泡程式，出版专著《中国茶文化》。据中国知网收录，从1978年到2005年，他的学术文章共80篇，横跨茶学、方志、历史与哲学多个领域。2021年，笔者曾有幸对他进行专题访谈，亲闻其关于工夫茶的诸多洞见。值此国际茶日之际，重温他的学术遗产，尤具现实意义。

理论构建

提出“七义一心” 确立“二十一式”

陈香白的一生颇具传奇色彩。他1937年出生于香港，因战乱随父母回到潮州定居。幼年失怙，家境清贫，却凭着对学问的痴迷，10岁时投师凤城秀才佃介眉门下习字读经，由此传承了潮州工夫茶的冲泡技艺。他早年自学历史学、方志学与中医，后深耕《周易》哲学，这种跨学科的知识结构，为他日后将茶道提升至人道与易道相融的高度奠定了根基。他自1993年到韩山师范学院任教直至退休，担任过学术委员会委员、潮汕文化研究中心主任。1997年正式退休后，他还常受邀以讲座形式继续指导青年教师和学生。每逢新生入学、校友返校日等重要时刻，他常常现场演示“二十一式”工夫茶，为学生题字、赠书，被历届校友亲切地称为“永远的韩师先生”。

陈香白是在人生的“下半场”才开始研究茶文化的。1990年，他撰写《潮州工夫茶与儒家思想》参加国际研讨会，《孔子研究》主编胡道静连夜用毛笔回函三页鼓励他。深受鼓舞的陈香白，便将全部心力投入工夫茶文化。他历时近十年，遍访茶区、亲历制茶，最终完成《中国茶文化》专著，奠定了他在茶学界的地位。

不过，最能体现其原创性贡献的，是他1992年发表的《论中国茶道的义理与核心》中提出的“七义一心”理论。中国茶道涵盖茶艺、茶德、茶礼、茶理、茶情、茶学说、茶导引七种义理，并以“和”为精神内核。此后，他在《茶道即人道》（1995年）、《现代茶道源于潮州工夫茶》（1999年）等文中进一步深化。他阐释道：“中国茶道就是引导自己走向完成品德修养以实现全人类和谐安乐之道，就是‘人道’。”这一理论首次厘清了中国茶道、中国工夫茶与潮州工夫茶三位一体的关系——他通过考证唐代陆羽《茶经》煎茶法为工夫茶之权舆，宋元明各代茶艺为相继之发展，至清代中期潮州地区完整保存了这套古老艺程，从而论证“三者实质上是三位一体”，潮州工夫茶正是现代中国茶道之源。这一理论体系的建立，也为他整理、规范潮州工夫茶的冲泡程式提供了学理依据。

在理论之外，陈香白还系统整理了潮州工夫茶的冲泡程式，最终确定了标准的“二十一式”（《潮州工夫茶艺演示程式》，2000年）。但他反复强调，程式是活的传统：“艺术就是不要忘记它的随意性，不要当成死的教条。”他认为关公巡城蕴藏“礼”的秩序，韩信点兵暗含“和”的智慧，“无规矩难载道，但道在真心不在形”。他毕生致力于工夫茶文化的传播，为潮州工夫茶在海内外赓续传承奠定了人才根基。

社会实践

“此杯无国界，唯余‘和’味长”

陈香白所强调的“和”，不是一团和气，而是一种直面冲突、化解矛盾的智慧。他在《茶道与〈易〉道》（1999年）中指出，“和”意味着天时、地利、人和的三重统一，是阴阳对立统一后达到的天人合一境界。这一阐释，将“和”从温情的仪式感，扩展为贯通日常生活、社会交往乃至文明对话的宏大智慧。

在个体层面，工夫茶是修身的方式。陈香白将喝茶之道概括为“专心”：“你专心泡茶，你的神就出来了。”在家庭中，工夫茶承载着伦理功能。孩子年幼时由家长泡茶，家长年长后由孩子奉茶，“这是一种孝道学习的载体”。三个茶杯排成品字，引《周易》“立象以尽意”，品字之形恰如人体规范之美，是生命与天道的契合。

在社会层面，工夫茶席是一个微型公共空间。不论客人多寡，三个茶杯轮流着喝，“这份礼让的精神十分契合茶道的核心——‘和’”。他在《潮州工夫茶：中国茶道的集中体现》（1997年）中深入剖析了这一社会机制。这种以茶为媒的礼让，正是工夫茶促进人际和谐的体现。

在国际交流中，工夫茶成为文明对话的桥梁。从1994年法门寺唐代茶文化国际学术讨论会，到1997年香港“潮州学”研讨会，再到马来西亚、法国里昂等地，陈香白的足迹所至，一次次将中国茶道精神带入世界语境。在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内，他一边冲泡凤凰单丛一边笑言：“此杯无国界，唯余‘和’味长”。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他“世界和平文化使者”的荣誉称号。

传承创新

“工夫”中见真章，平凡中见大道

面对工夫茶的日益流行，陈香白始终保持清醒。他多次强调：“切切不要人为地去把它神化、把它抬高，我们要把它当成一种生活的习俗。”早在2000年，他就曾发表《论“茶馆文化”》一文，指出茶馆文化的本质是方法的演进，其发展形态的决定因素在于方法的进步，而非形式的堆砌。

回望历史，潮州茶自古便与商贸共生。明清时期，凤凰单丛茶随潮商足迹沿海上丝绸之路远销南洋。及至当代，潮州工夫茶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其文化价值日益彰显。在乡村振兴战略推动下，潮州茶产业迎来新机遇：从生态茶园到现代化加工园区，从传统茶行到电商直播，产业链不断延伸。

陈香白的学术遗产，正为这一产业升级提供文化支撑。“七义一心”为工夫茶文化品牌注入灵魂；“和”的精神为茶产业从“卖产品”向“卖文化”转型提供了方向；“顺其自然”的生活哲学为茶产业在商业化浪潮中保持本真提供启示。他明确提出“文化立艺”的主张（《文化立艺——关于茶艺健康、持续发展的思考》，2004年），强调茶艺发展的本质是思维方式的改变，而普及版本学问与儿童读经正是文化立艺的根基。他考释“茶禅一味”（《“茶禅一味”考释》，2004年），从唐代赵州“吃茶去”公案入手，揭示了茶道与禅修的精神契合。

在学术研究之外，陈香白倾力培养后继人才。以高校讲台与“师带徒”方式口传心授，病榻之上仍不忘点拨弟子。2012年潮州工夫茶大会上，他携三代弟子同台演绎，展现茶道传承的代际赓续，2000年至2020年，他授课逾3000课时，其门下人才济济，让潮州工夫茶从潮州走向世界。

如今，陈香白先生已然远行。新一年的春茶上市，走在潮州古城的牌坊街上，茶香依旧从各家各户的门缝中飘出；西湖湖心亭边，晨练的老人依然摆开茶具，用关公巡城、韩信点兵的招式冲泡着凤凰单丛。只是那个曾在茶席间谈笑风生的身影，再也寻不见了。陈香白用一生启示我们：真正的文化传承，不是将传统束之高阁，而是融入日常生活，在“工夫”中见真章，在平凡中见大道。他曾指着街边老翁的搪瓷缸：“真正的工夫茶在百姓唇齿间，不在紫檀茶台上！”他所建构的潮州工夫茶日常生活美学，既是对“和”这一传统哲学概念的现代诠释，也是对中国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生动实践。

作者曹亚明系韩山师范学院副教授、潮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郑海斌系潮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