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映21天，累计票房超6亿元，观影人次超1872万，51万观众打出豆瓣9.1分，预测总票房将超16亿元——粤产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温情奇迹”仍在延续，而随着路演宣传活动的开展，这部小而美的精品之作背后的创作故事亦不断揭开。

5月19日晚，《给阿嬷的情书》走进北京大学举办映后交流活动，导演蓝鸿春，制片人郑萱轩，主演李思潼、王彦桐等剧组主创悉数到场，与北大师生倾情分享了影片的创作点滴。活动更特邀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著名学者陈平原作为特别来宾出席，见证了一场电影与学术的深情对话。

“今天大家为这部电影所感动，也为它背后的潮汕人、潮汕文化所赞叹，这是我感到特别骄傲的地方。”陈平原教授在台上动情地谈到他观看这部作品的感受，“30年的潮学研究，最后借一部电影出圈了。”

立意美：从“阿嬷”的小视角看“下南洋”的大历史

《给阿嬷的情书》的故事，是典型的“小切口见大历史”。20世纪40年代，潮汕青年郑木生为躲避抓壮丁，被迫踏上“下南洋”的船，前往暹罗（泰国）谋生，从此与留守故土的妻子淑柔及子女分隔两地。他通过一封封兼具汇款与书信功能的“侨批”，把血汗钱和思念寄回家乡。木生客死异乡后，深受这份情义打动的女子谢南枝，决定隐瞒木生的死讯，代替木生继续向家乡的淑柔一家写信寄银，整整18年。

“作为在潮汕长大的创作者，其实所有人的念想都会指向那段‘下南洋’的历史，那是我们整个族群共同的记忆。”导演蓝鸿春在北大映后活动中，道出了这个故事的创作初衷。身为土生土长的潮汕人，蓝鸿春回忆起自己从小在侨乡长大的经历：“我们经常会听到长辈说哪个亲戚下南洋回不来了，要么没有消息了，要么就是一直在那边寄钱回来，抚养小孩到上大学。我们是听着这样的故事长大的。”

蓝鸿春坦言，他一直希望把这段历史呈现给观众，这次只是用了“更小的切口”——从一个家庭、从“阿嬷”的小视角切入，去呈现关于祖辈这段历史的共同记忆。这种“小切口见大历史”的叙事手法，以及片中真挚却又有留白的感情表达，恰好打动了无数观众。

生长于潮汕、深耕潮学研究的陈平原教授在映后现场，一语道破了这部电影超越方言地域的价值，因为“下南洋”这段历史对潮汕人来说太过熟悉，但影片能够触发跨越地域的共情，正是其最大的成就。“我们自己经常说潮汕是‘省尾国角’，是很不起眼的地方。因为100多年前的红头船，很多潮汕人‘下南洋’，一代代人走过来，非常不易。今天因为一部电影让潮汕人的生活，让潮汕人的有情有义，能够令全国人民都感叹、感动，我感到特别高兴。”

影片中的无米粿、橄榄、营老爷、英歌舞等潮汕元素，不仅令潮汕人深有共鸣，也引起了其他地区观众的浓厚兴趣。“对于导演来说，如何找到既能够寄托自己的文化情思，又能被外面的人所解读的细节，其实是很重要的。而且可以说这部影片对于潮汕文化研究也非常有意义，里面每一个元素都可以挑出来，其实也是有意思的。今天大家比较关注的日常生活里面的潮汕元素，都被导演抓起来放到这部电影里，所以我才会说，30年的潮学研究，最后借一部电影出圈了。”陈平原感慨道。

(陈平原点评《给阿嬷的情书》潮汕元素，时长共1分45秒)

陈平原点评《给阿嬷的情书》潮汕元素

陈平原还特别谈到了电影中的“南洋叙事”。最早向他介绍这部电影的并非潮汕人，而是一位中国台湾的著名作家。这位作家看完影片后告诉陈平原，他从中感受到很不一样的“南洋叙事”。“我们这个电影写得最好的反而是南洋，南洋的故事、人情、生活以及环境的氛围，包括他们学汉字、读书的场景，包括他们的艰辛、韧性，以及对唐乡、对中国的挂念，这让我们特别感动。还有一位在马来西亚的作家说特别感动，中国电影里也有这样让他感到惊讶的‘南洋叙事’。”陈平原引用两位作家的评价时，语气中充满了自豪。

人物美：“情义”二字为何值千金？

“做人要有情有义，无情无义的人不能交往。”这是电影中阿嬷叶淑柔对孙子晓伟的叮嘱，也是导演蓝鸿春从小听祖母念叨的家训。

在北大映后现场，有观众向蓝鸿春和陈平原提问：“为何‘情义’二字是潮汕文化的核心？”

陈平原从历史的角度给出了深刻解读：“因为我们是弱势群体。弱势群体到一个新的地方要生存，只能靠情义。影片里面特别讲‘我们自己人要帮自己人’，就是弱势群体的特点。潮汕人下南洋，人生路不熟，要落地，只有这样才能生存下去。”

潮汕地区背山面海，人多地少，生存极其不易。“走南洋是一个不得已的选择，生死攸关，所以只能这么做。”在陈平原看来，这种“情义”根植于最底层的生活哲学，而不只是单纯的英雄气概。

电影中的情义，以一种极致的方式呈现在两个女性角色之间。木生在异国遇难后，南枝以一己之力撑起两个远隔山海的家庭——她继续以木生的名义给淑柔寄钱寄信，而淑柔在中国含辛茹苦独自抚养子女长大。那些信笺和“善意谎言”背后支撑起一个家的，正是潮汕人常说的“情义”，也让素未谋面的南枝和淑柔之间建立起了一种“不是亲情，胜似亲情”的情感纽带。

活动现场，当饰演南枝的李思潼读出南枝失忆前写给淑柔的最后一封信时，一句“自从没有了你的消息，我也就没有了故人”将南枝和淑柔之间跨越山海的深情厚谊再次升华。

(南枝写给淑柔的最后一封信！《给阿嬷的情书》隐藏“彩蛋”公开，时长共1分58秒)

南枝写给淑柔的最后一封信！《给阿嬷的情书》隐藏“彩蛋”公开

当被问及影片结局的设计时，蓝鸿春透露，他们曾纠结于是否以这封感人至深的信件作为结尾，“中间有挣扎过，因为我们都觉得很好很感动”，但他最终还是选择让三个人物“同框”收尾。

“我不舍得木生在结尾的时候没有出现，因为我觉得这个故事不应该侧重于他们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人，我希望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他们都在一个时空中。”蓝鸿春说，“他们三个人的人生都很让我们感动。虽然木生走得早一点，但是他们的人生都充满了侠义，让我们有敬意。在一个时空里，虽然阿嬷最后‘看’到了他们（木生和南枝），但是他们的生命还是没有交汇，这是让我动容的。”

文学美：以信为魂，看中华文字之美

如果说“情义”是电影的精神内核，那么“书信”则是它的灵魂载体。影片中，那些泛黄的家书，记录了数百万“下南洋”先辈的血泪奋斗，饱含着深植于海外华侨心中的家国大义。“暹罗虽远，心有所寄”“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觉不遥远”……这些出自导演蓝鸿春笔下的文白相间的句子，击中了无数观众。

陈平原教授从文学史的角度，对电影中书信的书写风格进行了深入分析。“这些信有点半文半白。半文半白除了他（导演）本身的文学修养以外，跟方言也有关系。其实不只是潮汕方言，凡是方言区的（语言），大多跟古汉语有一些相通的门径。当然一方面也跟写批要节省字数有关系。”

陈平原还幽默地说：“今天有一个人专门邀请我让分析（片中）这二十几封信的艺术成就，我没有答应。我说我写不出来。而且这些信为什么这么写？我觉得本身他（导演）是中文系毕业的，将来他来写这个艺术成就，比我写要好得多。”蓝鸿春自己也在路演中表示，正是中文系的教育让他在文字打磨上有了深厚的底气，“古汉语之美奠定了这部电影的美学基底”。

李思潼在现场读出的那封老年南枝写给淑柔的信，虽然没有在片中正式出现，却延续了片中多封信笺的纸短情长。“白驹过隙，如今我们都苍老了，多想听听你现在的忧愁与快乐。最近读了句诗，‘西出阳关无故人’，我有感于怀，自从没有了你的消息，我也就没有了故人。”这封信不仅道出了南枝对淑柔的思念，也道出了她对故土的一腔深情。

正如陈平原所回忆的早年那副对联：“三江出海，一纸还乡”——韩江、榕江、练江奔流入海，万千潮汕儿女远渡重洋，而那一封封跨越山海的侨批，就是他们对故人、故乡思念的寄托。影片中，木生和狄功在旅社里悄悄办中文班的情节意味深长。一位海外华文老教师曾向蓝鸿春讲述，上世纪50年代她还是个小女孩，家里让她学缝纫机，她却把钱拿去交了学费学华文。“那时候的华人耳濡目染，学华文，中国人的身份才不会被忘记。”对此，陈平原也强调，当年在东南亚不少国家，华文教育可谓举步维艰，“跟当地华人华侨接触后，才知道华文学习对他们的意义以及他们所经历的苦难”。

制作美：“小而美”全凭“手搓”成就

《给阿嬷的情书》以1400多万元成本“撬动”超6亿元票房，这一点在最近也引发了强烈关注。在北大映后现场，当主持人问及“如何在小成本下呈现出电影中的潮汕烟火气和南洋风情”时，制片人郑萱轩给出了一个生动的答案：“我们基本上纯‘手搓’。”

她披露了拍摄过程的艰辛。最初团队考虑过在泰国拍摄旧暹罗时光部分，“但是去那边考察走访之后，我们发现现在曼谷的唐人街已经很现代了，风格上不太契合；另外跨国拍摄、协拍成本也太高。”最终他们决定回到潮汕拍摄。

(《给阿嬷的情书》制片人分享“低成本”置景秘辛：拼拼凑凑把潮汕“变”暹罗，时长共2分)

《给阿嬷的情书》制片人分享“低成本”置景秘辛：拼拼凑凑把潮汕“变”暹罗

“我们跟导演勘景大概有半年，走访过程中我们发现，其实潮汕很多的骑楼建筑，包括中西合璧的宅院，还挺南洋风格的。”郑萱轩解释道，“下南洋”的先辈把潮汕的建筑风貌带到南洋，而归来的老华侨又把南洋的建筑风貌带回了潮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建筑风貌，非常契合我们的拍摄风格。”

在有限的预算下，团队用“拼凑”的方法打造出了南洋旧梦。“比如说大家看到的木生买布料的那场戏，就是在一个十字路口，也是片中为数不多比较热闹的繁华路段。白天那一段用了揭阳西马路的一小条巷子，再加上汕头小公园的一个小巷子的电影院门口，电影院象征当时繁华的建筑，两段拼凑起来就形成了一个看起来比较热闹的暹罗旧世界，有南洋的时光感。”美术上则用大量招牌、绿植和布幔点缀，米黄色的主色调，营造出岁月沉淀的质感。

郑萱轩还透露了一个有趣的细节：南枝洗碗的那场戏，预算极其紧张，没有钱租整个后厨进行改造。“我们的美术老师很厉害，发现了一小段巷子。我们就去买了很多的碗筷，那场戏的搭建就只买了碗筷。剩菜剩饭全部是去各个餐厅淘来的，包括剧组吃剩的盒饭，我们也说不要扔。”

这些银幕之外的“苦中作乐”，恰恰印证了 “以真心换真心”的创作理念。正如蓝鸿春所说，“我只需要调取他们内心丰沛的情感就行了，我给他们真实的场景、真的情感，他们就自然生发出来了。”

影片上映后，有观众认为，这部“小而美”的电影最大的魅力正在于它的朴素与真诚：“影片展现了一种高浓度、多方位的立体情感，一封封跨越重洋的家书，不仅承载着阿公木生与阿嬷淑柔之间忠贞的爱情，更交织着在‘下南洋’的大时代背景下，中国务工华侨们最朴素、最真挚的善良与坚守。”

活动最后，陈平原也深情寄语广大观众：“我们经常听到老华侨见面时会说‘平安就好’，对我们来说，在外的人都有这么一个期盼，潮汕话里的‘平安当大赚’也是这样的意思。看完电影，希望大家去看我们的唐山，去吃我们的潮汕菜，看我们的英歌舞。”

《给阿嬷的情书》由深圳市金蚂蚁影视传媒有限公司、北京大麦娱乐文化有限公司、荣德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深圳市立春影业有限公司出品，蓝鸿春执导，蓝鸿春、郑萱轩、杨冷、朱丽云编剧，李思潼、王彦桐、吴少卿、郑润奇、王晓慧领衔主演，目前正在全国热映中。

采写：南方+记者 张思毅

剪辑：南方+记者 陈文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