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载于2026年5月20日《南方日报·阳春视窗》1版
“今年天热,春砂仁花期提前了一两周,授粉窗口期就20多天,一天都耽误不起!”清晨,薄雾还未散尽,阳春市春砂仁试验示范场负责人、农业技术推广研究员苏景蹲在砂仁林间,指尖轻触含苞待放的米白色花朵,语气里满是焦灼。

每年5月是春砂仁的盛花期,绵延的砂仁林里,匍匐茎上缀满细碎花朵,香气混着湿润的泥土味弥漫山间。花期虽长达一个多月,可真正有效的人工授粉时间,仅有短短25天。今年因气温偏高,花期提前而至,授粉可谓是与时间赛跑。
小小一朵砂仁花,花蕊深藏于花冠内部,自然授粉难、人工授粉累,这道难题直接牵动着整个春砂仁产业链的产量、品质与效益,也成为当地深耕多年、持续攻关的核心课题。
晨露林间 指尖传粉
一场与花期赛跑的艰辛劳作
朝阳初升,穿透薄雾洒在砂仁林里,管护人员、农艺师黎清巧已经在地里忙碌了两个小时。裤管沾满露水,膝盖因久跪泛起青肿,他弓着身子,跪在湿润的腐叶土上,小心翼翼地托起一朵砂仁花,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住花瓣,精准地将花粉送抵柱头,整套动作轻柔细致,没有丝毫马虎。

“授粉就是要‘又跪又拜’,砂仁花长在地面匍匐茎上,高低不一,久跪易腿肿。”黎清巧的话,道出了这份劳作的艰辛,“砂仁植株茂密,林间闷热潮湿,蚊虫萦绕,授粉工人需整日蹲跪作业,一天下来,膝盖酸痛、腰背僵硬是常态,遇上雨天,土地泥泞湿滑,不仅无法授粉,延误花期更会直接影响当年产量。”
“花期一个多月,但真正有效授粉时间就25天。今年天热,花期提前了一两周,时间更紧了。”阳春市春东砂仁专业种植合作社负责人崔业恩,看着林间忙碌的工人,满是感慨。他从2010年开始种植春砂仁,他的祖辈父辈也都深耕在这片土地上。几代人见证了砂仁产业的起起落落,直到今天,人工授粉依然是种植环节中最核心,也最辛苦的工序。

看似简单的推拉动作,实则暗藏门道。“动作重了会伤花蕊,轻了授不上粉,全靠手上的巧劲,一点都马虎不得。”崔业恩深耕春砂仁产业数十年,深谙授粉诀窍。每一次授粉,工人都需精准把控力度与角度,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对此,新农人唐羽也深有体会:“小时候就跟着爷爷学授粉,几亩地从早忙到晚,下雨天还不能干,花期一过就没机会了,特别熬人。”
在阳春这片孕育了春砂仁1300多年的土地上,一代代种植户用辛勤的劳作守护着这份岭南瑰宝。据了解,人工授粉成功率能达到五成已属不易,落果、虫害、天气变化,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导致产量损耗。可正是这份浸透晨露的艰辛劳作,才造就了春砂仁果大饱满、香气浓烈、药效上乘的独特品质,使其稳居“四大南药”之首,成为国家地理标志产品。
花器特殊 虫媒难寻
自然授粉的先天困境与人工依赖
走进砂仁林,不难发现,这片看似生机盎然的花海,实则暗藏授粉“先天缺陷”。阳春砂仁独特的花器结构,花蕊深藏花冠内部,普通昆虫难以触及柱头,自然授粉效率极低。
“不人工授粉基本结不出果,现在农药用得多,能授粉的野生昆虫太少了。”崔业恩点破了自然授粉的现实困境。早年,野生昆虫尚可承担部分授粉工作,可随着生态环境变化、农药使用增多,能为春砂仁授粉的特定野生昆虫数量锐减,自然授粉几乎不太可能。即便偶有蜜蜂飞入林间,也会因植株茂密、林间幽暗迷路,难以完成授粉工作。

为破解授粉难题,当地从多年前便开始探索昆虫授粉技术,可多年攻关,收效甚微。“我们研究昆虫授粉十几年了,先后试验熊蜂、云南蜜蜂等品种,授粉效果均不理想。”苏景坦言,试验发现,北方熊蜂个体偏大,难以钻进砂仁花冠;云南蜜蜂虽适配体型,却难以适应阳春的气候,存活时间短,授粉效率远不及人工。
数据最能说明问题:阳春产的春砂仁主要药效成分挥发油占比3.0%以上,其中乙酸龙脑酯在其中占比60%以上,其他产区产品占比57%以下。之所以能维持这份道地品质,人工授粉对产量和果实的精细把控功不可没。相比之下,广西、肇庆等产区,砂仁可依靠昆虫自然授粉,无需人工干预,产量虽高,品质却远不及阳春砂仁。

这份差异,既是春砂仁的核心竞争力,也让人工授粉成为不可替代的关键环节。
“人工授粉看着简单,就是蹲在地里推拉两下,一天干下来,膝盖和腰都废了,年轻人谁愿意遭这个罪?”崔业恩无奈地说。人工授粉不仅辛苦,成本也居高不下。随着劳动力价格上涨,授粉工人日薪不断提高,大面积种植的农户,仅授粉一项,便要投入巨额成本。

如何提高春砂仁产量?崔业恩说:“比如有的种植户以前种70亩,现在挑选较好的地,种上10来亩,专注人工授粉环节,从而提高春砂仁的亩产量和质量。”
十年攻关 后继乏人
产业破局的痛点与突围之路
自然授粉无路可走,人工授粉艰辛昂贵,砂仁花的授粉困境,成为横亘在产业发展面前的一道鸿沟。而更让人忧心的是,这份艰辛的劳作,正面临“后继无人”的尴尬。
“授粉工人基本是60多岁的老人,再过十年,这些人干不动了,年轻人没人愿意做,这产业怎么办?”从业30余年,苏景见证了春砂仁产业从低谷到崛起,也深知人才断层的危机。

如今,授粉工人老龄化严重,年轻人大多不愿留在山区从事这份辛苦的劳作,即便返乡创业,也更倾向于选择轻松、体面的岗位,人工授粉面临“无人可用”的困境。
除人才短缺外,产业发展还面临产量瓶颈。受授粉效率、天气变化、病虫害等因素影响,春砂仁亩产鲜果仅60至70斤,虽然效益可观,却难以实现规模化增产。为打破困局,当地深耕科研攻关,与广州中医药大学、华南农业大学、广东省农科院等高校和科研院所建立长期合作,从品种改良、技术创新、深加工延伸等多维度发力,为产业突围寻找出路。
在阳春市春砂仁试验示范场,110多亩的基地里,划分着品种区、生产区、示范区,科研人员已收集保存50个春砂仁品种,其中46个为不重复的新品种,通过筛选多花多果、抗逆性强的品种,从源头提升产量与品质。
“通过我们的技术指导,农户产量能提高30%以上,我们免费向种植户推广技术,就是希望带动整个产业提质增效。”苏景介绍,除品种改良外,科研团队还深耕病虫害防治、保果技术研发,在盛花期第2至3天喷施保果药,后续分阶段补喷,可有效减少落果,提升坐果率。
破解授粉难题,仍是科研攻关的重中之重。多年来,科研团队从未放弃昆虫授粉研究,持续引进不同品种蜜蜂开展试验,优化授粉环境,探索“人工+昆虫”协同授粉模式,力求早日攻克技术瓶颈,摆脱对人工授粉的过度依赖。

产业突围,不止于种植端。阳春立足春砂仁“药食同源”优势,推动一二三产融合发展,延伸产业链、提升附加值。如今,春砂仁已从单一干果销售,拓展出砂仁蜜、砂仁茶、砂仁酒、精油等深加工产品,砂仁宴、文旅体验等第三产业蓬勃兴起,昔日深山草药,正成为带动农户增收、助力乡村振兴的“致富果”。
“春砂仁是朝阳产业,经济前景好。”苏景对产业未来充满信心。从《本草纲目》记载的道地药材,到如今走向全国、迈向世界的岭南名片,春砂仁历经千年风雨,始终焕发着勃勃生机。
一朵砂仁花的授粉难题,既是挑战,更是机遇。在科研攻关的持续发力、人才培育的不断推进、产业链条的持续延伸下,这份承载着岭南文化底蕴与种植户希望的产业,必将突破瓶颈,续写“北有高丽参、南有春砂仁”的传奇,让千年药香永续飘香。
撰文:巫雅柠 魏钰 雷怡婷
图片:张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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