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戳视频,听听侨批释读者的故事
“自离家后无日不系我怀……作客他乡,迄今数月……在处想寄物回家极难,独可以付银。”
1916年7月,在加拿大一个我们已无从知晓的角落,华工赵镛大在信中诉说对妻儿的思念与谋生的艰辛。这封薄薄的家书漂洋过海,最终抵达他的家乡广东台山。
100多年后,曹霞在辛亥革命纪念馆的文物库房中,凝视着这些上个世纪的信笺,不禁在想:“这里面到底讲了什么故事?”
近日,一部粤产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将侨批再度拉入公众视野。如同电影所展现的那般,每一封侨批,承载的都是那个时代一个普通家庭跨越山海的生存史诗。
据统计,直至上世纪80年代批局退出历史前,全国总计收到超3000万封侨批。广东作为中国海上贸易重镇,是移民出洋最早、人数最多、海外分布最广的省份,保留着大量的侨批原件。
然而,岁月侵蚀,这些信笺很多已经字迹模糊,或是文意难辨。有一群特殊的“破译者”,他们潜心释读侨批,只为让更多人听懂百年前的乡愁。
“5·18国际博物馆日”来临之际,南方日报、南方+记者走访了数位侨批释读者,听他们讲述那些在墨迹中封存了一个世纪的、关于生存与回家的故事。

跨越百年的“展信”
“吾妻淑柔,展信安康。”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的这句台词,戳中了千万观众的心。
在展开赵镛大的侨批时,曹霞同样怀着郑重而紧张的心情,字斟句酌。
曹霞并非专职研究者,作为辛亥革命纪念馆藏品管理部的技术人员,她的日常工作是负责文物征集与总账管理。“我是最熟悉馆藏的人,因为几乎每一件文物都是经我的手征集进来的。”

曹霞
2023年,馆里一批来自台山赵镛大家族的95封侨批进入了她的视野。最初,她只是想“练练手”,提升一下自己的专业能力。“近现代信札释读是个专业活儿,但我们没有系统培训,只能自己练。当时觉得这批信笺都属于一个家族,释读起来会相对容易。”
结果这一练,就是4个多月。每天下班后,她对着电脑屏幕,把一张张泛黄信笺上的毛笔字,逐字逐句地“转化”成简体中文。有时一个字卡住了,她就四处请教,还专门找到广东省古籍保护中心秘书长林锐“拜师”。

曹霞正在进行侨批释读
释读之初,一个“众”字,难住了师徒二人。曹霞发现,在赵镛大的很多封信中,都出现了同一个异体字,但在传统书法中都找不到对照。“直到我们看了很多封信,结合上下文去推敲,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个‘众’字。”她认为,这应该是写信人的书写习惯。
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很多华工和侨眷都没有写信、读信的能力,通常需要找人代笔。“侨批释读的难点,就在于它的‘民间性’。”林锐说,不同于文人书信的规范典雅,侨批里充满了方言土语,潮汕侨批中时常夹杂着潮汕方言,而广府侨批里则会出现粤语白话。

曹霞向林锐请教侨批释读问题
比如,在潮汕侨批中就常常出现“腰金”二字。“这个词在潮汕话中的意思是‘压腰钱’,也就是压岁钱。逢年过节,在外的华工都会为家中的长辈和孩子寄来‘压腰钱’,祝愿新一年顺顺利利。”林锐解释说。

两封“擦肩而过”的家书
在释读过程中,一个普通华工的形象在曹霞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1898年,20岁的赵镛大远渡加拿大谋生,开启了近50年的华工生涯。最让曹霞触动的,是两封“擦肩而过”的侨批——
1916年,正值一战期间,加拿大经济萧条,赵镛大辗转至渥太华才谋得一份厨工的差事,月薪40加元。当年7月,他在信中叮嘱妻子:寄上60加元,给女儿买牛奶喝。
然而,这封信还在海上漂流、尚未抵达时,妻子在8月的来信中已经悲痛地告知:女儿已于上月因病夭折。

赵镛大写给妻子的侨批

妻子写给赵镛大的回批
“我当时看完这两封信,很久说不出话。”曹霞声音低了下来,“按照当时的通信时间,赵镛大可能要等到9月甚至10月才能收到妻子的信,得知这一噩耗。这种时空错位带来的痛楚,隔着一百年的光阴依然能刺痛人心。”
这批侨批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其中有91封是“回批”,也就是家人从台山寄往海外的回信。“由于大量批信佚散于海外,加之天灾人祸,能被顺利寄达的批信数量极少,使得这批回批弥足珍贵。”曹霞说。
回批中,有侨眷对家用拮据的埋怨,有诉说家乡土匪横行、米价飞涨的焦虑,也有子女升学成功的报喜……
林锐直言:“回批的价值就在于此,它让我们看到侨乡社会的真实面貌,让大家知道,历史除了有轰轰烈烈的大场景之外,还包括很多普通人实实在在的生活。”
据记载,庞大的海外移民为台山带来了巨量的侨汇,促使中西文化在此交汇融合,推动台山从传统乡村向早期现代化城镇转型,当地教育也因此勃兴。
一份1926年的《坎拿大筹建台山中学校舍捐款征信录》记载,近万名加拿大华侨为兴建台山一中捐款近50万华银。而赵镛大的亲属赵璧池在1910年考取新宁中学堂后写给他的报喜信,便体现了一个家庭对“知识改变命运”最朴素的认识。
从最初单纯的专业训练,到后来被侨批中的内容深深打动,曹霞萌生了做展览的想法。

展览现场
2025年底,“客途·梓里——一个旅加华工侨批里的奔波与守候”展览在辛亥革命纪念馆正式开幕。没有宏大叙事,没有名人光环,华工赵镛大和他家人的故事,却悄然吸引了众多关注。
“我们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因此,我更希望通过这些侨批,呈现一个普通人从故乡到异乡勇敢拼搏的故事。”曹霞说。

正史之外的“血肉”与“温度”
在展厅的外墙上,有一封策展团队设计的侨批。当中出现的“起居迪吉”“为欣为慰”等都是百年前流行的祝福语。

当中出现的“起居迪吉”“为欣为慰”等都是百年前流行的祝福语。
“侨批中会有很多美好的表达祝福的句子,意思是你在海外工作很辛苦,为生计所迫,但我期盼你在那边一切平安顺遂。”曹霞回忆称,每每看到这些语句,都感到温暖。
她说:“我从湖南来到广东,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走四方’?每个时代的人都有自己的‘客途’——赵镛大要跨洋谋生,我要异地求职,本质上都是对更好生活的追寻。”

展览现场展出了多封赵镛大与侨眷的往来信件
这种共情,正是释读侨批的核心意义。林锐说:“正是这些普通人的悲欢离合,构成了历史的血肉。”
广州华侨博物馆收藏研究部工作人员李宗蔚同样认为,相较于正史、方志或名人信札,侨批这类“民间文献”为公众理解历史提供了自下而上、充满温度、细节丰富的独特视角。

1934年“拒日救国”专用信纸侨批 广州华侨博物馆藏
他介绍了馆内珍藏的一封1934年“拒日救国”专用信纸侨批。“这封批是美国华侨雷华佐使用专用信纸书写,上面印着‘永远不买日本货’等标语,是海外华侨支持祖国抗战的直观证据。”
从小在珠三角长大,看到这些来自海外家乡人的来信,李宗蔚倍感亲切。他还记得,最初接触侨批释读时,就曾被侨批上的“密码”难倒。“侨批在长期流转中已经形成了一套独特的行业符号和书写习惯,经常使用‘苏州码’(又称花码、商码)来记录金额和编号,和通用的汉字或阿拉伯数字不同。”
在他看来,侨批释读不仅涉及金融、历史、社会学以及方言等多领域知识,还是一项需要极大耐心和毅力的工作,要有甘于“坐冷板凳”的心理准备。
如何让这些“无声”的文献说话?科技赋能是方向之一。李宗蔚认为:“我们可以尝试用AI辅助释读,初步识别侨批上的文字,并将侨批扫描电子化,为专家学者远程协作研究侨批提供便利。”

辛亥革命纪念馆设立了古籍文献修复室
近年来,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还实施“广东省基层图书馆古籍修复能力提升计划”。辛亥革命纪念馆设立了古籍文献修复室,培养专门的文物修复师,为馆藏近700件侨批及古籍“问诊”。
更重要的是传播方式的创新。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上映后,广州华侨博物馆同步推出电影道具专题展,自4月24日开展以来,展览已吸引超过1.5万名观众到馆参观。
就在今年,广东省“十五五”重大文化工程先行项目“四个大系”工程正式发布,其中就包括“广东侨批文献大系”。“在全社会的推动下,会有更多人看到这些动人的侨批故事,对吗?”曹霞欣喜地期待着。

采写/脚本:南方+记者 黄堃媛
摄影/摄像:南方+记者 姚志豪
剪辑:南方+记者 杨奇
设计:李婷婷
统筹:李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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