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经《南方人物周刊》授权转载)
01
被电影选中
2026年由冬入春,演员周游在小荧屏上与观众见面了两次:2月收官的环保题材剧《生命树》,4月完播的悬疑剧《隐身的名字》。
在《生命树》里,他的角色叫白椿。白椿的人生被缝合在博拉木拉自然保护区建立和鑫海煤矿不合规开采的大事件下:他一直暗恋自己家收养的妹妹,发现妹妹已经心有所属,便打算把爱意藏匿心底;与此同时,他接到了一份远在千里之外的工作,他决定重新出发。离家前,梅婷演的妈妈跟白椿有一段深谈,在小屋里,白椿的状态在懂事、理性、豁达与少年人的慌张、难过之间切换,可见一个演员的表演功底。
在《隐身的名字》里,周游扮演的何宇穹用力、笨拙地爱着一个女孩,但没有得到命运眷顾,死于一场意外,人生短暂得令人唏嘘。“像一场很短、但特别用力的烟花”,周游在微博上写道。
演员周游的故事,开始于12年前:二十出头的他坐火车到北京,正式成为一名“北漂”。周游有一张立体的脸,皮贴骨,长相不白、不幼,有野性气质。17岁时他被作家饶雪漫选中,为《左耳》《沙漏》等畅销青春小说做书模。然后,他做过服务员、营业员、剧组灯光等等。他和很多群演挤在一起等机会,拍了不少广告。
周游想成为一名正式的演员。除了长相有辨识度,他也足够感性。他一直记得,北漂初期忙完一天的工作,回出租屋吃的炒面的味道。有好几年,他喜欢写近似短篇的文字,他相信文字。
2017年,拍电影《青禾男高》前,周游和另外几个男孩被安排练了两三个月动作,他觉得自己形象偏硬汉,在镜头前动作速率不错,或许以后能当名动作片演员。
然后,他试戏被多次拒绝,有的理由匪夷所思,一个夏天他过得极其迷茫,会整晚无眠。直到面试《风犬少年的天空》(2020),他给张一白导演做自我介绍,10分钟,接到了刘闻钦,一个处在社会边缘、眼神倔强的悲剧角色。那个角色本来只是剧中的线索人物,编剧里则林与周游聊天时,二人互相挖掘了成长过程中的心酸无奈,里则林给刘闻钦赋予了更丰富的血肉。刘闻钦是周游早期的代表角色。
周游被业内广泛看到是因为电影《野马分鬃》(2020)。青年导演魏书钧见到来面试的周游,对他的印象是“挺真实的,挺有棱角的一个男孩”。“我觉得他是一个永远要进步的性格,要行动的状态,很有生命力,”与《野马分鬃》叛逆的大四男生左坤那处于人生剧烈动荡期的状态有相似之处。2020年,周游凭借《野马分鬃》获得第四届平遥国际电影展“费穆荣誉·最佳男演员”。
“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我很幸运地以艺术片演员的形式去面对市场,贴上了艺术的标签,我有了更多可接触的项目,不用在这几年挨饿。”周游说。前几年,我在平遥、FIRST青年影展都见过周游。像其他影迷一样,他在紧密的看片行程中穿梭,作为观众向主创举手提问,对喜欢的片子表达喜爱之情。
2022年,《野马分鬃》入围戛纳国际电影节,周游很想去戛纳,体验穿着西装在千人场馆里看电影、周围都是世界电影名人的滋味,因为新冠疫情,没能成行。还能去吗?他问自己。2024年,他实现了这个愿望。他跟随两部电影一起去了戛纳:贾樟柯导演的《风流一代》,管虎导演的《狗阵》。在后一部电影里,他是一个佝偻的刑满释放人员;在前一部里,他是意气风发、穿豹纹衫的新时代小伙。
他跟着两个剧组一起走红毯、参与首映、接受记者提问。在那个场域里,电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镁光灯照过来,他觉得自己是被电影选中的人。他有一个清晰的感觉:自己还会再来。
2025年,天气还冷的时候,周游跟着文晏导演的《想飞的女孩》(2025)剧组去了柏林国际电影节。他开辟了表演版图里的新角色类型:失败的中年人田军,废弃了自己的人生后,还要伸手废弃女儿的、外孙女的人生,伤害他人,也伤害自己。
从柏林回国后一整年,周游就是拍戏,拍戏,拍戏。夏天,他参演的电视剧《人生若如初见》播出,电影《南京照相馆》上映——在这部票房破30亿的院线片里,他演一个被抓去充兵的小警察宋存义,在找弟弟的过程中遭遇日军,死里逃生后,遇到了一群收留他的人,最终,他为了保护他们,主动赴死。
2026年过了三分之一,周游的工作行程像是对前一年的复制粘贴,进新的剧组,短暂回北京参加活动,接着进组。
02
“偏感觉性的人”

▲电视剧《隐身的名字》剧照
“他最大限度地抹去了表演痕迹,完全将自己沉浸于角色之中,让人相信,他即角色,角色即他。”这是2020年平遥国际影展藏龙单元评审团给周游的颁奖词。导演魏书钧和周游在创作上达成共识:电影是在现场诞生的。他们信奉真实,在片场有很多即兴创作。
“周游本人对很多事情超级敏感的。”魏书钧跟我分享了一个故事。
电影里,左坤倒腾了一辆二手车,车是他扩大自己生活半径的重要工具,他甚至把车当作自己的大哥。剧组的道具车在外省的戏份拍完后就要卖了,快杀青时,周游路过车,车自动叫了两声。周游对魏书钧说,感觉车在跟他们告别,他挺舍不得。
有了左坤这个代表角色后,周游在上影节的某个酒会见到导演管虎,管虎问他对表演的思考,发来了《狗阵》的剧本大纲。周游读完剧本说,想起了自己刚到北京、刚下火车那一刻的感受。“空旷的北京站,空旷的天桥,天黄黄的、灰灰的。有人,路边还有喇叭在喊什么卖地瓜之类的。我就是想告诉导演我当时的感受,我对空间、对声音的视听感觉。”
《狗阵》拍的是喧嚣热闹的2008年一个西北凋敝小镇里的故事。周游和彭于晏扮演的聂十里和二郎先后出狱,在镇上讨生活。聂十里在地头蛇耀叔的馆子做厨师,手艺是牢里学的。周游跟着一个厨子学做大锅饭,单手颠勺,练麻利了,做完给自己打包一份吃。
《狗阵》里有这样一场戏:贾樟柯演的耀叔在敬酒,众人都举杯,二郎不太想喝,耀叔打了个圆场。聂十里炒完菜端到桌上,返回厨房与饭厅之间,倚靠在门边。戏眼在贾樟柯与彭于晏的互动上,周游欲动未动。
我问周游,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说,他想动,但他不能动。跟聂十里有关,也跟他有关。“聂十里不想动是因为耀叔没让他动,所以不能动。我自己是,如果我动了,我会把那个戏点挪到我跟二郎的关系上面,会破掉别的人物,我只是处在那个空间里面就好了。当然,在别的语境下,比如电视剧里,我可能就会走过去,‘我来替他喝’,或者别的行动,转成二人的兄弟情。但这电影不是讲兄弟情,聂十里是二郎的影子。”
周游的表演破除了那种“主角老家发小”的刻板印象:没有充满戏剧性的瞬间,没有情绪高昂的时刻,也不特别低沉,微妙地在空间里存在。
2020年,同样参加平遥国际影展的导演那嘉佐经其他导演介绍认识了周游,之后又在《狗阵》剧组熟悉起来,成为朋友。那嘉佐逐渐发现,左坤身上有周游的痕迹,聂十里身上也有周游。“他会把个体的特质拿出来放在角色里,就合理、就成立。他的质感用得挺好的,融在不同的角色里,但是都不跳,可以放得住。这是挺难的一件事。演员挺吃天赋的,他是属于偏感觉性的人。”
如那嘉佐所说,周游确实看重“感觉性”。“这样的电影就需要完完全全地靠近真实,不能让观众觉得你(演员)不信这件事情。”周游说,相信导演,相信演员,相信他们就好了。
2022年,那嘉佐接受FIRST影展的超短片委托创作,写了剧本《伶仃》,让一个生者跟一个死者对话。他想到周游。周游先说,短片?有点顾虑。看完剧本以后说,有意思,好玩。俩人在公司露台聊,定下合作,“玩儿了一把”。总的来说,那嘉佐的创作灵感来源于身边友人的变化,以及疫情对人看待世界的方式的改变,他想要捕捉同龄人身上的一种挣扎、蛄蛹的状态。周游的演绎实现了他的表达欲。
周游与那嘉佐成了好朋友,他们身上有相似性:追求艺术的纯然性,不拒斥商业片的运作规则,但还是把艺术审美看得更重要。他们都打拳。2025年的某一天,那嘉佐去上团课看到周游,周游练完冲他举拳头,鼓励他:冲进戛纳。
03
“周游完成得很好”

▲演员周游
2020年春天,周游参演的电视剧《人生若如初见》开机。戏里的故事是,从庚子年到1911年,三个不同出身、所求也不同的年轻人被选拔留日,学习军事,而后回到中国,在摇摇欲坠的政治环境中谋生。戏外,该剧历经改档,到2025年夏天才与观众见面。
周游演的李人骏是袁世凯手下一个正目级军衔的兵。在剧情主线里,以他为中心展开的叙事不多,更多明面上的矛盾、情节发生在宗室子弟梁乡和革命党人杨凯之身上。李人骏的“成长”常在暗处,暗中搜集情报,到处送钱。
“在第三视角来看,当时周游完成得很好。我觉得那是我五年前最好的表演了。”周游大方地肯定自己。
读完编剧江奇涛的剧本,周游最喜欢杨凯之。导演王伟说,你演李人骏。好,他演。“当时看那个剧本太深了,我可以很坦诚地说,那个剧本我不一定能看得懂。因为很复杂,人性也很复杂,只有一边看一边演的时候才会知道,哦,原来这么深。”三个主角的背后,有清宗室、革命派、北洋集团的较量。
李人骏祖上都是放羊的,出国时相对单纯,恰巧周游当时身上也有些青涩,“当时我普通话并没有那么好。我也觉得很好,因为李人骏不具备说清楚普通话、字正腔圆的能力。那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样子,我现在都演不出来了。”
导演王伟要求周游,要更瘦一点,更像那时候的人。周游就减重,慢慢地,他在自己脸上看到了李人骏的脸,越看越像。
前十几集,三个主角留日学军事、受挫折的戏份很鲜活。“是因为导演喜欢这几个角色,喜欢这三个人的关系,拍摄的时候会透着他的喜欢,让观众感受到,这人下面还有很多你不清楚的东西。”
阅历渐长,野心张开,李人骏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有了官油气,周游在表演过程中感觉自己的张力被打开。在另一个采访中周游讲过,一早给人物定型不是他喜欢的方式。“我觉得人物都是拍着拍着才成型的。”李人骏也是这样。
周游记得一场戏:留日生回国后,风光的李人骏见到一位不得志的老同学,主动打招呼,说自己从青楼娶了个太太。“李人骏的那个声音很微妙,是‘我可以理你,可以不理你’的姿态。”
两个老同学都比李人骏更早地获得了官爵。在一场同学晚宴上,李人骏见到杨凯之,动作夸张地先冲到门口,再冲过来,喊:“报——第三镇第六协第十二标标统李人骏特向大人致以万分恭敬诚惶诚恐之伟大敬礼!”他转头又对梁乡小声说,“你得带带我。”
“他就在一个空间里面,没有调度,只是自己换了一个位置。这是他最厉害、最有趣的一点,他这个人真真假假。”周游仍清晰地记得很多场戏、很多台词。
在腥风血雨中,李人骏的官越做越大。杨凯之打算奔袭京城闹革命,李人骏去劝:我奉劝你杨凯之不要轻举妄动。二人眼神对视,呼吸、肩颈的轻微起伏都是戏。
“你觉得我轻举妄动?”对方问。
“不错,这个世界凡是掌握不在我者叫命;掌握在我、操之在我,那叫运。你杨凯之命跟运都在人家手心里捏着,你还折腾个啥?”情绪爆发后又收住。李人骏后来听到了一个老友被谋杀,见到了另一个老友濒死。他是那个乱世暂时的赢家,他说,“我李人骏活得简单,哪儿酥油好,就在哪儿放羊。”
在这部剧里,周游演绎了一个颇具难度的、有时间跨度和历史纵深的灰色的人。不同于左坤——其游荡姿态与周游很像,不像聂十里——与周游共享一种被放逐感,李人骏的身上几乎没有周游的影子。
《人生若如初见》正式上线有40集。周游感叹,从筹拍到播出历经的这五年,媒介传播的渠道、规律,以及受众的观看习惯都发生了变化,“所以,只要在那个阶段好好拍摄,我现在看的时候满意,就好。”
周游坦诚表示,自己现在处在一个“非常幸运的阶段”,可以演不同类型的人,可以接受深度的采访。“我觉得(我的经历)让我变得有自信,因为我有这么多人物,5分钟,我尽量做好;50分钟,我也尽量做好。”
“唯一不好的地方,有时候也会说,那我要什么时候才可以再次演一个男一号的项目?不是说我想要成为男一号,是因为男一号、男二号、男三号,每一个角色的表达风格是不一样的。”周游说。
“这个很微妙,以你为主拍一个人物的时候,那个多一点、少一点是不一样的。打个比方,如果做三文鱼,三文鱼是主菜,这个调料是多一点、少一点,什么时候下它的后劲会更足一点,都是非常有讲究的。这是我的理解,可能也很片面。但做非男一号的时候,需要浓烈的、高强度的、有张力的或者是坍缩的状态等等,很直接。男一号更难做,更复杂,需要扛的东西很多,这个人物之外,整个故事要扛得起来。”
04
“说真的,喜不喜欢?”

▲电影《爆水管》剧照
采访结束,录音关掉,周游做好了即将拍摄的妆造,站起来,皮夹克一裹。他突然起了话头,用半开玩笑的语调说:
选艺术还是选商业?我明年走艺术节展还是走商业院线?
周游同时在往两个方向发力,哪边都没松劲。他越来越忙,有的时候会疲劳、不适应,但“逃脱一阵子——10天、15天就好了”。他说,因为自己的欲望控制得相对低,“我也没有想这部戏就会如何,顶多想完成好这个角色,而且我知道我的表演能力在什么地方,不会担心这个角色。我消耗得没有那么大。”受访前两天,一个项目放弃了他,他因此有些遗憾,然后很快接受。“这一路都是这样过来的,偶尔会有这样的事情。这个角色没有办法让我去给他增加很多魅力,是这个角色的遗憾。那我就再更好一点,更强一点,这样才可以拍到更好的戏。”
那嘉佐跟我说,有一天,他和周游从拳馆出来吃饭,周游对他说,自己看了一些剧本,有的差点意思。同样作为青年电影创作者,那嘉佐分析了自己面对和目睹的困境:资源失衡,最好的内容只能抵达行业里的极少数人;由于种种原因,创作者不得不时时按照某个制式写作,好作品好角色在这样的环境下,不会多。但他还是劝周游,不够喜欢的项目不要接,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
2026年1月,周游短暂地回北京,参与拍摄活动,以及他参演的商业电影《爆水管》的首映和路演。
“说真的,你喜不喜欢?”周游问了两次,“你们爱看电影的人”会不会喜欢?
《爆水管》讲的是发生在东南亚某虚构小镇警局的故事。小镇因为太过太平,警局要被裁撤,警察们想搞个案子,证明他们的价值;与此同时,一个职业盗墓团队盯上了这个小镇,传说中小镇的古墓里有很多财富。电影设定有趣,有轻喜剧氛围,周游饰演的是盗墓团伙中的一员,身上也有喜剧色彩,但面色冷峻,性格残忍嗜血。
周游挺喜欢《两杆大烟枪》《疯狂的石头》《原钻》这类电影,时空交错,多线视角,“有复杂性、有曲折性,绕着一个具体的事件,时空不统一,但又好像是在一个空间里面,(展开)过去、未来、现在。”《爆水管》虽然不能与经典影片比,但剧本有吸引人的地方,他愿意试试。
2026年的春节档,刷新了中国影史春节档总场次最高记录,但总票房表现不如过去几年。现在不是电影行业的好年份,这是不争事实。这个春天,中国影视行业受到的冲击前所未有,AI技术飞速发展,且深度影响到产业链的各端。此前觉得不会被取代的职业好像也遇到了危机。在这样的大势面前,我与周游讨论的那些关于电影和表演本体的话题,似乎属于另一语境了。
但还有人保持乐观。“既然不在大多数的那个序列里,就要把所谓小众的弱势变成优势。一个作品出来有它的指向性,它最终会去到最适合它的地儿。必须要相信这件事儿。你真的把自己放在欧洲三大电影节的序列的话,会看到不一样的样貌,世界电影发展到什么程度,他们在关心什么。”这是好朋友那嘉佐、也是一位青年导演对周游的期许。
作者 | 张宇欣
编辑 | 杨静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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