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澳门教喜剧:开心麻花挖掘下一个沈腾马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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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委席上的沈腾(右)和马丽(左)。活动主办方供图

▲ 评委席上的沈腾(右)和马丽(左)。活动主办方供图

“澳门全职演员非常少,大家的生活模式就是白天上班,晚上就当个演员,周末当个演员。”

沈腾看完后给出了当晚最高的评价:“即便是拍一部电影,我觉得也是丝毫没问题。”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文|南方周末记者 朱圆

责任编辑|刘悠翔

舞台的灯光暗下来又亮起。全场年纪最大的选手独自站在台上,用带着粤语腔调的普通话开口:“大家好,我一个人在这里,猜到我演脱口秀了。但脱口秀(原本)没有字幕。”他停顿了一下,说加这个字幕是跟导演讨论过的:“导演,我不需要字幕,我是全球华语演讲冠军,我的普通话很‘包’准。导演听完说保留字幕。”

台下笑声响起,坐在评委席的沈腾、马丽也笑了。这位学员叫方锡源,退休公务员,澳门脱口秀协会会长。他接着说:“培训班出勤80%学费全退,毫不犹豫马上报名。不是钱的问题,单纯喜欢学习。我有证据的,我光小学就读8年。”他的段子一个接一个,为这场比赛画上了轻松句点。

这是2026年4月9日,第三届澳门国际喜剧节的开幕式,也是喜剧人实训班的“签约比武大会”。这个班由开心麻花与澳门文化局合作开办,从279个报名者中,选出80人上四天课,再选30人上144小时课,最后20个人获得站上这个舞台的资格。学员七成是澳门本地人,白天上班或上学,晚上做戏,三成是内地在澳读书的学生。

起初,他们的目标是学习一种叫Sketch的新型喜剧,这一节奏飞快、游戏感强的新兴喜剧样式,随着《一年一度喜剧大赛》的播出逐渐为人所知。三个月后,呈现在评委面前的六个节目,有漫才,有小品,有脱口秀,有粤语改编的《夏洛特烦恼》,有成语歪解群戏,恰恰没有人能交出一个典型的Sketch作品。

澳门导演陈飞历坐在台下,看着他的学生们。他和开心麻花导演魏泇丞是这个班的导师。陈飞历曾到中央戏剧学院深造,在澳门演艺学院教了十年写实主义表演。他很清楚,这场由开心麻花与澳门文化局合作的喜剧实验,从一开始就面临两种体系的错位。内地的工业化喜剧生产模式,与澳门本土慢节奏、生活化的戏剧传统,经历了一场艰难而真实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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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当于回炉重造”

教学进行到一半时,陈飞历就意识到不对劲。从北京来的导演魏泇丞在米未公司做《一年一度喜剧大赛》,有经验的演员很快能把握Sketch技巧,但素人不行。陈飞历回忆:“我们教了一半的时候,就决定先从表演入手,把他们表演提升之后,再往喜剧的方向去。”

澳门演艺学院的戏剧课程是业余制。学员早上上班,晚上来学三个小时,每周九小时,“三年加起来可能只相当于专业院校的大三的时间段”。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写实主义教好已经很难了”。陈飞历所说的写实主义,就是“真听、真看、真感受”,从感受自己、感受对手开始,演日常生活。这套体系让澳门学员有一个显著特点:“他们非常容易触碰到角色的内心。”

吴丽真就是这样的学员。她在澳门演艺学院学习了四年,白天做戏剧教育工作,晚上排练。在这次汇报中,她饰演粤语版《夏洛特烦恼》中的马冬梅。排练时,她读完剧本就哭了。陈飞历回忆:“我们告诉她这个作品是喜剧,很感人,但不要哭,哭就错了。”吴丽真“读完剧本之后,马上能读到那个人物的心理状态”,那是写实主义训练的好处,却成了演喜剧的障碍。陈飞历试图让学员们找到一种更轻盈的状态。他举例:“说‘早安’。我要这一种,更轻盈一点,但是同时内心都是能接收到的。他们就觉得很难很难。”

粤语版《夏洛特烦恼》。活动主办方供图

粤语版《夏洛特烦恼》。活动主办方供图

另一重障碍来自语言。陈飞历目睹,方锡源平时用粤语讲脱口秀,“节奏会比较好一些”。这次汇报要求他讲普通话,“把他平常好的状态减了一半”。吴丽真也发现,将经典普通话喜剧片段译成粤语时,笑点会消失,“因为我们两个文化的笑点很不一样”。

陈飞历比较了两地的表演风格:“港澳更偏向自然一点,没有这么多舞台腔,放得很大,让你非常共情,他们喜欢的是有一点点感动,眼泪慢慢流下来。内地是喜欢哭就让我哭,笑要让我很好笑,可能港澳的幽默感就是那种浅浅的笑。”他排《夏洛特烦恼》时,没有让学员模仿沈腾和马丽,“因为要他们模仿是不可能的”,他相信,“用澳门人的自然反应,让人看着舒服,就是我们的优势”。

一名来自澳门科技大学的内地学员向南方周末记者描述了教学中的困境。在艺考道路上,大家学习的喜剧接近小品,艺考时“演类似于Sketch的东西,老师会给我们批判掉”。现在要学Sketch,相当于回炉重造,“它和小品不一样,小品起承转合,必须每件事都合理,Sketch要癫一点”。

他对培训班的教学方式感到有些无所适从:“教你一个公式,但是没有题目给你去套,没有试过,就让你一直在那坐着干想。你交出自己的答案,然后他会告诉你全是错的。”当南方周末记者提到《一年一度喜剧大赛》里有现成的Sketch作品可以学习时,他回答:“只是看,但是(数量)太少了,而且他们已经太高阶了。就好像TA教你1+1,然后让你去模仿造核弹。”

面对这些困难,教学团队调整了方向。陈飞历说:“一开始我们是非常严格要他们去创作Sketch的,后面发现不行,就开始小品也行、漫才也行、相声也行,就是什么都让他们去做。”

于是,舞台上出现了形态各异的喜剧尝试。

第一个登场的节目是粤语喜剧《我是大坏蛋》。故事讲述一个学霸为追求心仪的坏女孩,刻意扮成坏学生。舞台上,饰演学霸的演员被教坏的过程颇为滑稽,他做出一系列诸如脱外套、伸腿、摇头的夸张动作,同学还在旁煽风点火:“呦呦呦,哥们坏透了。”饰演坏女孩的演员被主持人问到“你会喜欢这种坏坏的男孩吗”,她脱口而出:“我喜欢,哈哈哈,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评委马丽当场表达了不同的择偶观:“我是觉得我可能更喜欢这种学习又好、三观又正的男生。”沈腾随后从表演角度点评:“这个表达很有意思,既短小又有力量,有社会上的共性。”

第二个节目《明星高中》让所有人眼前一亮。这是学员蓝天晨与李飒的原创漫才作品。两人自封“懒得讲理”组合,模拟一所由综艺明星当老师的明星高中,校长是脱口秀演员,英语老师是个rapper,历史老师动不动就“打死”体育老师。全程高密度的谐音梗和预期违背,节奏干净利落。蓝天晨在舞台上模仿大张伟和孙建弘的声线,李飒则稳稳地捧哏。

喜剧《明星高中》。活动主办方供图

喜剧《明星高中》。活动主办方供图

节目《成语歪解》则找到了一条更取巧的路。八名学员用动作和情景呈现成语的另类解释。常远看完后点评:“这个在咱们中国是群口相声。这个形式非常好。它对表演的要求没有那么严格,不需要我非常投入,或者我有几年的表演功底,玩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更多的是谐音梗那些东西。”艾伦也认可节目的聪明之处,但替演员打抱不平:“这个题材太好了,太占优势,所以导致我的看点都没有过多放在演员身上,这个也是演员吃亏的地方。”

还有一个节目是粤语版《夏洛特烦恼》的选段。演员吴丽真饰演的马冬梅,在狭小的澳门式住宅里接待了功成名就的夏洛。她一边煮着芫茜鸡蛋汤面,一边回忆往事。沈腾看完后给出了当晚最高的评价:“即便是拍一部电影,我觉得也是丝毫没问题。”但他也点出了改编的困境:“大家对这个片段比较熟悉了,它里面的包袱可能现场不会让大家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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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是烂泥,实质是稀土

澳门没有全职喜剧演员。无关能力,是市场问题。

开心麻花集团助理总裁程乐儿有一段亲身经历。2025年10月,她在澳门排演《捞金晚宴》,想为本地定制一个澳门人角色,“结果就是找了一圈所有我想要的澳门演员,都没档期”。为什么?“因为澳门全职演员非常少,大家的生活模式就是白天上班,晚上就当个演员,周末当个演员。”这件事让她下决心和澳门文化局合作办培训班。“这里需要人才。”她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培训班里的学员,就是这种业余生态的缩影。大部分是学生,也有上班族。方锡源之前是公务员,退休后觉得脱口秀很有趣,“就自己到内地请了一些老师来澳门教脱口秀”。

方锡源对澳门的市场困境体会最深。他经营着澳门几乎“仅剩的一两个喜剧团体”,坦言培养喜剧人才很难,“我培养了三年,一个都出不来”。原因很简单,“赚不了钱,他们有些是很有天赋的,但是慢慢地自然会流失,赚不到钱的人,只能够走了”。

他算了一笔账:“内地的市场太大了,一个段子可以讲全国,但是澳门一个段子只能讲一场。”至于开心麻花那样的团队喜剧,“一帮人要导演,要编剧,要服装,他们如果要在澳门发展其实更困难”。所以他理解开心麻花此前在澳门的策略:“只是在澳门办喜剧节,然后拉内地的脱口秀或者喜剧团体来澳门表演,一年一次。”

本届喜剧节,开心麻花试图用签约来改变这个局面。汇报演出评选出的三位“最佳学员”吴丽真、蓝天晨、欧阳仲豪,除了奖杯,还收到了签约邀请函。陈飞历解释了签约的复杂性:“签约是麻花出了一个邀请,最后还是要看学员要不要全职去做那个事情。”对于澳门演员来说,这意味着放弃现有的工作。吴丽真被南方周末记者问到是否会签约时,笑着回答:“看一下条件。”方锡源则更坦然,他的目标不是成为签约演员,而是“学多一点喜剧技巧”。

汇报演出中的方锡源。活动主办方供图

汇报演出中的方锡源。活动主办方供图

尽管环境艰难,陈飞历和魏泇丞还是试图在教学中注入一种理念:喜剧人不只是演员,也可以是创作者。陈飞历说:“麻花的世界是导演、编剧、演员不分家的,因为觉得喜剧是共通的。周星驰演到最后都是自己写剧本、自己导。”所以,当一个学员表演能力有限时,“以编导的身份来到喜剧的舞台也行”。

这种理念在两名创作漫才的女生身上得到了印证。蓝天晨是博士生,李飒是大一学生,她们从零开始写漫才,创作动力很足,陈飞历调侃她们“整天就是不睡觉写剧本”。她们的节目《明星高中》在汇报演出中获得“行业选择奖”,开心麻花演员艾伦点评时说:“我真是看到了演员们在舞台上能让自己的闪光点发光的那一瞬间。”常远则从相声专业角度给予很高的评价:“这段相声说得特别好”,并邀请她们日后“可以来一起探讨一下”。

高强度训练也逼出了方锡源的创作潜力。课程要求“每周交一个文本”,起初还是以个人为单位来创作。有很多年轻的学生放弃了,方锡源反而坚持了下来,他自己的感受是:“在这个课程里,我是觉得进步很大的,因为它逼得我很多的作品出来。”他在舞台上说,两位导师“是用生命去教学,对我们恨铁不成钢,但这不能怪我们,澳门很小,铁和钢都靠引进的。其实我们可以用烂泥,但请你们不要放弃我们,我们表面是烂泥,实质是稀土”。

3

“我要看的是一个澳门的马冬梅”

演出结束后,评委们退席讨论结果。舞台上,合影留念的学员们开始预测谁会是前三名。一名学员代表被推出来讲话,她说:“我们站在这个舞台上拍照的同学们其实都赢了。”

这句话或许道出了这场实验的真正意义。不是培养出几个签约演员,而是让一群热爱戏剧的澳门人,第一次接触到了内地工业化的喜剧生产标准。他们面对的是144小时的高强度训练、每周交文本的创作压力、明星评委的实战检验。程乐儿点出:“舞台这一行是什么?是你在演中成长。在排练厅有没有用?也有用,但你面对观众演100场,和你在排练厅演一定是不一样的。”

她举了一个例子。节目《恋爱指导》在正式演出两天前排练时长达11分半钟,她直接告诉两位导演:“如果还按这么演,这个节目砍掉。”后来演员们拼命压缩到6分钟,演出时,这个节目意外获得了不少观众的喜爱。程乐儿感慨:“这就是舞台的魅力。”

喜剧《恋爱指导》。活动主办方供图

喜剧《恋爱指导》。活动主办方供图

程乐儿在指导《夏洛特烦恼》粤语版时有过一次顿悟。彩排时她觉得不对,“我要看的不是一个澳门人演东北的马冬梅,我要看的是一个澳门的马冬梅,她遇到这件事情的时候,一个澳门人的反应到底是什么”。那一刻她意识到:“要以澳门人的视角去理解这个故事应该是什么样的,而不(只)是把它变成粤语。”

这种在地化的尝试,在《成语歪解》节目中表现得更为明显。八个学员用动作和情境歪解成语,“马到成功”是马云来了就成功,“顺藤摸瓜”是顺着沈腾摸到他手里的瓜。方锡源分析这个节目的成功秘诀在于,他们选成语时,选了很多可以演出来的成语,依靠动作超越语言,“语言只是预期违背动作的铺垫”。

陈飞历也观察到,澳门学员和内地学员合作时,“火花比较多”。吴丽真说:“内地的同学们讲广东话的时候,很努力去学习发音,但是他们讲出来不标准,就产生了一些笑点。”她认为“这个是我们可以用来学习,或者这个也是一种我们可以累积的经验”。

方锡源则从粤语本身的特点分析了喜剧创作的优势:“粤语有一万三千六百字,九音六调能产生的谐音梗多几千几万倍。”在他看来,粤语谐音梗是“很地道的一种文化”,但在全国性的喜剧平台上,这种优势很难发挥。

陈飞历在教了十年写实主义之后,第一次面对从零基础教喜剧的课题。两者的教学截然不同:“写实主义,我演一次给学生看,TA大概能找到感觉。喜剧就是一点点很细微的节奏,有一些人慢一点,冷笑,有一些人就是哗哗笑。”他说回去之后,要好好思考“教案怎么写”,“有机会再做下一届的话,可能就从整个的表演概念开始,再慢慢到喜剧,最后才到剧本创作”。

颁奖环节,沈腾在点评时说:“超出我的这个预料。虽然大部分都是些素人,但我觉得好多演员已经能看出来这个苗头了,是完全可以在这个路上去探索的。”马丽则建议学员们在细节上更讲究,比如《夏洛特烦恼》那场戏,“你要把那一堆脏的衣服,哪怕你扔到沙发后面(也行),其实是一种情感的表达”。

马丽(左一)和沈腾(右一)上台颁发最佳学员奖。活动主办方供图

马丽(左一)和沈腾(右一)上台颁发最佳学员奖。活动主办方供图

大合影的时候,所有人高喊第三届澳门国际喜剧节的口号:“笑是解药。”快门按下,一群白天上班晚上排戏的澳门人,和一群专门从北京飞来的喜剧明星,站在同一个取景框里。画面定格的瞬间,没有人知道这些人里有多少会真正成为职业喜剧演员。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站在了一个被看见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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