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湄南河畔木棉花盛开,像极了家乡的春天。”
一封封泛黄的“侨批”跨越时空,串联起半个多世纪的家国思念。近日,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让“侨批”这一承载华侨乡愁的历史符号重回公众视野。
作为著名侨乡,南海九江拥有20多万侨胞遍布世界,百年来他们与家乡紧密联系,同样留下了一批弥足珍贵的“侨批”。与传统侨批不同,九江的“侨批”除了家书,更包含了倡议书、捐赠证书、侨务信函等丰富内容。它们不只是家长里短的问候,更是一代代九江人将对家乡的牵挂化为行动,把家国情怀刻在大地上的壮阔史诗。
近日,记者走进九江,在地情专家陈品良的讲述和百年文书的字里行间,触摸这段波澜壮阔的侨乡记忆。

百年文书
见证侨乡血脉的特殊符号
侨批,通常指海外华侨通过民间渠道及金融邮政机构寄回故乡的汇款暨家书,是“银”与“信”的合体,被视作华侨写给故土的深情情书,更是近代华侨史的鲜活见证。在九江吴家大院,就收藏着这样一批连接海外侨胞与家乡的珍贵历史文献。
“我们有家书,但不止于家书。”陈品良介绍,吴家大院内收藏的侨务文献,涵盖了晚清救灾请议书、民国侨务信函、海外侨商公会维权文书、赠医施药登记、侨刊筹款函等类型。这批资料跨越从晚清到改革开放前夕,串联起百年不曾中断的侨乡记忆;从赈灾济困、侨汇养家,到支持革命、兴学育才,呈现了九江华侨由家及国、爱国爱乡的完整脉络。
陈品良介绍,与潮汕、福建地区的侨批多为家庭个体往来载体不同,历史上九江人在外经商较多,他们依托香港这一中转枢纽,形成了高效的侨汇流通网络——华侨在海外经商,不少在香港设立分号,通过货物结算同步完成钱款汇转。正因如此,九江侨胞与家乡的联系始终保持着强烈的集体性,侨团、商会、同乡会成为凝聚力量的核心载体,大量文书也自然以倡议、公函等形式留存下来。
这些文献是一个侨乡共同体的“家书”,是一群人对另一群人的思念。

家国初啼
晚清乱世中的慈善萌芽
九江人出海有超200年历史。据一段族谱记载,1786年已有九江族人前往越南谋生,这是目前能查到的九江人出海最早记录。此后,九江人成批前往美国旧金山、古巴、东南亚等地谋生,他们在外团结互助,成立同乡会、商会抱团取暖,而心始终牵挂着故土。
晚清社会动荡,水患频仍,九江民生困苦,一份现存的救灾《请议书》,见证了九江侨胞系统性参与家乡赈灾的历史。这份由九江教育家黄伯始向旅港商绅发出的倡议,字字泣血,详述家乡“兵祸连绵、水患频发”,百姓流离失所、饥馑缠身。书中呼吁以香港为枢纽,联络全球侨商募集善款,施粥施药,掩埋骸骨,救助灾民,反映了当时九江侨胞“筹款—购药—回乡赈济”的完整反哺机制。
清末民初,在一批热心乡亲的支持下,九江乐善好施的风气日盛,当时的九江堡就设有东方仁济善堂、西方最乐善社、南方从风草堂、北方和济善堂及九江墟的博爱堂和万善堂等六大善堂,成为侨胞反哺的核心平台。
其中,万善堂位于儒林社区柏园横巷,创办于1898年,得到了岑伯铭、黄季雅、吴伯玑、冯香泉、邓肇坚、黄六闲等众多海内外乡亲以及一批本地商铺的大力支持,也是目前九江唯一留下来的清代善堂。
万善堂自创办以来就以赠医施药、分粥派米,救济乡人作为己任。当时到万善堂求医问药的群众,不论何方人氏,男女老幼,一律平等、尊重,以礼相待,只须自报姓名、性别、年龄、住址,记录入册作为简单病历及财物开销依据。据《九江岑氏八代医家史略》所记:九江贫病者均可到万善堂领“万善堂医筹”竹牌,凭竹牌可自由选择取得万善堂医席的医生,免费诊病,持处方后回万善堂免费取药。
从一封请议书开始,“一方有难、八方侨援”便深深镌刻进九江人的基因中。

一份现存的救灾《请议书》,见证了九江侨胞系统性参与家乡赈灾的历史。

万善堂等六大善堂,成为侨胞反哺的核心平台。

碧血丹心
家国危难侨胞载义赴国难
及至近代,风雨飘摇,九江侨胞由家及国,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前途紧紧绑定,从革命到抗战,写下一幕幕热血史诗。
旅越侨领李卓峰最具代表性。辛亥革命前,孙中山到越南进行革命活动,李卓峰慷慨捐资数万元,并将孙中山给予的债票付之一炬,以示不求回报。辛亥功成,他又捐集军费50余万元应急,获孙中山大总统亲颁“为国宣劳,深资得力”优等旌义状。
同是旅越华侨的曾翰生,在火车上与孙中山相识后大力支持革命,1917年任越南筹饷委员会委员,之后又成为金边广肇惠中学首任董事长,热心华教,亦不忘桑梓,在乙卯大水时捐资修堤。

李卓峰是九江侨胞支持革命的杰出代表。
抗战时期,九江侨胞的救国行动更加激昂。“九一八”以后,海外华侨掀起“航空救国”热潮。陈品良研究发现,当中有着不少九江旅美乡侨的身影:毕业于洛杉矶航校的陈昆寿加入广西柳州军校,多次参加空战;飞行家关彰参与制造军用飞机,曾获美国飞机赛第三名,1933年卖掉飞机,回国献身抗战事业;张以德由美返国,成为广东空军司令部飞行员;墨西哥侨商关学澄历任芝省华侨抗日救国总会财政之职,积极参与了美洲华侨购飞机抗敌募捐活动......
九江侨胞们以热血赴国难,将赤子之心写在蓝天之上。
在吴家大院,一张50年代的捐款票据静静躺在陈列柜中。这是古巴侨商潘惠居捐款购买战斗机,支援国防建设的凭证。70多年后,纸张已泛黄,但侨胞们炽热的报国情感依然滚烫。

古巴侨商潘惠居捐款购买战斗机凭据。
救国图存之外,侨汇养家的生命线始终在九江跳动。陈品良就是吃着侨汇长大的九江人,其祖父三兄弟在抗战时期为避战乱逃往香港,父辈均在香港出生;抗战胜利后,因故土情结举家返回九江,依靠祖父在香港务工积蓄重新置业,这正是无数九江侨眷的真实生活缩影。
“当时九江把有侨汇接济的家庭叫做有‘南风窗’,这类家庭的生活条件相对好一些。”
吴家大院所藏的民国越南华侨家书,完整记录了这一微观历史。两封书信均围绕侨汇汇款、钱款兑付、家族事务展开,叮嘱家乡亲属及时收款、核对账目。
一封家书,不仅是亲情传递,更是经济命脉与生存希望的托付。
另一份1948年的侨商公会捐资登记书,记载了旅港侨商公会为会员冯镜时核查乡间房产被毁卖一事,致信九江乡绅厘清产权纠纷。这从侧面反映,在动荡时局中,侨团承担着维护侨胞本土权益的重要功能,是连接海外游子与家乡的坚实桥梁。

华侨书函。

捐资登记书。

重塑河山
把牵挂刻进万里故土
九江侨胞对家乡的反哺,最持久而深远的,是将牵挂化作教育、医疗、道路建设等公共事业的基石之中。在吴家大院,多份文献串联起这条百年慈善脉络。
1948年,九江商绅冯惠农致信九江旅外归侨协进会,捐赠“山渣精”茶叶与药品,嘱托分济贫苦民众。信中提及家乡饥荒、民生困苦,呼吁侨胞“同心协力,共襄善举”。
同年,香港广隆行致信九江侨刊社,汇寄款项用于侨刊发行运营,这份1949年已具雏形的侨刊,正是后世《九江侨刊》的历史源头。这些文书显示,即便时局维艰,侨胞的赠医施药、文化建设也从未停歇。

赠医施药信函。

香港广隆行致信九江侨刊社,汇寄款项用于侨刊发行运营。
教育是九江侨胞用力最深之处。陈品良介绍,1921年,岑伯铭联合多位乡亲创办学务公所,这个民间教育机构牵头兴建了四十多间学校,还设立了相当于现代公共图书馆的阅读场所,让九江在一百多年前就有了公众阅览之地。1932年,九江中学在香港、广州及海外华侨共筹下创办,抗战期间迁港办学,香港沦陷后被迫停办,1948年在海外乡亲全力支持下正式复办,延续至今。
而一份1950年代的《筹建华侨幼儿园倡议书》,反映了新中国成立后,侨胞反哺重心加快转向兴学育才。倡议书由南海九江旅外归侨联合会发出,恳请旅居海外及港澳的九江侨胞踊跃捐资,扩建班级、完善校舍、购置图书教具,培养本土人才。
陈品良表示,华侨学校的筹建与民初岑伯铭等旅外乡亲创办学务公所、九江中学的传统一脉相承,体现了华侨办学贯穿九江近现代教育历史。

筹建华侨幼儿园倡议书。

纸短情长
永不落幕的家书
改革开放后,九江迎来全面复兴,香港及海外侨胞大规模返乡,携带大量物资接济亲人,形成独具特色的侨乡景象。这一时期成为九江侨胞反哺家乡的高峰,家乡的学校、桥梁、道路、体育馆、敬老院、幼儿园等公共设施,很多由海外乡亲捐建,大量以捐赠者姓名命名的建筑留存至今,成为立体的“侨批丰碑”。
百年风雨,一纸侨批;万里江海,情系桑梓。
九江的“家书”,完整记录了20多万九江海外侨胞的百年奋斗历程。从救济灾民到兴办教育,从支持革命到支援抗战,九江侨胞以实际行动,把对家人、家乡、家国的牵挂刻在大地上,刻进历史进程中。
这些沉默的文书,是历史的见证,是情感的载体,更是九江侨胞由家及国、爱国爱家崇高情怀的真实写照。
百年传承,初心不改,九江侨乡精神,正随着时代的脚步,不断书写着动人新篇章。
采写/摄影:南方+记者 孙景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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