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作家淡巴菰:“我依然是个不合群的独行客”

南方+

她生在河北易县一个小村庄,十岁前与爷爷奶奶相依为命——捡过馒头、栽过树苗,也用手指划过土坯墙。十岁那年,她随父亲去了重庆,穿着母亲打了铁掌的新皮鞋走进校园,成了被全班孤立的小女孩。

成年后,她辗转深圳、北京,做过媒体记者,又赴洛杉矶担任驻外领事官员,最终回到北京定居,成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的专业作家。

淡巴菰近照。

淡巴菰近照。

淡巴菰近日推出对话集《我记得你眼里的光芒》,此前出版的散文集《总有个地方现在是5点钟》、“洛杉矶三部曲”等作品已获得广泛关注。然而,无论走到哪里,这位从河北走出的写作者始终觉得:“我依然是个不合群的独行客。”

童年,是一生都走不出的冬天

南方+:你曾说,敏感比写作才华更重要。这种与生俱来的敏感,在童年时有哪些具体表现?

淡巴菰:父亲远在重庆的军营,母亲不时带着小我四岁的弟弟前去探亲,我十岁前都在河北易县一个小村庄与爷爷奶奶相依为命。没有父母亲情,没有手足玩伴,孤独就成了与一个孩童不相称的影子。我随着做妇联会主任的奶奶走家串户,囫囵吞枣着几乎看遍了那小村里所有有字的东西。

四季于我最深刻的是冬天,我穿着袖口短了一截的花棉袄,长着冻疮的手揣进袖筒里,跟大人去参加谁家的喜宴,吃一碗菠菜粉条就是美味。有一次去赶集,冬天冰冷的土路上,走着走着,居然捡到一个大馒头,圆,白,瓷实,显然是谁家走亲戚,从筐里颠落的。几个人掰开分着吃了,细腻有嚼劲儿,混着饥饿与唾液慢慢咽下,香极了。后来我再也没吃到过比它更可口的馒头。

春天最美好的记忆,是在麦田垄上打猪草时偶遇一株指头高的杏树或桃树苗,小心地用手指连根刨出来,放进背筐深处,回家栽上,天天浇水,也没养大过。奶奶院子里的香椿树是可亲的,因为可以吃芽。而我最敬畏的是鸡窝边墙角的臭椿树,爷爷二十岁成家盖那房子时就有,高大茂盛,直到去年才被砍伐掉——一位嫁到当村的姑姑认定是它坏了风水,否则我父亲和弟弟不会早逝。童年的经历被我写进了第一部小说《写给玄奘的情书》里。

与早逝的弟弟雁南唯一的合照。

与早逝的弟弟雁南唯一的合照。

除了对食物与植物的在意,父爱的缺失让我感觉自己一直在通过找寻温暖与安全感来疗愈,童年是一生都走不出的冬天。

我确实比一般孩子都敏感,比如,父亲回乡来探亲,每天都蹲在墙根的凤仙花边用一个军绿搪瓷缸刷牙。他走后,我不时抚摸那搪瓷缸的把手,似乎能触到他的指纹和体温。我永远记得那个细节,把它写进了小说《脚下飞沙不染尘》里。

回忆童年,我不时看到那个瘦小沉默的女孩,孤独地在村巷里走着,胳膊伸长,用手指划着人家土褐色的粗糙院墙,想象着世界上也许有个一模一样的女孩,正在某个地方想象着这个我。

那时没人在意一个孩子内心的敏感。惟一可能留意到的就是我父亲。十岁时前去投奔他,在校园遭受霸凌,我难过得想悄悄逃回老家。来了客人,父亲对我的评价是:“懂事。话太少。作文不错。”

那个穿铁掌鞋的小女孩,还在墙角

南方+:母亲给你的新皮鞋打了铁掌,你每走一步都格格作响。嘲笑和孤立让你躲在角落抹泪。这么多年过去,那个小女孩你把她安顿好了吗?

淡巴菰:呵,不幸的是,人到中年了,我依然是个不合群的独行客。遇到许多别人轻松化解的人生课题,我依然困惑迷茫。别人在意的一些事我可能根本没往心里去,可谓神经大条,我知道自己是个缺乏street smart(街头智慧)的人。而有时偏又心细如发,我在乎看重的一些细节,别人完全忽略不计,反笑我多愁善感患得患失。

失意或落寞时,我仍会看到她,那个小女孩还在那里,穿着那双铁掌鞋,蹲在墙角。我只是学会了不回头看她。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如何努力奔跑,无论我得到多少快乐或成就感,那留在心底的沧桑像被划伤的底片,上面的痕迹变得浅淡,却不能彻底抹去。

还没长大就老了。我听到过不少同龄人有这样的无奈与感叹。我们许多成年人都是长着大人模样的小孩子。

读河北大学时,与同乡去划船。毕业不久,这位女生病逝。

读河北大学时,与同乡去划船。毕业不久,这位女生病逝。

南方+:你说一个人一辈子都走不出童年。这种“走不出”是一种困住,还是一种滋养?

淡巴菰:既是困住,也是滋养。就像一棵树种在水泥里,根扎不深,却拼命从裂缝中开出一朵畸形的花。外人说好美,只有我知道,每一片花瓣都是疼的。

困住,是因为性格的基本格局定型了;滋养,是因为它给了我写作的冲动与素材。写作于我,首先是说话给自己听,发表是分享给陌生人。

所有的“不正常”,都吸引我

南方+:只有让你产生“讶异感”的人和事,才能真正触动你的写作神经。“讶异感”是什么?

淡巴菰:我有写日记的习惯,不到一年写了十三万字,题目叫《讶异之美》。讶异就是西方人说的aha moment,让你瞳孔放大、心跳骤停的一瞬。所谓“不正常”的人、物、事、景对我都有很强的吸引力。我是AB血型的人,据说好奇心比较强。

最近一次不过是几天前。北京初春的早晨,迎面而来的年轻女孩,小跑着,格子连衣裙,脸红扑扑的。我去医院回来,拐过街角迎面看到她。低跟黑皮鞋,及踝灰粉色棉袜,像刚走出校门的职场新人。我掏出手机想录下她,可她已经近在眼前了。回放,她那全然未意识到自己有多美的脸有些模糊。我立在那儿,一帧帧回放,像花痴。抬头,望着路边黑褐色古槐树干上撑起的嫩绿伞盖,不由得舒了口气,再深吸一大口,似乎经过一个寒冬的桎梏,僵硬干冷的我终于缓过来,接到了久违的甘甜春雨滴。

看到那饱满如新叶的身体,我竟平生第一次生出一丝妒意,就像曾富有的人看到别人鲜衣怒马经过,摸一摸干瘪的口袋,别过身去,叹一口气。

南方+:记者的“抓细节”,和作家骨子里的“敏感”,是同一种能力吗?

淡巴菰:我的散文几乎篇篇写人,有编辑甚至当小说发表。活了半辈子我常被同类的言行弄得一头雾水,但是,人类的脆弱、贪婪、自私甚至狡猾又是多么可笑可爱,如果你站在上帝或蜜蜂的视角,地平线上一个同类的身影注定让你欢喜到流泪!

作为标准社恐,我早些年对人类是害怕甚至厌恶的,就像在景区游览,拍照时我总要设法不让人进入画面,以为古寺、植物、山岩、河水或动物才是美才是艺术。直到十几年前,患癌的父亲到北京来看病,我带他去玉渊潭看樱花。花正繁盛,朵朵枝枝树树,都美艳如少女的芳腮玉颈。我举着相机却躲不开抢镜的人脸。“其实,人也是风景的一部分,你没必要故意躲开。”父亲轻轻的一句话,我却再也没忘。

若干年后,邂逅摄影家王文斓,他说要关注人:“你看我三十年前拍的黄山,和现在没区别;可我拍的天安门广场前的人,十年都有岁月痕迹。”敏感本身就容易关注细节,比如眼神、气味、颜色和人的情绪。

在哪儿,都可以活得满足凄惶

南方+:从河北到重庆、深圳、北京,再到洛杉矶,你笔下始终绕不开异乡人的孤独。远行与家乡,是相互拉扯的羁绊,还是互为支撑的一体?

淡巴菰:我越活越觉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局外人,在哪儿都是没有圈子没法归类的旁观者。我有时羡慕意大利人,从小到老都进同一家咖啡馆,都和发小儿厮混至白首。迁移让我见识了活着的诸多可能性,一颗心变得更包容,我知道世间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刚到北京漂泊的淡巴菰。

刚到北京漂泊的淡巴菰。

故乡对我是一种符号式的存在。有易水河、荆轲塔,没有带着钱味儿的大厂。几年前回乡,我写过《故乡是一枚小小的胎记》:“正是那片土地和上面的风物,像渗透进骨血里的基因一样,塑造了独一无二的我们。故乡又如一张铺天盖地的网,任你跑到天涯海角都走不出去。”

可见,远行与家乡,既是相互拉扯的羁绊,也是互为支撑的一体。地理距离的跨越让人生更饱满,就像一个气球,撑大了才更容易被看见,也更容易飘在高空看得更远。

南方+:《总有个地方现在是5点钟》写洛杉矶日常。你在那里找到了什么?

淡巴菰:写洛杉矶纯粹是因为那是我在国外生活最长的地方。

2011年,我被选派到驻洛杉矶工作。我在《与鳄梨有关的日子》里写过:“从机场往市里赶,一切都显得那么萧条单调。”有短暂来访的中国游客戏称没有高楼大厦的洛杉矶是大农村。可是我很快就爱上了这片土地,不是因为它的富有,而是因为它的包容。我常看到衣着朴素的墨西哥夫妇带着一串四五个小孩在路边遛狗,笑容安恬宁静,大人小孩,都是那种没有受过欺负的踏实放松。

他们与我故乡的人没有两样,不过是怀揣微薄梦想,寻几分安宁与快乐。清晨四点,公路上车轮滚滚,那是谋生者的脚步。加油站边,新年前夕,一个无家可归者举着纸板,上面写着“why lie? Just a beer!”接过我递上的两美元,他咧嘴笑着送上一句happy new year。

他们也有困顿与挣扎,失眠的我听到街角小学校操场上传来的枪声,一位21岁的男子饮弹自尽。我的邻居与我父亲同龄,患肠癌后身体被削薄了一半,一手揪住医生,一手拉紧上帝,四个月的生存期愣是延长到了六年。我很欣慰离开美国前我去看望拥抱了他,关门道别的一瞬,他朝我顽皮地眨眨眼,我们都确信,那是最后一面。

2026年春节,在加州理工大学做新书分享。

2026年春节,在加州理工大学做新书分享。

我找到的无非是一些打动我的瞬间。我就是一个捡拾柴薪的人,走在途中,看到了捡起来,用笔和心点燃,在这荒芜的路上与有缘人分享点暖意。

写出来,就像给所到之地拍了照

南方+:对你来说,“写下来”本身就是一种完成和安放吗?

淡巴菰:我在《写出来,才是真到过》里写过:“写作就像在乡野散步,随手捡些或顺眼或怪异的树枝,带回家,搭成个叫不上名字来的物件,靠在墙边。有人喜欢,拿走也好。无人问津,任其在角落朽烂也罢。”

写出来就像为到过的地方拍了照片,不是用镜头,而是用文字与情感。至于是否发表都不重要。我电脑里存着近百万字没有发表过的内容,包括我为患心梗的弟弟写的日记《弟弟,跟姐回家》。他在下班途中晕倒,送ICU抢救一百天,我天天为他写日记,其中的波折起转让全家的情绪都像坐着过山车,我都想好了黑色幽默式的结尾:出院上班第一天,他就又开始抽烟喝酒。

弟弟离去后,去云南黯然独游。

弟弟离去后,去云南黯然独游。

没想到命运比作家的脑洞更大更无情,出院回家不过半个月,他靠在床头突然抽搐,五分钟不到就永远闭上了双眼,外甥新买给他的手机,还带着他手指的余温。他带走了这些文字的灵魂。它们连缀成一件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袍子,千疮百孔,叠放着藏起来,不敢再碰。

南方+:《我记得你眼里的光芒》收录了你与25位已逝文化名家的对话。和他们交谈,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淡巴菰:二十多年前,我在北京娱乐信报主持“文化·对话”专栏。毫不夸张地说,我晚熟的世界观正是在那些对话中逐渐成形的。采访归途,往往疲累而兴奋——脚步沉重如坠铅块,心灵轻盈似飞升在晴空。

这本书我要献给他们,那些我有幸搭载同一列车在人生单行路上奔驰的人。每逢听闻有人到站下车,我似乎看到一颗昨天还挂在天幕中的星星坠落,一棵夏天还披着绿叶的大树倒下,惟一能珍存的就是长长短短的记忆。

35岁生日当天,采访周汝昌。

35岁生日当天,采访周汝昌。

隔着二十年的光阴,这些逝者的音容鲜活依旧。黄永玉烟斗里藏着顽皮,汪国真眼镜片后含着真诚,葛存壮声音里透着耿直,周汝昌的白发飘着高贵,方蕤(王蒙夫人崔瑞芳)笑容里写着温婉……

我喜欢张贤亮那句话,“钱能买到的都是便宜货”。

南方+:《他们相信,中国人比哥伦布先到》是你花两年时间写成的。你为什么觉得这件事值得花两年?

淡巴菰:疫情期间,我接到美国作家协会前主席的邀请,采访一批学者,他们花数十年想证明中国人早在哥伦布之前就到过美洲。我尤其感兴趣的是那些研究者,他们为什么穷其一生去追寻一个与“西方中心论”相悖的话题?我的目的不是给历史“翻案”,而是客观记述这些人。

如果没有那十五年做记者的经历,我也许不可能完成这本书。最耗精力的是阅读大量英文著作,找到散落在各地的受访者。目前这本书的英文版已经翻译完成。提供给人类一种观看历史的新的可能性,我觉得值得。

南方+:那些研究者大多七十多岁了,有些人从没到过中国,也不懂中文。跟他们面对面,你最深的感触是什么?

淡巴菰:“人不应该只为面包活着。”——不为意识形态左右,不为功名利禄牵绊,探究历史真相的勇气和执着。

南方+:如果可以对当年那个10岁、穿着铁掌皮鞋、被全班孤立的小女孩说一句话,你最想对她说什么?

淡巴菰:嗯,我想抱抱她,说一句:“亲爱的小孩,你盲龟浮木般,沉沉浮浮,踉踉跄跄,漂得还挺远。别怕,我一直在你身边!”


淡巴菰,本名李冰,曾为媒体人、前驻美外交官,现供职于中国艺术研究院。一级作家。《上海文学》《山花》专栏作家。冰心散文奖获得者。

已出版散文集《总有个地方现在是5点钟》《下次你路过》《那时候,彼埃尔还活着》、非虚构“洛杉矶三部曲”(《我在洛杉矶遇见的那个人》《在洛杉矶等一场雨》《逃离洛杉矶,2020》)《他们相信,中国人比哥伦布先到》、小说《写给玄奘的情书》等。

南方+记者 刘长欣

编辑 余佩 童慧
校对 刘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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